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作者:竹水冷      更新:2021-02-20 15:43      字数:4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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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惑偏着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打听的事,但只要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可以让你去找一个人,他一定知道。”小弦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知道,万一他并不知道,我岂不是白叫了你一声?”
  平惑道:“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天下的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遴的,只要你有银子,他就会告诉你。”小弦心生疑惑,不由摸摸怀中的银子:“你说得未免太绝对了吧,天下之事何止万千,他怎么可能全都知道?”平惑嘻嘻一笑:“信不信由你。反正‘君无戏言’这四个字是京师一个响当当的招牌,至少到现在为止,似乎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小弦大生兴趣:“是吗?快给我讲讲。”平惑高高一昂头:“你先叫姐姐。”小弦亦是昂首挺胸,只可惜个头本就没有平惑高,又是坐在床上,终是赶不上她的高度,哼道:“你先说,若是有理,再叫不迟。”
  “好吧。”平惑拗不过小弦,只好道,“这‘君无戏言’吴先生乃是京师中极有趣的一个人物,看模样虽像个算命先生,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奇特的是,他可以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但每个问题都要收费,费用由问题的难易程度决定,有的只要一个铜板,有的却要几千上万两银子。”
  小弦第一次听到这等新鲜事:“难道就从没有问题能难住他?”“那也不尽然。你若是让他回答你今晚喝了几碗燕窝粥,他定是不知道。”平惑笑道,“不过只要是有意义的问题,确是从未出过错。京城人都知道,‘君无戏言’答出问题不奇怪,若是有天对你说声‘不知道!’,那才是天下奇闻。”
  小弦听得意动,心想若不见这位如此有趣的“君无戏言”,岂不白来一次京师?反正有鬼失惊保护自己,明日就去找他问个明白。小弦张嘴想说话,却先打了个哈欠。
  平惑道:“你困了,那就先睡吧。”替他将凌乱的床铺平,将衣物放在枕边,又细细嘱咐夜壶的方位等等琐事,听得小弦脸红不己。他从未受过这般精细的服侍,瞧平惑做得理所当然,开口道谢似乎也太小家子气,嗫嚅说不出话来。
  平惑笑道:“你不用谢我,叫声姐姐就行了。”小弦不肯受她“要挟”,嘴硬道:“等我见过那个‘君无戏言’后,如果真如你所说,就叫你一声。”
  平惑一早领受到小弦固执的性子,也不迫他,扶他躺好,又柔声道:“你若是怕黑,我就不吹灯了,要不要将火苗拨小一些?”
  小弦点点头,眼中莫名一湿,忽觉入京以来遇见的几乎每个人都对自己好得无以复加。宫涤尘自不必说,乱云公子和颜悦色,就连鬼失惊那恶人也对自己轻言细语……如今平惑更是将自己当作亲弟弟一般疼惜。他自小没有母亲,又是一个极重感情的性情中人,平惑虽然做的是分内之事,却令他感动不已。
  平惑拨小烛火,走到门边,忽听小弦低低叫了一声:“苹果姐姐。”这一声虽叫得不伦不类,但那份满溢而出的真心实意却更令平惑动容,一时都忘了答应,怔了一下,方回头嫣然一笑:“乖弟弟好好睡吧,做个美梦。”
  小弦忽觉心中有许多话想对平惑说,想叫她到床边轻声低诉,眼皮却沉重如山,心想刚刚睡了一下午,怎还会如此疲乏,几个念头闪过,终于抗不住袭来的倦意,沉沉睡去。
  小弦一觉醒来,眯着眼看着窗外儿已升至头顶的太阳,觉得平生唯有此觉睡得最为香甜,连梦也未做一个。
  他生怕平惑来服侍自己穿衣,急忙起床,洗漱完毕,呆呆坐在床上不不知如何是好。却见桌上已摆着一个青瓷细碗,果然又是一碗燕窝粥。大概是平惑久等他不醒,放在桌上先去了。
  这一次小弦是细细喝完燕窝粥,咂咂嘴巴,仍是丝毫感觉不出燕窝有何异常之处,摇头苦笑,刚想出门去找宫涤尘,平惑踏进门来:“咦,大懒鬼都起床了?公子叫你去书房见他。”小弦低声嘀咕道:“我才不是什么大懒鬼。”随着平惑一路开着玩笑,往书房而去。
  那书房位于清秋院西端,与乱云公子的卧室相接,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磨性斋!
  小弦心想这书房的名字起得好,对于读书之人来说,任他在外面受了多少闲气,只要有一卷在手,全可不闻不顾,可不正是磨去了心头那份火气么?想到平惑说到乱云公子“好学善问”,不免有些忐忑。好学也还罢了,若是自己这个没读几本书的人被他一问三不知,岂不是太没有面子?
  他低声问平惑:“公子叫我做什么?”平惑笑道:“公子性子随和,对下人从不打骂。你不必害怕。他大概是怕你一个人无聊,所以找你说说话。”
  到了书房门口,平惑叫一声:“公子,小弦来了。”里面传来乱云公子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平惑对小弦眨眨眼睛,低声道:“公子最宝贝他那些书,轻易不让人碰。我就不陪你了,自个儿去吧。”说罢朝小弦挥挥手,径自走了。
  小弦硬着头皮推开房门,霎时间惊得张口结舌。
  ——但见书房中足足有二三十个大书架,每个书架分为五六层,每一层上都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纸书、帛书、石板书、绢书、羊皮书等等不一而足,大概有几万本。只怕小弦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书本、纸张加在一起,也没有面前这么多。
  乱云公子静静坐在数个书架中问的一张檀木桌前,似正遇到什么疑难,见到小弦进来,淡淡一笑,招手道:“小弦早啊,快过来。”
  小弦自小顽皮好动,许漠洋本有意送他上私塾读书,奈何小弦坚决不肯,只得作罢,仅在家中教他识文断字,又把自己记忆中零落的《天命宝典》与杜四留下的《铸兵神录》传给小弦。其实小弦虽然贪玩,却亦有好学之心,不然也不会将那《铸兵神录》背得滚瓜烂熟,但他早熟懂事,知道家中拮据,许漠洋不过是一名小镇铁匠,岂能付得起自己入学堂的费用,所以才不肯上学,其实心底对学堂中的学生却极为羡慕,见到秀才模样的先生亦是毕恭毕敬。此刻见到乱云公子安然坐于书洋籍海之中,眉目间气韵漾然,一股崇敬之情顿时油然而生,但觉乱云公子那一笑中才情尽显,午后的阳光透过重帘的缝隙,将斑斑点点的光彩洒在他脸上,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清尘之气。
  小弦心神震撼,垂首蹑足走前两步,脚下一软,差点软倒。乱云公子跨上一步,轻轻扶住小弦,只听小弦恍如梦游般喃喃吐出几个字来:“天,好多书啊。”
  乱云公子哪知小弦的心思,他最喜欢结交文士,见小弦魂不守舍的样子,只道他亦是爱书之人,大喜道:“你既然喜欢读书,这几日皆可来此翻阅。我这就下令,无论我在不在家,任何人都不得阻拦你来书房。”他又傲然一笑,“我郭暮寒别无所长,这磨性斋中藏书之丰却足可慰怀,便是皇宫中的库藏怕亦不过如此。”对于嗜书如命、不擅交际的乱云公子来说,将书房开放可谓是他最为郑重的待客之道。
  小弦心神稍定,红着脸道:“公子不要笑话,我……我未读过几本书。”他眼望四周,咋舌道,“天啊,只怕一辈子也无法把这些书都看完……”
  乱云公子正色道:“古人云:读万卷书胜行万里路。这书中不但有安邦治国的道理,亦可修身养性。沉溺其中,自得其乐,远离纷扰红尘,岂不快哉?”他加重语气道,“人生在世,怎可没有好学上进之心?若非宫兄是一个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我亦不会与他结交。”
  小弦听乱云公子提到宫涤尘,心想自己可不能给宫大哥丢脸,连忙分辩:“我可绝非不好学上进,虽然家里穷,未进过学堂,但也算知道一些书本的道理。”“那我可要考考你。”乱云公子悠然道,“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你可知何为五美,何为四恶?”
  小弦口瞪口呆,这才知道平惑提到乱云公子“好学善问”实非信口开河。这“好学”也就罢了,“善问”才真是令人头疼。
  乱云公子自顾自地解答:“‘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此为五美,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此乃四恶。这都是做人的至理名言,岂可不知?”’当下又细细解释一遍。小弦大有所悟,连连点头。
  乱云公子又问道:“管子曰:尺寸寻丈者,所以得长短之情也,故以尺寸量短长,则万举而万不失矣。此句何解?”小弦听得头昏脑胀,呆呆道:“管子是谁?难道是个裁缝?”乱云公子微怒道:“孺子怎可不敬贤者?管子乃是春秋名相,这句话教人做事须从细微处着手,谨慎可防纰漏……”
  小弦吐吐舌头,专心听乱云公子的讲解。乱云公子见小弦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面色稍霁:“且考你一个简单的。淮南子曰:‘鸟穷则搏,兽穷则攫’。你可知是什么意思?”小弦怕惹乱云公子耻笑,不敢胡乱开口,只是摇头。乱云公子解释道:“世人只道鹰虎凶残,其实世间万物无论禽兽皆有性灵,若非迫不得已,何愿伤人?亦唯求一席温饱罢了。”
  小弦脱口道:“狗急跳墙就是这样吧。”乱云公子原是一本正经,亦不禁被小弦惹得失声而笑:“道理是差不多,却稍嫌粗陋。嗯,那你可知道‘惚恍有象,明错有物,念之则浊,弃之则清’是什么意思?”
  小弦大喜,这一句乃是《天命宝典》上的话,自是熟知,挺胸答道:“这是说凡人的幻觉里皆隐露天机,譬如人在做梦时就是一种预示。但却不能太过执于其间,须得抱着一种平常心对待……”
  乱云公子眼神微凛,淡然“哦”了一声,柔声道:“着来小弦亦非是不学无术,竟然能解出公羊先生的话。”小弦不知道“公羊先生”是什么人,料想亦是如孔子、管子、淮南子一般的古代贤者。听乱云公子语中不乏夸奖,心头大是得意:“我看的书虽然不多,但记性还算不错。公子不妨多给我讲些‘五美四恶’的道理,我一定会牢牢记住。”乱云公子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如此方是勤学求知的态度。那我再问你,何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当下又提出许多问题。
  京师三大公子中,凌霄公子何其狂胜于武功,天下第一美男子简公子胜于杂学,乱云公子郭幕寒则胜于文采。他一向低调,不擅交际,唯喜读书,胸中所学何止万于,随口引经据典,皆是小弦闻所末闻的新奇之见。大多问题全然不知,偶尔听到《天命宝典》中的句子顿时如获至宝,仿如遇上了多年不见的知交好友,一心要让乱云公子对自己刮目相看,颇为卖弄地细细道来……
  不觉过了两个时辰,乱云公子道:“今天就到这里,先去吃饭吧。”小弦意犹未尽:“我不饿,公子先去吃饭吧,我想留在这里看一会儿书。”
  乱云公子面色欣然,抚着小弦的头呵呵一笑:“你有好学之心当然最好,我将书房的钥匙留给你一把,你随时可来此读书。不过若是碰上了我,可要考你学习的进度了。”
  小弦极为好胜,重重点头。心想下次决不能再这般一问三不知,自己被乱云公子瞧不起不说,还累得宫大哥也没有面子。他又问起官涤尘的消息,才知宫涤尘昨夜极晚才归,一早又外出了。
  小弦知道宫涤尘年龄虽不大,却是极有主见,此次来京诸事繁忙,自己可不能总缠着他不放。打定主意这儿日就留在磨性斋中看书,宫大哥知道自己如此勤奋,想必亦会极为高兴。
  乱云公子将钥匙交给小弦后自行离去。小弦便一头扎进书海中,先找到一本《论语》,翻到“五美四恶”那一段,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时光,书房门一响,平惑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公子有事出去了,吩咐我给你拿些点心充饥。”
  小弦目光盯着书本,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放在口中,食而不知其味:“平惑姐姐,这是什么字?”原来他虽是读得极有兴致,奈何那些书籍大多是篆文所书,许多字都认不出来。
  平惑听小弦叫这一声姐姐,心花怒放:“我家小弦弟弟才高八斗,他都不认得的字,我怎么能知道?嘻嘻,你终于叫我姐姐了。”
  小弦醒悟过来,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白一眼平惑:“哼,现在叫了,以后就不叫了。等我见了那个什么‘君无戏言’,若是你骗我,一定还要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