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作者:京文      更新:2021-02-17 02:45      字数:4773
  岳麒麟凶道:“你什么眼色!速速为皇叔上药!”
  喜望有些怕卓皇叔,依言低头缓缓挪了步子过去。
  岳麒麟心知喜望这厮手法烂得可以,小时候自己挂彩不敢让父皇知道,也不敢宣太医,这小子回回给自己上药,恨不能在往她伤口上戳几个新窟窿出来。便又叮嘱了句:“你下手轻点儿!”
  喜望闭上眼睛,偏过头也不敢看皇叔,小心探过手去,嘴上怯怯道:“奴才尽量吧。”
  卓颂渊哪能理他,手边随意取了条止血布,往自家手腕处迅速缠了几道。
  岳麒麟催促喜望:“你吃干饭的?还不快帮忙!”
  喜望抖抖瑟瑟又挪近几分,卓皇叔丝毫不理,继而夺过岳麒麟那条左臂,剥开她的袖口处左右查了圈,取棉布沾清水,将岳麒麟长口子处的血污清洗干净,更为她轻轻吹干,随后又将白药均匀洒于伤处,最末才以止血布细细缠妥了。
  那只手娴熟而飞快地摆弄,动作悉心而细致。连喜望都瞧得目瞪口呆,岳麒麟自是感慨到无以复加。自从去岁之后,她几时被人这样相待过?
  岳麒麟一时头脑发懵,言辞匮乏:“皇叔您这……也太考究了点罢。”
  当时卓皇叔正低首为她上药,并无甚宽慰言语,只在上完药之后淡然道了声:“不然容易留疤。”
  包完手臂岳麒麟坐不住,站起身将皇叔左拨右瞧:“皇叔,要不您宽一宽上身……衣物,容孤来为您细细查上一查?这天气,伤口切切捂不得的……”
  “太子不必挂怀,小伤不值一提。”
  “皇叔莫要说笑,您的伤少说有十来处,怠慢不得啊。”
  卓颂渊好像不曾听见,眼睛环视前厅,却问喜望:“太子来楚,竟连一个照料起居的侍女都不曾带了来么?”
  喜望倒老实:“路途遥遥,太子是为能多带几名厨子……”
  卓颂渊忍笑尚未开口,正好外头来了人,竟是无念携个太医一齐到了。
  原来无念追查刺客下落苦无进展,于是从那死去的刺客口中取了毒汁,送去太医院请院使大人协助甄别毒药来历,以期寻到些新线索。本来这会儿他仍泡在太医院,小侍卫跑来说王爷质子均遇刺受了伤,无念差点急疯,还当是什么重伤,抓过雍院使快马疾驰到了此间。
  卓皇叔伤虽不重,终究肩伤背伤多处,无念晓得王爷平常脾性,不由分说替他清了场,又命人搬了三面屏风来挡,预备好了替换衣物,这才打算伺候宽衣。
  他刚要动手,瞥眼一瞧,闲杂人等是都跑了,这个岳麒麟却还悠哉哉坐在对面喝茶算怎么回事?无念清了清嗓子:“太子殿下,太医要为王爷探伤,不如……您也回避一下?”
  岳麒麟撂下茶盅,撇眼正襟端坐在那里的卓皇叔:“孤为甚要回避?”
  这种事也是要问的?太子您疗伤之时爱不爱有人旁观?可无念惦记着褚神医的事,又不敢开罪岳麒麟,哭笑不得:“王爷早年间领过兵,玉体……伤痕累累,小的是怕吓着太子。”
  岳麒麟正色斥责他:“什么话!皇叔今日是为了救孤才弄成这样,孤这个时候回避一旁,还算是个人么?”
  无念差一点被她气哭:“太子殿下……”
  岳麒麟装作没看到:“还不命太医速速探伤?”
  只好哭丧着脸求助皇叔:“王爷……”
  卓颂渊竟是不以为意:“宽衣罢。”
  无念撇撇嘴,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王爷老早就被这小孩收买了,自己还在这儿瞎担什么心,难道担心王爷失身?
  **
  岳麒麟确然是被吓着了。
  按说这位叔叔玉般风华,寻常想来,那翩翩衣物之下……至多也就是一派俊秀温文光景。岳麒麟当真是不曾料到那昏灯之下,呈现的……竟这般精美匀称的轮廓与肌理。
  当然这并非重点,岳麒麟悄悄咽了咽口水,念了数声非礼勿视,便绕过前方去探伤情……这才当真惊得屏住了呼吸。
  岳麒麟望见了卓皇叔胸前那道极突兀的深褐色疤痕……那刀疤并不算长,想来是当时为利器扎得格外深的缘故,如今长好了,仍显得有一丝突兀,凸现在那片细瓷般的肌肤中,显得极不相称。
  是时太医正在为卓皇叔清理肩头木刺,比起他胸间旧伤,今日之伤的确不值一提。岳麒麟尽力避免去看他胸前伤处,却每每忍不得想再去扫上一眼。
  直到太医撤下,岳麒麟仍直着目光。这般可怖的伤情难道从前曾在梦中见过,何以她一闭上眼睛,竟仿佛能够想见当日之鲜血淋漓?可惜可惜,此人城府深不可测,想入他卓皇叔梦境,那才是白日大梦。
  无心轻唤了声:“太子殿下?”
  岳麒麟瞬间被唤得清醒,对面的卓皇叔的肩头不知何时已然披上衣物,一位小侍从正为他整顿衣襟。她有些尴尬,本来只是担心皇叔伤势她才执意留在此间,可现在她在做什么?探索成熟男子的身体奥秘?
  卓皇叔想来当她小孩子,居然温声相问:“太子可是被本王这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吓着了?”
  岳麒麟只得陪笑解释:“不曾不曾,倒是孤一向孤陋寡闻。孤平日只知皇叔之威武不可挡,今日亲眼所见,方知那些威名皆是皇叔身经千劫磨砺而成。皇叔铁血男儿,实为天下人之楷模,孤心中一时感慨,无比崇敬……”为挤出那么一通话,差点把她累死。
  卓皇叔目光略黯了黯,少顷却已起身嘱咐无心:“燕太子今日受惊不小,又受了腕伤,如此便多歇养几日。七日后,命无尘循例来接太子入上书房。”
  喜望很苦恼,私下里哭:“命都差点没了,还要去读那个破书?”
  岳麒麟倒不大惜命:“人的命,天注定,谁哭谁折寿。”
  喜望立时抹干了他的脸。
  **
  卓颂渊这几日称病亦罢了早朝,实则一直在追查刺客下落。
  那夜藏于马车内的刺客是拨高手,无一落网,却在自己的车中掉落了一柄镶嵌赤色宝石的蛇形匕,无念持匕一番查探,有人认得此物当年乃是魏王所有。
  魏王正是老楚皇的胞弟,五年多前三王之乱,害死太子的祸首。而他已然在五年前自刎而亡了。
  与此同时,雍太医亲来告禀卓皇叔,从那小太监口中取出的毒汁,乃是闽地一种毒癞的胆汁,食之能断人肠。
  案情扑朔迷离,牵扯到的方面更是愈来愈广,卓皇叔甚至猜不透,燕皇在其间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三日后的清晨,他只喝过一碗冰糖雪莲子,竟说要独自出门走走。无念急了:“早晨才吃这么点儿王爷您不饿?您要走到哪里去?真该另调一支禁军跟着您的!”
  卓颂渊未理他,只笑着向前去:“本王只要无大人一人护卫便足够了。”
  无念飞奔着跟了去:“那您等等我……走那么快要我如何护卫?”
  卓颂渊只是觉得王府里气闷,连审了三夜相关人等,几未合眼,疲累过了竟是无心睡眠,故而只想出门随便散会儿步。踏出摄政王府大门,分明有八条巷子可选,丞相府在东七巷,将军府在北三巷,刑部尚书住在南门巷子……卓皇叔偏生踱去了西巷。
  无念还道王爷是来查探当日遇刺的现场,孰料他只顿了顿,却沿着西巷走了下去。
  这大清早的,王爷要去探望岳麒麟那个小孩?
  不想卓皇叔过质子府门并不进去,更示意门前小侍卫莫要声张。
  门前立的正是新派的那支值守禁军,几个小侍卫年纪均不大,因为西巷尾来往的人等少,这时候竟各自在啃一只饼。
  无念嫌他不懂规矩,对其中一个嗔怒:“怎的王爷到了还在啃饼?”
  那小兵吓坏了:“没……没地方藏。”
  “饼哪儿来的?”
  那小兵照实答:“隋将军请的,很香的。”
  “隋小将军这般爱兵如子……”
  无念还未问完,自墙那头传出隋将军的声音:“殿下不觉得满院子都是卷饼香么?这家燕京卷饼铺正经是燕人在南门新开的,老板原是燕京同春饼铺的掌勺。这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酱料食材却都是极地道的,殿下若喜欢,臣下可为您即刻买来。”
  无念不禁啧啧了两声,这小将军在王爷面前装得不卑不亢,在岳麒麟跟前居然极尽讨好之能事,也忒不务正业了。
  难道是嫌这卷饼太次?岳麒麟在竹马跟前好大的架子,居然冷声道:“孤吃什么都可以,从不为这些吃的费心,也不劳将军挂心。”
  简直一派胡言!
  “殿下多有不知,这卷饼铺近日新添了一种烤鸭馅的,还有一种燕京肉馅,您真的不想试试么?”
  “嗯,孤没有兴趣同将军谈吃论喝,孤要去隔壁找宋福气下棋了,宋福气是个极好的人,哪怕孤流落街头,他也会请孤喝一碗热汤的……呃,孤的意思是,劳烦将军找两个人跟着孤一道过去。”
  无念都听不下去了,侧身低道:“王爷,真是好生奇怪,燕太子何时竟转了性子?”
  卓颂渊听得颇有乐趣,见他打断,略皱了一下眉。
  里头隋小将军依然好言好语:“那臣可自己去吃了。”
  岳麒麟轻哼:“将军上哪儿不用向孤报备,只别忘了找两个人跟孤去隔壁就好。”
  隋小将军似是要推门出来,那两扇门却停在了半途,忽然听他问:“殿下的卷饼想要加几个鸡蛋?”
  岳麒麟顿了好一瞬:“诶……两个罢。”
  作者有话要说:  皇叔V:岳麒麟你就这点出息
  岳麒麟V:是荤菜知道你老了,给你降档玩easy模式,还不谢谢她
  皇叔V:哼
  ☆、小药丸
  别说无念,就连枝头的肥雀都听不下去,不耐烦地飞去墙外扑闪翅膀。
  无念此前打听过,燕质子待这位隋小将军确实不薄。岳麒麟在楚国,少说就差人前去探望过隋喻三五回。那小将军回楚之后颇受重用,许是扑在校场一心练兵,无暇回应这位昔年少主兼同窗,硬是回回给来人吃了闭门羹。如今知道王爷看重质子,又回过来转了热脸相贴。
  换作谁都得叹一声世态炎凉。
  无念自从有求于岳麒麟,就对这位质子改了观感,那夜听说质子就没给小将军好脸色,无念心中不免替了叫好:做得对!燕太子小小年纪便如此之有风骨,将来定是位有道明君,绝不会为馋臣牵着鼻子走……
  这会儿他真想抽打自己两个嘴巴,这吃货哪里讲甚尊严,这小孩答应替他打听褚神医,真的靠谱?
  卓皇叔已然不由分说拨开了那两扇门,门后头隋喻显然愣了愣,急忙跪地请安:“请王爷早安……”
  皇叔一把将人扶了:“早,免礼。隋将军要去南门买卷饼?”
  隋喻不敢答。
  岳麒麟心里哼了声,隋喻这小子说话不留神,这会儿还得她来解围:“是孤差使隋将军去买的,隋喻,你给皇叔也带一份来,皇叔吃辣不吃?加几个鸡蛋?”
  卓皇叔兴致倒好,竟答:“随意。”
  无念瞪眼珠子,出门的时候不是说吃不下?
  岳麒麟转头吩咐:“两种口味皆来一份,皆按老规矩办便是。”
  隋喻沉吟:“殿下伤口未愈,这辣椒……”
  岳麒麟挥挥手走了开去:“烦不烦……那就不要辣椒,王爷伤重,记得也别要了。”
  隋喻踟蹰不去,岳麒麟催:“哼,将军不买也无妨的,孤本又不想吃!”
  他这才领命去了。
  岳麒麟回过身,对着卓皇叔笑:“孤观皇叔今日气色不佳,皇叔伤重,本当悉心调养……想必是无大人在皇叔饮食上不够精心的缘故?”
  这是怎么扯上自己的?无念哭道:“小的冤枉啊,王爷这都是为了排查刺客,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岳麒麟客套:“王爷舍命救孤,如今又为孤的事劳心劳力,要孤怎生过意得去?”
  卓皇叔谦道:“本王份内之事,太子无须听小仆胡言。”
  岳麒麟嘿嘿笑:“孤的厨子上次回来告诉孤,摄政王府唯有一个厨子。孤吓得不轻,这怎么可能!那天去了别邸赴宴,方知好厨子竟都被藏去了西郊。皇叔日理万机,岂有工夫过问这等小事?必是你无大人料理不当了。”
  无念一头冷汗,忙着揭起了短:“别邸里有好厨子?您说的别是那个南来顺的厨子罢?那是王爷那天为的招待太子您,特意让无尘去南来顺租来的。王爷平日里吃喝极尽简素,吃得又少,小的们确实拿他的胃口无甚办法。”
  卓颂渊皱眉嗔骂他:“本王许你编排了么?”
  岳麒麟笑笑没多在意,她光想着那个会做烤羊腿的厨子了,外脆力嫩功力不浅……租的?那这个南来顺真是不错,她暗自记下,转而方问:“皇叔想必早餐吃的也是极简?”
  无念暗怨:可不是,早餐就喝了碗雪莲子,还是你送的。
  卓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