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节
作者:浮游云中      更新:2021-02-17 01:06      字数:4938
  他们当中有些人,已两天没有东西下肚,更有些人染上了疫症。
  面对饥饿和疾病,大人们也还能够勉强忍受,可怜孩子们……
  “伏”的一声,在蚁行着的灾民当中又有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昏倒在地上……
  “啊!玲儿,你……怎样了?你……别吓娘亲啊!”灾民之中,一个中年妇人急忙抱起昏过了的女孩,一探她的鼻息,但觉她已气若游丝,慌惶向周遭的灾民高声求救:
  “来人啊!我女儿染上了疫症,又很久没有东西吃了,请你们救救我……的孩子!请你们……做做好心……呜……”
  女人嚷到这里,已然泣不成声,力歇声嘶。
  不少灾民亦驻足围观,可是众人只是黯然地面面相觑,他们自己染了疫症的家人也“无药可救”,根本爱莫能助!
  真是呼救无门!
  就在众人呆立、手足无措地等候这枯瘦可怜的女孩离世之际,遽地,一条人影从另一堆灾民中抢身而上,毫不犹豫,一掌便抵在女孩背门……
  源源真气立即自其掌心直向女孩体内贯注,可惜女孩已病入膏肓,她只是微睁细小的眼睛,看了看那个正使尽全身真气欲救自己的人,感激地笑了笑,接着回望自己正伤痛欲绝的母亲,虚弱地、喘息地道:“娘……娘……亲,玲儿。知道……你很疼我……”
  话声刚歇,女孩突然浑身一阵绝望的抽搐,双腿一蹬,当场气绝身亡!
  适才的一句话,已是她衷心送给母亲养育多年的遗言。
  “玲儿!玲儿!你不要……丢下娘亲一个人!哇……”
  妇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放声痛哭,哭得异常凄厉,可是又有谁可以帮得了她?
  没有人!纵使是适才竭力抢救那女孩的人,他也不能!
  但见他正怔怔的看着那个女孩渐渐僵硬的尸体,看着那妇人哀痛欲绝的表情,双目泛起一片凄怆之色。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生离死别,他太有经验,太明白了!
  他不忍再看下去,黯然转身,一头长发在呼呼的北风中朝天飞,仿佛是他对苍天无言的怨……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聂风。
  自把那群孩子安顿在昌平镇内一座佛寺后,聂风便与断浪立即折返狭道,希望能找回步惊云,哪怕是他的尸体。
  可惜纵然洪水已平复下来,他俩找遍乐山每个飘满浮尸的角落,步惊云始终踪影杳然。
  唯一的结论,就是他真的死了。
  向来喜欢落泪的聂风亦再没有泪,只因泪已干。
  茫茫天地,在心灰意冷,漫无目的之下,他与断浪迷糊地随着灾民一直向前走。
  他方才惊觉,原来有这样多的灾民!
  这批逃难的灾民少说也有数万人,还不计那些坚决留于乐山,矢志重建家园的人在内。
  想不到一次天灾,所带来的摧毁竟是如此惨重。
  这两日来,因洪水所带来的瘟疫已害了不少人命,而且,更有不少人活活饿死。
  聂风终于知道,原来世人并非全只因江湖仇杀而死,原来世人也会饿死、病死,尤其是小孩子。
  就像适才那个女孩,已经是……
  “已经是第九百三十一个小孩死于瘟疫了。”一直跟在聂风身后的断浪怆然地道。
  聂风木然地答:“不单只有这九百多个孩子因病而死,还有五百多个父母因把干粮留给子女们而饿毙……”语气仍不免哽咽。
  多日以来,他不断在灾民群中尽力营救,可惜尽管他力竭手倦,始终还是连半条小命也救不来。
  他的痛心,已非他的表情所能表达,他终于失去了表情。
  死的虽非聂风的亲人,然而眼见一具具大大小小的尸体,连半张把他们卷起来执葬的草席也没有,只要聂风的体内还有半点血,他还是会去救的吧?
  只是他空有一身的武功又有何用?这个时候,那些灾民并不需要他的武功啊!
  武功,并不可以充饥,也不能够根冶瘟疫,他们要的,是粮食和药!
  只有真金白银,才可买来粮食与药!
  他第一次感到,“利”,原来是这样重要!
  但,谁有如此雄厚的利和财富,可以赈济这些数以万计的灾民?
  聂风想到这里,心念陡动,他回首问断浪:“浪,我俩离开天下会后,今天是……
  第几天了?”
  断浪想了想,答:“好像是……第十一天……”
  他很聪明,立时猜得聂风在打些什么主意,他诧异问:“风,你……你不会是要回天下会吧?”
  聂风点头:“不错,我正有此意。”
  断浪更为焦灼:“但……步惊云已经死了,我俩犯不着再回天下会,对于雄霸这种枭雄,我们没必要守信呀!”
  聂风怅然道:“守信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却并非我的主因。”
  断浪惑然:“哦?你还有别的原因?”
  聂风无言地点了点头,眸子流露一股怏怏不乐之色。
  因为,他心中正暗自为一个决定而踌躇,那是一个令他——异常为难的决定!
  步惊云苏醒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清晨。
  他甫张开眼睛,便发觉四周全是残破不堪的墙壁。
  他原来已置身在一石屋之内。
  他想坐起身子,瞧瞧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谁料甫一发力,便感到全身皆痛如刀割,他根本无法下床。
  蓦地,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兄弟,别太妄动!你全身筋脉尽皆爆裂,还有十多处骨节给撞脱了,至少也要在床上躺上半个月啊!”
  话声方歇,两条虎背熊腰的粗豪汉子已从屋外步进。
  步惊云定定的看着这两条汉子,一双眼睛平素的冷意居然尽失,反流露一片迷惘,他茫然问:“你们……到底是谁?”
  其中一名汉子答:“我叫武大,他叫武二!”
  汉子一指身畔较矮的汉子续道:“我兄弟俩在此地以狩猪为生,三日前,当我们上山狩猎时,发现你昏躺在山上,于是便把你救回来!”
  那个武二也插嘴道:“不错!那时候你伤得很重,我们还以为你死定了,殊不知竟又会活过来。”
  武大道:“嗯!我们两兄弟从见过一个人受了这样重的伤,依然可以不死,而且……”
  他说着一指步惊云的额头,问:“是谁给你包扎的?”
  步惊云霎时间不明所以,只顾抚着包在额上的白炼。
  武二也道:“是呀!还有,小兄弟,你又叫什么名字?为何会昏倒在山上?”
  名字?虽是如斯简单的一个问题,步惊云闻言却脸色陡变。
  什么名字?
  他赫然发觉……
  他竟然无法记起自己的名字,亦无法记起自己从何处来,将要回何处去!
  他失忆了!这里,和洪水泛滥的乐山,仿佛是两个世界。
  因为,这里还下着缠绵的雪……
  偌大的天下会,在漫天的风雪下,看来一片死寂。
  置于天下第一关两旁的苍松,似乎也有点儿倦意,只因他等得太倦了。
  雄霸正坐于关前,秦霜和文丑丑亦分别站于其左右,文丑丑更持着伞子为雄霸挡着风雪。
  他们在等。
  整个天下会都在等,等着三个人的回归。
  半个月的限期已至,此刻更是第十五个黄昏。
  只要眼前的夕阳消逝,大家都不用再等了。
  秦霜开始有点急躁,低声琢磨:“怎会呢?风师弟绝不应是言而无信的人……”
  文丑丑不屑地道:“谁知道啊?也许他脸上的纯真,只是一场愚弄我们的戏!”
  秦霜辩道:“不会的!即使他和断浪如此,云师弟也应回来交代,我只怕他们三人遇上了意外……”
  文丑丑道:“我看未必!别忘记云少爷与帮主所立的赌约,他可能早已畏罪潜逃了!”
  二人虽你一言我一语,然而雄霸始终不发一言。
  因为,答案已冉冉出现在天下第一关的梯阶之上。
  在此最后一刻,聂风与断浪终于及时回来了。
  雄霸双目绽放一股豪光,他这才咧嘴笑道:“你们果然守信回来了,好得很!”
  跟着横眼一瞄正低着头的聂风,道:“惊云呢?”
  聂风并没有即时回答,他只是翘首凝视雄霸。
  但是他一双眼睛内的悲痛之色,似乎已告诉了雄霸一切端倪。
  雄霸简直难以置信,笑容僵住,他在人前第一次如此错愕:“难……难道……”
  其实,他也不用再“难道什么”了,聂风已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秦霜与文丑丑见之亦霍然变色。
  想不到三人此行的结果,不单出乎他俩意料之外,也出乎雄霸意料之外!
  真是一个异常震撼的结局!
  这个异常震撼的结局,迅即如旋风般传遍了天下会每一个角落。
  每个门下心中亦很惊疑。
  这个向被誉为战无不胜的“不哭死神”,居然会豁出一切,仅为救一群微不足道的小童?
  他到底为了什么?
  素来只顾争名逐利的天下会众,皆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众人议论纷纷,但雄霸已下了一道严令:倘有天下会以外的人问及步惊云,所有门下均不得直言其死讯,必须说步惊云正在闭关苦练,寻求更上一层的武功。
  若有门下胆敢把此事泄露半句,违者——…斩!
  雄霸如此下令,只因近数年间,步惊云已在江湖中打响名堂,赫赫有名。
  每个江湖人,尽皆听过“不哭死神”这个可怕的称号。
  如今天下会仍未独霸武林,在此时传出步惊云的死讯,可谓极不合时。
  一旦给武林中人知道雄霸失去了最大助力,等如给人知道他断了一条右臂。
  尤其此事若给无双城主独孤一方知悉的话,恐防结盟一事有变。
  更甚者,其他门派或会乘其一时势乱,群起而攻……
  那就非常不妙!
  此事确实令天下会乱了一阵子,不过很快便被雄霸操控大局,把一众门下不安的情绪安定下来。
  “愚不可及!”
  正是雄霸这种绝情枭雄,对不惜舍身救人的步惊云,在心中暗暗所下的结论!
  花儿不香,月儿不停,人也不再开怀。
  今夜,是一个黯然而不销魂的夜。
  聂风坐在马糟畔的小庐门外,已然坐了一个时辰。
  他一直都没有动,俨如一个木雕的娃娃。
  因为,他心里正在不断挣扎……
  他应否去干革命一件不应该干、却又义不容辞的事?
  断浪并没有陪他一起呆坐,他回来后便要不停地洗马,这是他的职责,纵使遇上不如意的事,他还是要被逼如常地生活、工作下去。
  然而此际他也把马儿们打理好了,他缓缓步至聂风身边,轻搭他的肩膀,道:“风,你在回程时已这样的想了好几天,如今又是如此的想,你究竟在想什么?你仍在想步惊云吗?”
  聂风垂首不语。
  断浪又道:“步惊云虽为救我们及那群小童而死,令我对他亦大大改观。不过,风,他真的已经死了,我们却仍活着,决不能一生都在想他,蹉跎岁月呀!”
  他此番实属肺腑之言,自那事以后,断浪也是衷心的佩服步惊云。
  聂风幽幽的道:“云师兄……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只是……我在想着另一些人。”
  “什么人?”
  “那些灾民!”聂风道:“那些灾民仍在受着饥寒与瘟疫交逼,还有依旧留在乐山的灾民,我想合共也有十多万人吧?”
  想到至少有十多万人流离失所,想到那些孩子饿死。病死的尸体,聂风只感到心头惴惴难安。
  断浪答:“空想并不切实际,我们根本帮不了他们!”
  聂风悒悒而道:“不!是有法子的!只要我……”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他霍然看见了一个人正朝小庐步来。
  是孔慈!
  只见她正满脸死气沉沉的步近二人。
  聂风并不感到意外,他算准了她在知悉步惊云的死讯后,必会前来找他们的。
  但他却未料到孔慈甫一见他,劈头所说的竟是一名莫名其妙的话。
  她呆呆的道:“我……偷看了。”
  偷看?
  她究竟偷看了什么?会令她有如此死气沉沉。静得可怕的表情?
  聂风正欲相问,孔慈已把一张字条递了给他;他还未打开一看,孔慈已凄然道:
  “我一直都在怀疑,到底……云少爷为何会答应帮主监视你们?他为何……要接受这个无聊的任务?难道……他真的如一般天下会众所说,只想……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