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作者:尘小春      更新:2021-02-20 08:35      字数:4783
  孩的流川内心的倔犟。实在很难猜到,在仙道这样的刻意威胁下他会有何种反应,他到底会不会屈服。
  六
  流川的眼前黯淡了,是桌前的残烛终于燃尽了。虽然房中四处还有许多烛光,但他眼前,却终是阴暗的。这一刻他的眼眸似乎也是黯淡的:“你要拿他怎么样?”
  仙道冷冷说:“他犯的是死罪,不过当然不会立刻杀他,有关的衙门总要审出他为什么闯宫,受何人指使才对。他们的手段,就连死人的话也能问出来,我看用不了多久,就会取得口供了。”
  流川本来就较苍白的脸上更是煞白一片,咬牙道:“你明知他为什么闯宫,还要对他用刑,你卑鄙?”
  仙道大怒:“我卑鄙,我有何卑鄙之处,我一直知道他是你的朋友,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捉了他来威胁你,现在是他自己要闯宫,我是天子,岂能受小人之辱,要杀他,要治他,要对他用刑的是国法,不是我。”
  流川神情冷然,语调冰冷:“你想怎么样,才肯放了他?”
  仙道惨笑;“我想怎么样?我心中所思所想,你岂有不知,我对你一片心意,只是被你踩在脚下,如今你倒要问我想怎么样了?”
  流川神色却并不改变,只冷冷说:“你是皇帝,自然为所欲为。非得我肯依从于你,任你予求,你才肯不再折磨他吗?”
  仙道心中绞痛,平生从未如此在乎过一个人,平生从未如此想要让一个人高兴快乐,可他却总是让流川不快活,他本人也因此更加痛苦,却怎么也无法放开他。无论如何不愿让他觉得自己在威胁他,却无法忍受他的冷漠。即使此时,故意提起樱木,刻意地要胁他,内心其实仍无威胁他之意,只是想让他动容,只是想让他在自己面前表达出感情来,哪怕那是愤怒和憎恨,只是想以此雷霆手段,赌一赌能否打破彼此之间的僵局。
  “我并没有想要折磨他,事实上他闯宫之时左胸已中了一箭,伤势极重,只要我放任不管,他就只能伤重而死了。”仙道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流川的神情,想知道,那个樱木到底在他心目中有多重要。
  流川无言,甚至神情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那是樱木,那是他十余年孤寂岁月中唯一的朋友。那是在所有人说他是狐妖是祸胎避之唯恐不及时唯一不惧不怕同他接近,带给他温暖的人。
  十几年了,他每天都会来找自己,带来好吃的好玩的,把外面的事情讲给他听,陪自己说笑玩闹。因为自己想要识字却无人教导,所以一向喜武厌文的他努力去学读书认字,然后来一字字教他。
  因为自己被掳,所以他一路寻来京城,不知已历多少苦难。所以他不惧生死,暗夜闯宫,所以他身受重伤,奄奄待死。
  自己能为他做什么,是不是应该为他而折辱自己,向仙道屈服,只要能救他出去。 流川目光垂落到桌上那已燃尽残烛的烛台上,低声问:“他受伤的是左胸吗?”
  仙道还不知他心中所思,茫然应了一声,窗外的彩子却是旁观者清,发现流川的眸光在这一刻无比明亮而坚定,心中一阵发冷,失声惊呼:“流川,不可!”
  但已来不及了。
  流川闪电般地抓起桌上的烛台,飞快插向自己的左胸。
  仙道完全无法想象,更完全无法反应,眼看着鲜血立时染红了流川的白衣,茫然间,升手扶住流川倒下的身体,仍然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看来这样瘦弱的流川,竟真的用他自己的手,将烛台插进自己的血肉之躯里,烛台尖利的上端完全没入他的胸膛,可见他心意之决,用力之猛。
  耳旁传来彩子惊极的呼声:“快,快传太医!”
  随后是慌乱的脚步走,还有抢入房来的彩子,彩子把呆愣愣的他推醒,提醒他将流川小心地放到床上。接触到彩子目光中的责备,心中更是痛悔无比。
  他自认深爱流川,谁知竟一点儿也不了解流川。他初见流川或许只是心动,只是惊艳,可后来深爱上流川却是因为他和别人不同,他心中没有王权富贵,没有帝王之尊,他在自己面前,一直保持着他的尊严,他的坚持。
  这个看来瘦弱的少年,内心的坚韧实非常人能比。
  是他的执着,是他的不屈,更加吸引了自己的心。
  可是,如今,却傻得要用他最好的朋友来威胁他。
  流川是个极重朋友的人,他为了朋友会不惜性命,可流川却也绝不会放弃他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尊严,他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自己做人的原则。
  他不受威胁,也绝不会屈服,但他愿用生命,来回报他的朋友。
  而自己,居然傻到忘了这一点。
  自问爱他,自问在乎他,想不到,最不了解他,最蠢最傻的人竟是自己。
  看到流川胸口的鲜血不断涌出,他慌乱得用手捂上去,不知如何才能让鲜血再不流逝,让生命的活力重现于流川苍白的脸上。只是痛极失声:“你这是何苦,我只是吓吓你而己。难道我竟真的会做让你伤心的事吗?你若真的恼怒,只管来杀我便是,为什么竟要伤害你自己?”
  这九五之尊,一代帝王,此刻已禁不住泪落如雨,惊惶无助,如同一个孩子。
  便是彩子心中有万般不满,此刻看了,亦是不忍。
  流川虚弱至极,而神色中,眸光里竟也没有怨恨愤怒之色,只是勉力开口:“我,我不能杀,你,也不想杀,你,我更不会杀你……”
  说至后来,终于痛晕了过去。
  仙道心痛至极,也不知道流川到底说了什么,反是彩子心意一动,暗暗思忖。
  如果不是太医们及时赶来,仙道几乎就要发狂了。
  幸得彩子连声劝说,终叫他起身让了开来。
  太医们看皇帝的神情,都不免出了一身冷汗,心知流川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只怕哪一个也活不成了。 幸好烛台尖端较短,流川并没有伤到内腑要害,经过太医们一番诊治都可以确定流川生命无碍,彩子这才放下心来,仙道的脸上也稍见血色。
  待得众人退去,彩子看到床上苍白的流川,也忍不住低责:“圣上这次实在是大大不该。”
  仙道目光只呆呆注定流川,良久才长叹:“是我错了,总以为是一心一意为了他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就觉得他不该如此冷淡,待我太薄,如今……”
  彩子冷笑道:“圣上真的是为他好,待他好,做了一切为他好的事吗?”
  仙道一怔,茫然望向彩子,他对流川的心意,为他所费的种种苦心,彩子皆无不知的,难道彩子竟认为他对流川不好。
  “对一个人好,深爱他,想为他做事,自该去做他想做的事,完成他的愿望。如果你给他的都是他不想要的,如果你为他做的,都是他不喜欢,纵然你把天下的珍宝权势都放在他面前,也算不得对他好。你喜欢流川,到底喜欢他哪一点,是爱他美貌吗?他虽俊美,圣上富有天下,世间俊美之人多有,他到底与旁人有什么不同,圣上才如此珍爱于他?而今圣上却以平常人视他,以对待平常人的方法待他,如今倒要怪他对不起圣上了不成?”
  彩子字字句句打在仙道心中,仙道心头大震,细思起来,自己为流川所做的一切,实无一件,是流川真心喜欢的,即如此,又岂能怪得了流川对自己的冷淡和怨恨。
  若真爱流川,自该体他心意, 不必他开口,便该真正成全他的念头,做他喜欢的事。可流川第一所想,只怕便是永离皇宫,自己又如何可以做到?
  即如此,那他的第二个愿望是……
  仙道忽然无限凄苦地长叹一声,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用了。本来流川心中就对他有怨,如今更因樱木之事自戮,纵然活转过来,如此心结深恨,只怕再无挽回余地了。
  彩子看仙道神情知他心中所想,一笑又道:“圣上不必如此绝望,事情未必如你想象这样。”
  此刻仙道半点不敢小觑这位异邦公主的才智,听她一言,亦是注目待她后文。
  彩子笑道:“流川与常人不同,他不惧帝王威仪,也不怕死。他喜欢自由,不爱富贵,他怨恨圣上将他掳来,更痛恨这宫中囚笼。他是个男子,并非柔弱女流,虽无武勇,却也有胆略见识,以往与圣上单独相处的时间多有,圣上对他又无防备,为何他从未有试图对圣上不利过?要知他即不怕死,又无九族亲友可诛,心中即恼恨圣上,又知一生难得自由,为什么,偏偏就没有任何意图刺杀伤害圣上之举呢?即使是刚才,他恨极怒极,伤的也仍然是他自己。”
  仙道原是聪慧之人,只是遇上流川的事,就立刻方寸大乱,当局者迷,听彩子一言,心中豁然开朗,再将自识流川以来二人相处之事一一回味,本已绝望的心中,终再次萌生希望。
  七
  “狐狸,狐狸。”
  昏昏沉沉中,听到那熟悉的语声,流川心中一阵阵惊讶,勉强把意识从黑暗中拉回,极力睁开眼,望到眼前一片火红。
  看到流川醒来,樱木花道本来焦虑的脸上多了一抹喜色:“你好些了吗?”
  流川仍有些迷糊,不知是梦是醒。目光勉力扫视,自身仍在冷枫园中,榻旁除分别多时的好友,还有那眸中隐含无限忧愁的帝王以及满目关切的彩子。至此他心中稍稍明白,却仍觉惊讶,仙道竟肯主动把樱木放出来见他。
  流川淡淡的眸光在仙道脸上一扫而过,仙道嘴唇一颤,千言万语,却是欲言又止。眼看流川与樱木目光交接,暗叹一声,起身说:“你们是老朋友,好久不见,必有许多话要说的了,朕还有国务在身,先走了。”说着就急步出去。虽然他一心想要从容,可是走出门时,却仍是几乎被门槛拌倒。
  流川清亮的眸静静自他身后收回,即使是彩子也无法看出在这一刻,他是否心有感触。但彩子自己对于这个为情所苦的帝王心中却浮了敬意。以仙道帝王之尊,不但放出了樱木与流川相会,甚至肯退身出去,不以任何方式干扰他们,便是平凡百姓中,亦难有这样气量的人。因此,更能明白这一刻他心中的苦涩,而他宁可忍受这一切,可见他是真的把流川看得高于一切,一心想要真正做一些让流川可以欢喜高兴的事,至于他本人可能快乐反而不再考虑了。
  彩子默默看了流川樱木一眼,亦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樱木看到没了闲人在这,方才笑说:“好你个狐狸,一个人跑到皇宫里来享福,居然也不传个信给我,害我担心得要命,不知你被人捉去卖到哪里了?”虽然尽力想在语气里加重埋怨之意,仍是无法掩饰眉宇间对流川伤势的关切。
  流川上下打量他半天,看他神完气足红光满面方问:“你没有受伤?”
  樱木讶然问:“受伤?开什么玩笑,从小到大,只有我打人,从来没有人打我,我什么时候受过伤啊?你以为人人都象你弱不禁风一点用也没有吗?”
  流川微微皱眉:“你不是因为深夜闯宫中了箭?”
  樱木哼了一声:“我倒是真的闯了宫,不过我身手了得,谁能射得伤我?只不过他们人太多,拿人海战术来对付我。我不忍心杀戮太重才停手不打了。”
  流川见樱木脸也不红一下地为自己的被擒强词夺理,纵然是伤重虚弱之时,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樱木知他是在嘲笑自己,也不理会,依旧兴致极高地说:“后来那个上次把你抢走的家伙就跑来审问我,还发了一大通火。我那时才知道他居然是皇帝。真稀奇,也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龙气,他旁边也没见六丁六甲诸神护佑啊。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个人,我看比我还不如呢……”
  流川听他自吹自擂半天不入正题,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只是低低哼了一声。
  樱木早就从仙道口里知道流川这些时日过得郁郁不乐,本来他也关心流川,又受仙道之托,才拿出浑身解数胡解混说惹得流川又喜又气,看他本来苍白的脸上现出如此有生气的表情,心中也是高兴:“后来那家伙就青着脸把我关起来了。不过倒还好吃好喝没亏待我就是,今天突然跑来说什么你受了伤,让我来看你。接着我就来了。他虽然混帐,今儿倒是改好了不少,不但让我来见你,还说让我做御林军,谋个出身。虽然我一向是淡泊功名不把荣华富贵放在心上的大好人,不过现在每天按时轮值负责皇宫的守卫,那每天我轮值的时候都可以顺便来看你,这样也可以和你做个伴啦。”
  流川将他细细看了一番,看不出他有半点伤重的样子,方才问:“你是真的没有受亏待,还是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对我说他没有亏待你?”
  樱木大怒,大力一拍床档,震得流川伤口生疼后又立时醒觉失态,一时跳了起来,手足无措了好一阵,才指着流川骂了起来:“臭狐狸,亏我当你是朋友,你居然如此小看我,我是那种会被收买的人吗?”
  流川听他怒骂,也不恼怒,反而微微地笑了起来。
  自被掳入宫以来,他已不知多久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