第 64 节
作者:空白协议书      更新:2021-02-20 15:48      字数:4893
  “总镖头言重了,我与你们‘飞云镖局’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一鞭子打不着,三竿子捞不着,毫无瓜葛可言,你又有什么不得已的?至于说到恕宥,人做了亏心事才须对方宽谅,我看你相貌堂皇,一团正气,似乎不像那些咱负义失德的卑劣小人,照理说,该不会行止豁了边吧?”
  管亮德结结巴巴的道:
  “前辈……天下事,呃,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始未根由,往往不能尽如所愿……小的难处,尚请前辈千万乞有,这实在是桩意外,大大的意外……”
  吉百瑞淡淡的道:
  “扯了这许多,却还不知道你指的是哪档子事,与我爷俩又有什么关连?”
  管亮德深深呼吸几次,才十分艰涩的道:
  “小的是说……是说舍妹的事……”
  啜了口茶,吉百瑞道:
  “听不悔讲,令妹与他相处不错,且有喻示在先,你令妹如今却怎么啦?”
  咽着唾液,管亮德沙沙的道:
  “回前辈的话,舍妹瑶仙,确实对君兄弟情有独钟,至为心仪,在小的面前,亦曾流露过她的意欲,这本来是一段美满姻缘--”
  吉百瑞冷笑一声,尖锐的道:
  “却是有人半路杀出,待要棒打鸳鸯?”
  不禁又是一头冷汗,管亮德双手连摇:
  “不,不,何人有此胆量,敢对君兄弟冒犯?只是碰巧了一桩机缘,舍妹受恩于对方,深感有所亏欠,在那人整日累月的殷殷关怀下,实难加以峻拒,初是勉强接纳,继而日久生情,事态演变下来,就落得今日的结果;舍妹向来心软性慈,不忍过于伤害对方,犹豫再三,才首肯了哪人的要求……”
  吉百瑞面不改色,微笑依旧:
  “什么要求?”
  管亮德只觉后颈窝发麻,眼皮子在不听使唤的跳动:
  “他……他待迎娶……迎娶舍妹……”
  吉百瑞懒洋洋的道:
  “令妹与我家不悔订情于先,施恩在前,令妹只因一桩机缘遇合,便不忍伤对方之心而委身下嫁,然则我家不悔又待如何?莫不成令妹但怕伤他人之心,就无视伤不悔之心?”
  管亮德一时大感狼狈,手足无措之下,只有连声请罪:
  “前辈包涵,前辈恕看,这都是小的兄妹不对,小的兄妹失周,事前未能防范,事后未加克制,方有今日的困窘之局,怨只怨我管家运蹙,舍妹福薄,攀不上君兄弟,结不成这桩连理,但求前辈及君兄弟高抬贵手,免予追究,管氏一脉感恩载德,叩乞老天保佑君兄弟功侯万代,子息绵绵……”
  吉百瑞暗里骂着--真他娘颠三倒四,不知所云,明明是负情变心的勾当,偏偏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说词,简直就是岂有此理;表面上,他却仍然沉得住气,不显温恼:
  “总镖头,你的意思是说,令妹和我家不悔的这段情,算是吹了?”
  管亮德脸孔褚赤,音调窒迫的道:
  “小的兄妹甚感惶疚,愧对前辈及君兄弟之处至多,便今生不能补报,来世为大为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二位的大恩大德……”
  吉百瑞不带丁点笑意的一笑:
  “这都是些空话,总镖头,情份的契合,若是只用几句不切实际的言词便能否定,这情份也未免太虚幻、太软弱了!”
  管亮德急道:
  “不,前辈,小的兄妹不光是表达这无尽的歉意,小的兄妹在形式上尚另有补报,区区之数,借以减轻我们的惭愧于万一,并盼对君兄弟的损失略做弥补--”
  又看了看君不悔,吉百瑞道:
  “你要给钱?”
  管亮德窘迫的道:
  “小的不敢这样讲,小的兄妹仅是拿这个法子来回补君兄弟的恩情,剖明我们的无奈,我们亦知道这样做十分庸俗,但,但除此之外,实在不知如何交待是好……”
  吉百瑞道:
  “那么,你打谱给多少银子来赔补不悔情感上的损伤?”
  舐了舐嘴唇,管亮德嗫嚅着道:
  “小的兄妹想奉上三万两纹眼……君兄弟一向囊中欠丰,他拿着这笔银子,足可置产创业,成个家约莫也够了……”
  哧哧一笑,吉百瑞侧首问君不悔:
  “孩子,这笔钱你收是不收?”
  君不悔极其平静的道:
  “我不会要这个钱,大叔,施恩于人岂有收回报的道理?如果说这算赔补我情感上的损伤,情感有价,便就贱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发乎内心,见于真性,好来好去,好合好散,怎么能用阿堵物来衡量其价值?”
  “嗯”了一声,吉百瑞欣慰的道:
  “好,很好,吾儿果有肴节,果具见识--”
  说着,他面对管亮德扬了扬眉梢:
  “我家不悔说啦,这几文臭钱他不要;总镖头,你早该弄明白,天下之大,财富并非万能,多有金子银子买不到、摆不平的事体!”
  管亮德脸孔冷绿、惶怵不安的直搓手:
  “哪……哪君兄弟的意思,是要我们兄妹怎生补报?”
  君不悔牵着嘴角,低缓的道:
  “情感是不能出卖的;总镖头,什么都不必补报,我原也不曾期望任何补报,你们没有欠我什么,如果一定要说有,欠的也仅仅是一次戏辱而已,我还有这个涵养,经得起、容得起、容得下这一次戏辱。”
  管亮德满头油汗,又羞又愧:
  “君兄弟言重了,我们兄妹怎么敢、怎么敢?”
  吉百瑞忽道:
  “总镖头,那个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算是哪一号牛鬼蛇神?”
  管亮德形色赧然:
  “他,呃,他叫葛世伟,是‘子午岭’葛家堡的少堡主,他父亲葛奇,在道上也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前辈或许有个耳闻--”
  吉百瑞颔首道:
  “葛家堡的当家葛奇,不错,我知道他这个角儿,他儿子却是如何与令妹结下这段机缘、又受了姓葛的什么好处?”
  提到这问题,君不悔亦颇为专注的等着聆听管亮德的回答,因为他知道管瑶仙向来对这位葛少堡主欠缺好感,尤其为了“无影四狐”掳劫管瑶仙的那桩过节,葛家堡父子当时拒不赴援,袖手旁观,越令管瑶仙切齿痛恨,然而彼一时也,此一时,眼下却又凑到一头,更准备结亲家了,这,又是在一种什么境况下才扭转的乾坤?
  先是干咳一声,管亮德非常谨慎的道:
  “大概在三个月前,舍妹领着局子里两位镖师,三名淌子手押镖到‘远定府’,就那么不巧,偏偏又碰上了‘无影四狐’中‘魔狐’狄青那个淫棍老弟狄元,两下一朝面,旧仇加新恨,三句话没说上便动了手,一场拼斗上来,舍妹这边落了败势,正在发发可危的当口,葛家少堡主恰巧带着他家一干手下路过,见此光景,立时拔刀相助,杀退了狄元,将舍妹等人从虎嘴边救了出来……”
  吉百瑞道:
  “倒是挺巧,接着姓葛的小鳖羔子就开始大献殷勤,百般表功,横刀夺人家的老婆了?”
  君不悔面皮一热,赶紧唤了一声:
  “大叔--”
  管亮德也颇觉尴尬的道:
  “葛少堡主一心输诚,对舍妹体贴十分、呵护备至,日也来,夜也来,人总是有感情的,辰光久了,实在不忍再加拒绝,自头一遭接纳过葛少堡主以后,就,就……”
  吉百瑞道:
  “有了开头,就一直继续下去了,可不是!”
  管亮德的双手在裤腿上揩擦起来,他呐呐的道:
  “前辈包涵……”
  拂袖而起,吉百瑞冷冷的道:
  “人心叵测,人性易变,从你们兄妹这里,算是找到了活生生的印证,管亮德,立身处世,不合像你们这样轻诺寡信、见异思迁,男女相悦,虽属两厢情愿,但志节守不过百日,亦就无可惋惜留恋了!”
  他一昂头,对君不悔道:
  “我们走。”
  君不悔站起身来,等吉百瑞行出几步,方才轻轻的向管亮德道:
  “总镖头,请转达我的祝福给二小姐,希望她姻缘美满,白首偕老,告诉她,我对她没有怨恨,没有温恼,有的只是关怀,真心真意的关怀……”
  不等管德亮回答,他已洒开大步,跨门而出,留下管亮德一个人站在厅中,孤伶又怔忡的空望门楣发呆--他也不禁迷茫,自己妹妹的选择,到底是对了,抑或错了呢?
  傲爷刀第三十七章:如今河东转河西
  第三十七章:如今河东转河西
  仍是爷儿俩合骑着这乘黄膘大马,目的是前往“大龙坡”的方家,丢了一个瑶仙,幸好还有个方若丽,这位方大小姐可得落实把握着,如果也因旷日时久,发生变异,君不悔的霉头就算触大啦。
  对君不悔而言,管瑶仙与方若丽在他心目中都占着极重的份量,然而若要仔细分判,方若丽的比重似乎要大一点,在个姓及习惯上两人亦较契合;本来,他尚下不定决心如何取舍,为的是不忍负情,现在却已雨过天晴.尘埃落定,管瑶仙业已主动的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此时正好心怀坦荡,合会佳人。
  鞍上,吉百瑞倒有些惴惴不宁:
  “依你所说,不悔,那方梦龙算是尽释前嫌,不再记恨于我了?”
  君不悔轻松的道:
  “不错,经过我及小丽的再三劝导,方老伯终于等应勾钩这笔怨隙,化戾气为祥和,他那条腿,算是白送给大叔。”
  “呸”了一声,吉百瑞啼笑皆非的道:
  “什么光景了,居然还开这等玩笑,要如此调皮?方梦龙眼看着就是你的老丈人啦,双方一朝结成亲家,休再提这种煞风景的恼人言语,万一刺伤了他令他迫忆前尘往事,对你我却是大有不便!”
  君不悔笑道:
  “这话只是对大叔说着玩,怎能在方伯父向前提?大叔放心,言词轻重我还拿捏得准,否则岂非自找麻烦?”
  吉百瑞感慨的道:
  “我和方梦龙之间的这段梁子,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性子烈,火气大,尤其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认为刀就是一切,艺业强弱便代表理直理曲,天打雷电,我就敢以白刃相抗,山若咆哮,亦誓以头颅上顶,任是谁招惹了我,不流血残命便决不付休……那真是一段迷失自我的疯狂岁月啊,如今想想,又是何苦?”
  君不悔低声安慰着他的老叔:
  “事情过去也就算了,大叔,举凡人,大部有一段或多或少的癫狂日子,待到往回看,省悟得出早年的是非功过,也就算明白人,辰光长远了,总能冲淡若干快与不快的回忆,大叔不须为此自责太甚……”
  吉百瑞叹了口气:
  “那时节,慢说斩人一条腿、便夺下几条命,也不觉有什么愧疚难安,就如同吃大白菜般的稀松寻常,但一朝活到我这把年纪,再看到自己作下的孽,心中滋味便又难言;人死了不能复生,肢体断,就永成残缺,那些刀下亡魂或是血肉迸溅的受害者,其痛啮悲愤之情当可想见,真正是不能自抑啊……”
  手上的缓绳轻带,君不悔微微侧过脸来道:
  “想开点,大叔,所谓福祸无门,唯人自招,当年你老叱咤江湖,在那种环境里,要的也是这股气势,也由不得你退缩避让,伤在你刀下的人,未见得个个都是冤枉,大叔出刀,亦不一定都是缺理……”
  吉百瑞摇摇头:
  “等到了‘大龙坡’,我他娘再好生向方梦龙请罪,你们小两口将来要过快活日子,老一辈的人便不该存有丝毫芥蒂,断了人家一条腿,补不回那条腿虽是另一码事,但讲几句中听的话却省不得。”
  君不悔道:
  “这都是大叔顾全我们,可也不能大委曲大叔自己。”
  拍了拍君不悔肩膀,吉百瑞笑了:
  “为了你与你媳妇,我老头子受怎么样的屈都不关紧,倒是你们小两口要和乐恩爱,才不枉费我这一片心。”
  君不悔若有所思的道:
  “大叔,你可别把话说得大早,小丽对我有心是不错,但是不是一定能娶到人家还未敢断言,她老子娘只怕尚不知道这回事,揭开了底,如果又像管瑶仙那样来一记当头棒,就真笑不动了。”
  吉百瑞哼了一声:
  “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人就有那等霉法的?同样的漏子会连着逢上两遭?姓管的娘们见异思迁,志节不坚,我不信方家丫头跟她是一路的货!”
  君不悔道:
  “咱们还是多少保留点好,大叔。”
  吉百瑞在鞍上移动了一下坐姿,手捏着大腿肌肉,又在腰眼间轻捶了捶:
  “不要胡思乱想,这桩事,我有预感,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