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 节
作者:那年夏天      更新:2021-02-20 08:54      字数:4736
  准备完毕,我走到沙发前对呆坐不动的冯小翠轻声道:“伯母,菜都热好了,你过来吃一点罢!”
  冯小翠开始默不作声,过了很久,居然道:“不吃了,我没胃口!”
  我只好苦口婆心地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呢?你女儿让我好好照顾你,要是你在我这儿饿坏了,我可没法向你女儿交待的呀!”
  冯小翠哼了一声,眼神向我瞪来,道:“好好照顾?让我孤零零地一个人待在这么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又寂寞又害怕,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照顾?要不是我女儿打电话给你,你还会想到这儿还有个女人需要照顾?”
  我无言以对,只好叹了一口气,道:“好好好,是我没照顾好你。我向你认错还不行吗?你女儿己经在电话里狠狠批评过我了,我向她保证会照顾好你的。你就别生气了,去吃饭罢?”
  冯小翠见我认错,嘴角不由得稍稍透出了一丝得意。却仍是不依不饶地道:“我已经不饿了,你把那些菜倒掉罢!反正你又不吃的,留着也没用!”
  话刚说完,忽然她的肚子里传来了一阵咕咕的声音,当场拆穿了她的谎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伯母,你的肚子,好象提出抗议了呢!”
  冯小翠顿时扭捏不堪地胀红了脸。再也装不下去了,只好气恼地伸出手来扭我的胳膊,嗔道:“我不吃!我就要饿着!我就想让你没法向我女儿交待!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坏蛋,真是气死我了!”
  我两眼一翻,差点晕倒!我的神呀!您是我的丈母娘呀!可不可以不要用这种嗲到极点的话和动作来吓唬我啊?
  冷静!冷静!我心里连连对自己警告,这个女人摆明了没安好意,我是绝不能中了她的圈套的。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我通通当做看不懂,没反应。许舒严令我要照顾好她。我是不能甩手就走的。那么现在对付她最好的办法,只有装聋作哑,把自己变成一个白痴了!
  当下轻轻一挣,避开了她的手指,然后认真地道:“伯母,饿了就得吃饭的呀!你要一个人吃觉得没味。那我陪着你吃一点好了,行吗?”
  此刻冯小翠已完全没了刚才的气恼,反而眉开眼笑的点着头站了起来,拉着我的手开心地道:“这句话还算你有良心,那下次不许再这么对我了啊?走。咱俩一块儿吃去,我真的是饿坏了呢!”
  我汗!只好悄悄又挣脱了她的手,大步先走到餐桌边,移出一张椅子来对冯小翠道:“伯母你坐,我去给你盛一碗饭来!”
  冯小翠走过来坐下,道:“急什么?饭慢慢吃也来得及。这几个小菜都是我精心为你做的,你不先尝尝吗?”
  我只好也坐了下来,拿起一双筷子来道:“好!我就先尝尝伯母的手艺好了!”说着,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品尝了起来。
  冯小翠前倾着上身,又期待又兴奋地看着我,小声道:“味道怎么样?”
  你还别说,这道红烧黄鱼,味道真是鲜美无比。我不禁由衷的赞道:“好吃!好吃!伯母,你的手艺,真的是我生平见过最好的一个了!”
  冯小翠顿时心花怒放,开心得意到了极点。她笑着指着另一道菜,道:“你再尝尝这个,这道油焖牛蛙是我最拿手的,你看看好不好吃?”
  我又夹了一块牛蛙送入口中,咀嚼了几口,又是赞道:“伯母,你不是特级厨师罢?我吃了那么多的饭店,那些个所谓的大厨师们烧的菜,远远不及你呀!”
  冯小翠只是得意地格格直笑,道:“爱吃你就多吃点,这么多菜可别浪费了哦!”
  我又吃了几口,却见冯小翠仍未动筷子,便道:“伯母,你不是饿了吗?别老看我一个人吃呀?”
  冯小翠嗯了一声,却伸手抓过了放在一边的红酒和玻璃杯,准备拔塞子倒酒了。
  我忙伸手拦住,道:“伯母,酒就不喝了罢?”
  冯小翠笑着白了我一眼,道:“一点红酒你怕什么?还能把你喝醉了?”
  我只好苦笑着道:“我不是怕我喝醉了,我是怕你万一喝醉了,那怎么办?”
  冯小翠歪了个头看我,两只眼晴汪汪的似要滴出了水来。那种风情,和喝醉了也没什么两样。只听她轻轻地道:“醉了,你就抱我到床上去呗!”
  我巨汗!手中的筷子也被吓得失手掉在了桌子上,忍不住叫道:“伯母!请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冯小翠捂着嘴,格格笑得花枝乱颤,好容易半天才控制了下来,忽然脸一板,伸手就在我头皮上拍了一记,佯怒道:“你这坏蛋胡思乱想什么呢?万一我醉了,当然需要你扶我睡到床上去!你是不是以为就可以乱来了?我可警告你,我是你丈母娘。你敢?”
  我只好晕倒!刚才明明是你在诱惑我,怎么反过来变成我意图不轨了?你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这个女人,我真是吃不消她。只好哭笑不得地道:“伯母,不管是谁喝醉了。总是不好的事。今天这酒就免了罢?咱们吃饭,啊?”
  冯小翠却不理会,用力拔出了塞子,在两只玻璃杯里倒起酒来,道:“今天是我离开那个家的第一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以后再不用去面对那些讨厌的人了。小唐,今天算是我的新生。难道不该喝杯酒祝贺一下我吗?不过你放心罢,这一点酒醉不倒我的。”
  她在两只玻璃杯内各倒了半杯,然后推一杯给我,另一只手端起了她自己的酒向我邀请碰杯,看着我轻轻地道:“来,为了新的生话,我们干了!”
  我叹了一口气,只好也端起了酒轻轻与她相碰,道:“祝你快乐!”然后我们俩个一起一饮而尽。
  冯小翠放下酒杯。终于拿起了筷子,对我笑道:“我开吃啦!再不吃,我马上就要饿晕了呢!”说着她夹起一口菜,不顾形象的大吃了起来。
  我慢慢捡起掉在桌上的筷子,忽然发现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快乐,一种十分轻松的快乐。仿佛在这一刻。她找到了久违的幸福。我知道她在那个家,是从来不会吃个饭,都会快乐成这样子的。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得很压抑,很辛苦。如今终于出来了。她的心情竟然有了那么大的轻松和自在。看来……离婚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和幸福呀!
  我由于在邱解琴家吃过了晚饭,所以尝了几口菜就不吃了。冯小翠倒是狼吞虎咽的,完全不似个贵夫人的模样。
  我微微笑着,道:“你在家里,也是这付吃相的吗?”
  冯小翠一边大口嚼着。一边白了我一眼,含糊不清地道:“你知道什么?这才是真正的我。小时侯家里穷,吃几个馒头都得抢着吃。家里人又多,什么叔叔舅舅全部住在了一起。我要是吃得慢,包不准就吃不到第二个。那时侯又没什么油水,天天一盆清水豆芽菜。一个馒头怎么吃得饱?再说,我那时侯正在发育,特别需要营养呢!”
  我笑道:“你女儿,恐怕没见过你这付吃相罢?”
  冯小翠格的一笑,道:“三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不用装高贵的人。因为……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不是吗?”
  我摸着鼻子,只好道:“吃慢点罢,现在又没有人和你抢,我去给你盛一碗饭来好了。”说着我起身到厨房,给她端了一碗白米饭出来。
  冯小翠伸手接过,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用勺子在饭里舀了几瓢骨头汤,顿时又大口大口的扒起饭来。
  我只是笑着,看到了她那毫无做作,毫不顾忌的模样,我忽然有了一种错觉。眼前这个女人不象是一个年长的丈母娘,反倒象是我的女儿。我猜想当年她的父亲看到她的吃相,也会象我一样笑的罢?说不定,还会偷偷剩下自己的半个馒头不吃,趁没人的时侯,塞给自己的女儿。
  我笑道:“你爸,经常舍不得吃掉自己那份馒头,剩下来偷偷给你的罢?”
  冯小翠忽然间停顿了下来,张大了嘴巴吃惊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着道:“人之常情嘛,看你长得这么高,小时侯应该没有饿着过。一般来说,爸爸都是最疼女儿的。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做。”
  冯小翠慢慢放下了碗筷,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水忽然扑簌簌滚落了下来。她别过了脸去,不愿意让我看到她流泪的样子。
  我轻叹了一声,又道:“你是为了自己的父亲,才嫁给许伯父的是吗?”
  冯小翠突然捂住了嘴巴,离座急急跑到了沙发上,背对着我无声地哭泣。在这一刻,我都明白了,冯小翠当年嫁给许大海,并不是贪图什么富贵,而是一种深厚的父女之情。
  那种深情。让我好感动!她为了救自己的父亲,代价就是三十年没有爱情的婚姻。等到她想挣扎的时侯,自己却已经老了!
  我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了她的身边。沉吟了半天,终于道:“每一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离婚罢,我支持你!”
  冯小翠猛然抬起了头,泪眼模糊中满是激动。她双手一张,便扑进了我的怀里,痛哭道:“小唐,谢谢你!谢谢你!”
  我知道她这次并没有引诱我的成份。所以并没有躲避。只是拍着她的后背道:“伯母,光我支持你是不够的,重要的是你女儿们的支持。我可以尽量帮你劝劝她们,做做她们的思想工作。但是成不成,我也不能打包票。”
  冯小翠抬起了头来,虽是泪流满面,可是喜悦却止不住从她眼睛中露出。她道:“小唐,只要有你的支持,我就满足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知道了我已不是孤军奋战,我就会坚持到底,绝不放弃的。谢谢你,小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精神支柱。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我轻轻地推开了她。道:“好了,这事以后再说罢,你饭还没有吃完呢。快去吃罢!”
  冯小翠嗯了一声,伸衣袖抹去了泪水。快乐地跑回到餐桌边吃起了饭来。我笑着坐回到椅子上,默默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吃了一会儿,冯小翠瞥了我一眼,脸渐渐地红了。她停下筷子对我嗔道:“小唐,你干嘛象我爸一样看我啊?”
  我笑道:“刚才有一会儿,我差点把你当成我女儿呢。你这个样子。太小孩子气了。”
  冯小翠气道:“爸!你……”
  忽然之间,她省悟了过来,脸迅速胀成了猪肝色。只好拼命地低头扒饭,再也不敢看我一眼。
  我心中只想大笑,却忽然间鼻尖一酸,也别过了头去。冯小翠今晚的心态,忽然间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的她,才会有这种真正的快乐罢?
  人的一生,才有几个三十年啊!这种快乐,竟然相隔了这么久!
  冯小翠终于快速地吃完了,她默默地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忙道:“我来罢!”冯小翠不理,只是抢着把碗端到厨房里去了。
  我只好拿了块布抹干净餐桌,然后去打开电视,到沙发处坐着看。一会儿,冯小翠洗完了碗出来,也是一声不吭的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电视。我偷眼看她时,并没有发现她脸上有什么不愉之色。相反,我看到了一种恬静和安详。那神态,使我想起了我妹妹小时候,坐在我父亲的身边看电视。也是不说话,但是脸上的神情,和现在的冯小翠一模一样。
  夜深了,冯小翠始终没有与我再说过话。倒是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先开口道:“伯母,时间不早了,你先洗洗睡罢?”
  冯小翠嗯了一声,起身上楼去拿了一套新买的睡衣,进入卫生间洗了澡。不一会儿她出来了,长发披肩散开,肤若凝脂,欺雪赛霜。一转脸,眉目如画,清丽绝俗。
  要不是我知道她是谁,准把她当成了许舒。快五十岁的人了,居然还能保持这样的相貌和身材,不得不让人感到惊奇和赞叹。
  冯小翠经过我身后时,蓦地站住了。她迟疑了一下,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没人的时候,就别叫我伯母了,叫我翠儿罢。以前……我爸就是这么叫我的!”说完,她急急转身,飞快地上楼去了。
  我只好摸着鼻子苦笑,心想叫你翠儿,那我叫你女儿什么?这不是乱套了吗?
  这一夜好平静,第二天早晨等我起床下来时,发现冯小翠居然连早餐都做好了。
  我只好埋怨地道:“伯母,你女儿是要我来照顾你的,怎么现在反而变成你来照顾我了?你做这些,叫我怎么能安心哪?”
  冯小翠笑道:“你是我的支柱,照顾你是应该的。快去洗脸罢,我去给你盛一碗稀饭来。”我只好叹气,等我洗漱完毕出来,与她一同吃早餐时,冯小翠告诉我昨晚是她三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她甚至做梦梦到了父亲,梦到了那些快乐的童年往事。
  我去上班前,在门口答应了她晚上早点回来陪她,并和她说也不要老待在屋里,出去走走也是一种不错的休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