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作者:泰达魔王      更新:2021-02-17 02:02      字数:4908
  我揉了揉太阳穴,甚苦恼道:“走,跟姐姐看看去。”
  小果子自小长在乡野,没念过什么书,从来记不住文曲师父和净炎拗口的大名,于是就用颜色把他们俩区分了开来。我觉得如此倒也直观,便也默认。只有文曲师父十分怨恨,道是小果子天资聪颖,不巧却栽在了我的手里,实在教人痛心疾首。
  因此这两日,凡是文曲师父给那只红毛凤凰讲经时,小果子便搬一张凳子坐在一边,认真旁听着。当然,以果子的文化水平,满打满算也只能听懂几个语气助词。
  但文曲师父十分喜爱小果子这个学生。大抵是因为他的另外一个学生从早到晚除了昏昏欲睡,便在不停叫嚣“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每当此时,文曲师父为了挂住他一张老脸,只能转而盛赞一番认真听讲的小果子,和蔼道:“还是果子乖,来,吃虫吃虫……”紫微垣里只养仙禽不养走兽,因此在文曲师父心目中,世上所有的动物都热爱吃虫。
  但小果子从小就没能有幸培养这个爱好,闻言顿时从云里雾里的状态变得清醒万分,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惊恐地抖动着,头也不回地逃去了我房里。
  每每此时,我都对文曲师父和小果子报以衷心的同情。
  造成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却是花妖。
  他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坚持把红毛凤凰放了出来,只封住了他的妖力,勒令他不要胡作非为。
  可恨那日花妖宣布自己要闭关疗伤,入关前还不忘叮嘱我道:“不要伤他。”惹得我满腔怒火无处发,被迫咬牙接受了凤凰可以随意走动,不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的事实。
  可是,一只没有妖力的凤凰,不代表他是一只安分的凤凰。
  譬如此刻,我推门进了文曲师父授书的厢房,正见到凤凰脸色铁青,盘着半条腿颇不耐烦地倚在案几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煞是好看,想来早已大闹过一阵。
  看来我是来晚了,没赶上一场好戏。
  凤凰化作人形后本就十分年轻,如今又没有妖力加持,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凡间少年模样。唯独不同的是他一双血睫,依旧在乌黑中泛着隐隐的血色,此刻也忿然敛着,想必对自己如今受人所制十分不满。
  这厢房分为里外两间。里间被花妖占着,正坐在榻上疗伤,双眸紧闭,纹丝不动。我偷偷瞄了他一眼,转头向文曲师父行礼道:“师父传经布道十分辛苦,去歇一歇罢。”
  文曲师父回头看见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道:“今日外头热闹得很,不知又是什么凡间喜事,绾儿可带果子出去走走。为师这就去歇着了。”说罢折扇一摇,便出了门。
  小果子这才从我怀中钻出来,见了凤凰如见了蜜糖般扑了上去,烟视媚行地将他看着,甜腻腻地喊道:“红毛哥哥,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是不是要带果子出去玩了?”
  我眼前黑了一黑,连忙将敌我不分的小果子一把拽了回来:“站住!姐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死凤凰是一只顶顶可恶的大妖怪,恶贯满盈无所不为,不准你去找他!”
  凤凰如今没有妖力,小果子便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纯良的凡间好少年,时常黏着他,结伴去市集乱逛。可叹小果子年幼无知,竟被他纯良无爱的外表给迷惑了!
  小果子被我拎着后领吊起来,十分委屈:“红毛哥哥不是妖怪,果子没有找妖怪……”
  我眼皮跳了一跳,两手抓住果子的肩膀把它翻了个身,慈爱地看着它:“乖,听姐姐说……这个妖怪虽然现在不吃人,但是热爱害人。你银翘姐姐便是被他害死的。唔……你认不认识银翘姐姐?”
  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凤凰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你……”
  我微笑着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你还想狡辩?”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小果子见状,抿着嘴,怯怯地摇了摇头,弱弱地问:“谁是银翘姐姐?”
  我蔼声解释道:“银翘姐姐是个漂亮姑娘。害死漂亮姑娘的人都不可饶恕。这只红毛凤凰害死了银翘姐姐,所以果子绝对不可以原谅他,明白了吗?”
  小果子将信将疑地将我看着,显然依旧没有开窍。
  我把软嘟嘟的小果子揉成一团搁在案上,龇着牙凶狠道:“总之你再黏着他,姐姐就把你送给客栈厨子,肚子清炖爪子红烧,听清楚了没有?”
  一直咬着唇作委屈状的小果子终于哭了出来,带着哭腔喊道:“不要吃果子……果子不要被吃掉……”
  “这就对了~”我满意地摸了摸果子的头,安抚道,“你要出去玩,姐姐带你去便是。走,我们出去逛市集,好不好?”说着便把果子抱到了怀里,转身欲出门。
  “你给老子站住!”身后传出一声怒喝,不是凤凰还能是谁。
  我转过身,烦不胜烦地将他看着:“我说红毛妖怪,我不找你麻烦便已是宽宏大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凤凰愤愤地哼了一声,语气极为压抑:“我不喜欢银翘,难道还是我的错?”
  “你不喜欢银翘还害她为你自堕轮回,不是你的错难不成还是我的?”我翻了个白眼,忍得极为辛苦。
  凤凰一双吊梢眼里神色忽明忽暗,很有些不甘,片刻,终于像是一只烧完了的蜡烛头完彻底暗了下去:“我害了她是没错。可她一直以来都说的是还救命之恩,每每先斩后奏,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况且她与我是君子之交,我哪里知道她存的是,是这个心思?!”
  我皱了眉头,不能置信道:“……你说她从未与你表露过心迹?”
  银翘这丫头平时做事风风火火,什么时候也走上这条羞涩隐忍的暗恋之路了?!
  凤凰两手盘在胸前,臭着脸道:“正是。”
  “所以银翘为你偷聚灵珠,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我惊愕万分。
  凤凰哭丧了一张脸,虽然仍是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姿态,语气却软了下来:“我要是知道她会去偷聚灵珠,当初怎么可能去找她帮忙。”
  此事真真棘手。不想这只薄情寡义的死凤凰竟暗地里十分地有情有义。我有些底气不足,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与银翘真的没有私情?”
  “我净炎指天发誓,若我所言有半分假话,愿自堕九幽炼狱,永世不得超生。”凤凰大义凛然地发下血誓,绝无半分破绽。
  我被他这悲愤至极的表情惹得头痛发作,只能暗自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把银翘那丫头骂了个万儿八千遍,又把眼前这只死凤凰骂了千儿八万遍,最后再把这对狗男女一起骂了千千万万遍,才终于坚定了立场,道:
  “我管你跟她有没有私情。她帮了你这么多回,你就没看出来她对你有意?她每每把仙家至宝赠给你疗伤,你就没发现她对你有情?!不要以为当一个无知的负心汉就能当得心安理得,本姑娘告诉你,一个有情有义的负心汉他还是一个负心汉,要想本姑娘饶过你……绝!对!不!可!能!”
  怪不得文曲师父常说,情爱一事恩怨纠葛缠绵悱恻,直教人眼花缭乱毫无头绪,常常有些痴儿怨妇看得不开,便干脆以死明志。名为殉情,实为烦不胜烦一死了之。
  在银翘与凤凰的这桩破事上,我定要将文曲师父引为知己。
  负心汉终于放弃了抵抗,不耐烦地看我一眼,嘀咕一声:“没有脑子的女人。”
  这只死凤凰!我怒火上涌,当即引来一道风雷诀向他劈去。
  谁知我一时冲动,没注意到小果子还钻在我的怀里。如今被我一挥,小果子顿时化为一道洁白通亮的流光,直直往窗外倒飞了出去。自我站的地方望去,只能看见一团毛绒绒的球状物体就要飞出窗棂,背后晴空万里的天幕上迅速凝起一朵雷云,正滋啦啦地冒着电闪。
  我顿时呆在了原地。
  突然,一道白光自眼前疾掠而过,刹那间将小果子揽入怀中,飞了回来。与此同时,屋内温度骤然下降,一道冰幕在净炎面前突然凝结,挡住了风雷诀的雷霆一击。
  花妖翩然落入房中,眼神不善地将我望着:“这只果子狸灵根尚佳,你若哪天得了空,还是将他放生了的好。”
  ☆、第八章(1)
  临远客栈往东走三里,便是琅嬛城的相国寺。正是二月十五,琅嬛城张灯结彩过花朝,天还没有黑便已十分热闹。相国寺外的庙市上熙熙攘攘,尽染人间烟火,绝不像是佛门清净之地。
  小果子自从一上了街,便如一棵久旱逢雨的小树苗,欢欢乐乐地拖着凤凰在庙市上一路欢腾地奔来跑去,一会儿从一个摊位前钻过去,一会儿又从另一个摊位后钻出来,看得我晕头转向。
  终于,我放弃了追上小果子的尝试。
  我十分愤愤地落在了后头,与花妖这家伙一起慢慢地走着,垂头丧气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小果子和净炎一路欢欢喜喜地游来窜去。
  “哼,这个死凤凰!”拐了银翘还不够,竟还敢染指小果子!
  可叹经历了早上客栈里的一场虚惊之后,果子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只要我企图把他从净炎手里抢过来,小果子便嗖地一下跳上净炎的肩膀,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宁死不屈地盯着我。
  我辛辛苦苦照料了它三年,到头来却被它残忍地抛在了一边,还不如一只刚来几天的死凤凰。就连一直被小果子视为洪水猛兽的花妖,在舍身相救过他一回之后,地位也在蹭蹭蹭地往上窜,眼看着就要超过我。
  人心叵测,果子狸的心更加叵测。我很是忧伤。
  对此,花妖的评价是:“果子不过是个小孩子,你整日给他搜罗些释家经文,他自然不愿意看。”
  我不能置信地看着怀里的经书,不死心道:“真的很无聊吗?”于是一本一本抖给他看,“……《毘婆尸佛经》,我的启蒙本,《七佛父母姓字经》,文曲师父说是简单易读,《萨钵多酥哩逾捺野经》……都是我小时候读的呀!”这些东西难道不比净炎买的糖葫芦高深玄妙上千万倍吗?!
  他随手拿过一本佛经翻了翻,甚疑惑道:“你小时候是只读了这么点书么,怎么读成了你这个样子。”
  我忿忿地抢回我的经书,与他争论:“我小时候读的经书少说也有三四百本,每本都是文曲师父亲笔批注的精华版本。整个仙界能嘲讽我读书不多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花妖“哦”了一声,恍然道:“那难怪会读成你这个样子。”
  “……你!”这只死花妖,不过刚刚伤好出关,便迫不及待地寻死,“我如今可不是孤苦伶仃带着一只小果狸的落魄神仙了!你若再敢惹我,我便让文曲师父好好修理修理你。”
  花妖信步而行,闻言竟一笑:“你可以试试看,他能不能打过我。”
  “你现在倒很威风么?也不知道对我说连追魂索都用不了的人是谁。”我嗤之以鼻,突然又念及他的伤势,存了疑心,“欸……”
  我喊了一声,花妖却仍是闲庭信步地在我前面走着,丝毫没有搭理我的兆头。
  不识抬举的死花妖!我又喊一声:“喂,花妖!”见他终于回过头来,才继续问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好好的,之后应对破军时,也没见你花多大力气。你的伤……究竟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他仍是漫不经心道:“这就要问你那位好姐妹了。”
  “银翘?”怎又与她扯上了关系。
  花妖微微颔首:“当年净炎苦苦相逼,我便化去了他的灵力。这伤势原本够他养上万年,谁知他竟能在短短半年里恢复,修为还精进不少。我以为是我低估了他,没想到其实,却是低估了你那位朋友。”
  原来还有这等事。我皱眉道:“化灵术是个同归于尽的术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危险得很。你既然能将他的灵力化散,必定也能用些更省时省力的术法将他制服,为何一定要用化灵术……莫非你,不想伤他?”
  花妖侧目将我看着,却是默认了。
  “即便他恢复了之后,还是会来找你寻仇?”
  花妖移去了目光,不知看向了哪里。又是默认。
  哪有如此对待仇家的?我凝神注视着他的眼睛,想要看出些端倪:“你不愿意袒露身份,文曲师父也不愿意告诉我你是谁,就连凤凰也不肯告诉我。可是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说你是一只花妖吗?”
  他竟哑然失笑,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一只花妖?”
  我拧着眉头,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
  身前缓缓而行的白衣身影突然停了步子,清淡的声音里竟有一分不易察觉的苦涩:“你若真想知道,便跟我来。”随即凭空消失在了人潮涌动的大街上。
  远处相国寺的屋檐上却平白多了一个人影,行将入夜的斜阳洒下几许暖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