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作者:浮游云中      更新:2021-02-17 01:05      字数:4957
  他虽然尽力奉承,雄霸却蓦露忧色,只因文丑丑话中“雄风盖世”四字,隐隐挑动了他的心。
  直至目前为止,雄霸虽已跻身当世枭雄之列,但若论雄风盖世,似乎仍未完全办到,因为天下会还有一个强敌——无双城!
  无双城势强力壮,根基深远,要剿灭它谈何容易?天下会纵在日益茁壮成长,但环顾所有会众,真正可用之才并不太多!
  就以雄霸自己招徒一事便可见一斑!他除于早年纳得一入室弟子秦霜,打后便再难觅良才,可见人才如何不济!
  只是秦霜虽然资质不低,也并非脱颖之选,雄霸收他全因为此子品性忠厚,可堪信赖而已。
  天下会真正需要的是霸王,为皇者雄霸南征北讨江山的霸王。
  步惊云正是霸王!
  他的冷,他的定,他的一身“死神气息”,全是霸王的格局,这少年的出现,简直就是上天对雄霸的一种恩赐,助他促成万世基业!
  正如那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如今云已暗涌,那,风呢?
  风何时会起?
  雄霸不知道,故惟有等。
  文丑丑深觉帮主今夜乍怒乍忧,情绪波动不定,也知再难扰之,于是识趣地道:
  “帮主会务缠身,看来极需休息,时候亦已不早,若帮主无甚吩咐,丑丑也不再打扰,小人这就告退了!”
  雄霸“嗯”的微应一声,也不再理会文丑丑,只自顾眺着窗外迷蒙的月。
  文丑丑终于离去。
  雄霸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绷紧的肌肉登时松懈下来,那股不容侵犯的帮主威严随之消弭无形,这才是他真正面目。
  他很倦。
  无论他在人前多强,然而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当仅余下他自己一个时,他的脸便“肆无忌惮”的苍老起来,半点也由不得人!
  这就是生命!
  即使万世基业已成,即使万世基业真的可以长存万世,但生命,又能否万世延续?
  绝对不能!
  不单不能,而且要活到百岁,也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可是,谁又会彻悟此个中真理?
  故雄霸还是以有限之生命,来争逐那抓不牢,带不去的名利,依旧乐此不疲。
  “名利”二字。
  骗尽天下苍生。
  一样迷蒙的月光,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竟格外显得冷若玄冰。
  只因他的心也冷。
  月色幽幽,步惊云正坐于窗旁,定定的看着同一轮的月亮。
  这地方,是一个仓,一个人仓!
  说这里是个“人仓”实属无可厚非,这里是天下会安置少年徒众之地,虽然广阔,当中却置有过千卧榻,分作十行而排,蔚为奇观!
  卧榻的位置编排并非由少年徒众们自行挑拣,而是以抽签决定榻落谁家。不幸地,步惊云被安排睡于这人仓中最僻最暗的一个角落里,他好像永远也只能属于黑暗,生生世世也无法摆脱!
  他在这个最僻最暗的角落里,已整整睡了三年。
  三年,确是一段十分冗长的岁月,可是步惊云已在这暗角里狠狠熬过,明天,将会是另一转折点的开始!
  因为,明天雄霸便会正式收其为徒,并会传他三绝之一的“排云掌”。
  所谓“三绝”,乃是雄霸兴帮立派的成名绝艺,分为“天霜拳”、“排云掌”与“风神腿”,其中天霜拳一路早授予其入室大弟子秦霜,如今步惊云能获雄霸垂青授以排云掌,在旁观者来说简直是几生修得。
  但步惊云并没有深感荣幸,他只是感到满意,满意自己这三年所作的一切努力全都没有白费!
  当初他加入天下会之初,他还顾虑残杀霍家七十二口的其中一名杀手“蝙蝠”仍未死去,惟恐他会回来天下会将他揭发,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并未见蝙蝠的出现,步惊云才较为安心。
  也许,当日蝙蝠给黑衣叔叔封了全身穴道,动弹不得,早就可能给霍家那场灭门大火烧为灰烬,永不超生。这原本是他应得的惩罚,一切皆是天意!
  但步惊云也许并未自觉,他自己其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少年,他默默一站已是异常特别,其余少年徒众全都面目模糊,只有他最不面目模糊!倘若雄霸不选他,还可选谁?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错误的决定将可带他脱离这个“人仓”。明天,他便会住进专为帮主继后招徒而建的“风云阁”!
  今夜,是他睡在此处的——最后一夜。
  “梆梆”的锣更声蓦地从外传来,划破了黯然寂夜,且夹杂着那个打更侍卫沙哑而疲倦的叫声,似在催促着众生快些死亡,快些死亡……
  已是三更!
  步惊云却毫无睡意,他的眼睛依旧在漆黑中冷冷发光,定定的瞅着睡在他周遭的那逾千少年徒众。
  他们虽在日间为帮主的决定困扰了好些时候,也曾对步惊云指指划划,窃窃私语,但事情很快便又过去,且已夜阑人静,他们早就安寝无忧去。
  这么多来自不同家庭的少年能够聚在一起生活,可见是种缘份。
  他们比步惊云简单,也较为幸福,因为他们当中有许多还有双亲,还有家!
  这正是步惊云最不明白的地方,他们为何要抛父弃母到天下会追逐名利?名利,真的如此诱人?
  步惊云却多么渴望能够拥有亲人,可惜迭遭惨变,与人无缘,纵是最关怀他的霍步天也难逃厄运,真是造化弄人!
  每次念起霍步天生前那张慈和的笑脸,他的心就恍如被利针刺着般痛!
  他生前对他百般呵护,步惊云却从未为他干过什么,记忆当中也仅是和他说了三句话,接着,步惊云什么也来不及,来不及回答,来不及笑,来不及唤他一声爹,霍步天便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他惟有以复仇来报答他!
  如今回想起来,霍步天三字,当中的“步”不正是步惊云的姓?莫非前世今生之中,二人早有夙缘?
  他的姓怀着他的名,又似是怀着他的魂,像叫他今生今世,都不要忘记替他报仇!
  一定要报仇!
  可是,在大仇未报之前,这个其实在一步步走近黄泉的少年,到底还要经历多少考验、沧桑、煎熬?
  惊云,本是指天上的云呀!世人都不免向天上的云抬首仰望,真是一个不易担当得起的名字!
  故步惊云未如天上的云般受人仰望,已如云般飘泊无依……
  心中有太多猜不透的明天,太多猜不透的命运,惟有常独坐于漆黑暗角专心苦思!
  锣更声逐渐远去,就在步惊云思潮起伏间,蓦地发现窗外不远之处,竟有数条黑影急窜而过,直向天下第一楼那方奔去!
  若是在平凡人的眼中,这些仅是黑影而已,但步惊云早就惯于幽暗中过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甚至比猫还要锐利!他一眼便瞧出这些黑影的装扮,他们全披着乌黑的夜行快衣!
  步惊云眼见这数条人影均作刺客装束,且向天下第一楼之方向进发,当下暗觉不妙,不由分说,也即时跃出窗外,穷追而去……
  步惊云还未追至天下第一楼,已闻警号乍响,远远更传来连串兵刃交击之声!他不禁一怔,难道有人行刺雄霸?
  雄霸这些年来为增强自己势力,早结下不少仇家,有人行刺实不足为奇!只是天下会向来守卫森严,要来行刺,简直妄想!
  究竟今夜的刺客是谁?
  及赶至天下第一楼外,便见雄霸早已跃出,正与多名蒙首持剑的黑衣刺客周旋着。
  天下会众陆续增援而至,文丑丑亦已闻号赶至,霎时之间,两帮人马混战团,情况异常混乱!
  步惊云眼见如此情形,当下刻不容缓,忽地抢过自己身边其中一名侍卫的佩剑,纵身一跃,立即加入战圈!
  他并非要杀雄霸,而是要保护雄霸!
  他绝不能让雄霸死在别人手上,他一定要他死在自己手上,他一定要亲手以雄霸的血来祭霍步天!
  然而,就在他刚跃进战圈的刹那,一柄剑突然如电攻前拦截他,使的竟然是——霍家剑法!
  步惊云不禁一怔,这套剑法霍步天仅曾传给自己,这个世上,居然也会有别人懂得霍家剑法!
  一怔之下,步惊云一时不由自己,挺剑便使出霍家剑法回刺!
  这个蒙面刺客似亦未料到这十三岁的少年也懂得霍家剑法,当场震愕,步惊云就乘其震愕之间,剑尖顺势一挑,登时挑起了那个蒙面的黑巾!
  急瞥之下,步惊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眼前人赫然是自己朝夕忆念、矢志为其报仇的——霍步天!
  是霍步天!
  01 008
  第 七 章 请你记得我
  “孩子,这些霍家剑法,你全都熟习了吗?”
  “……”
  “很好,真是一个聪颖的孩子!”
  “……”
  “我希望你能把这些剑法铭记于心”
  “……”
  “那是因为我很自私,只要你能记住这些剑法,便会记得是谁教你的。”
  “……”
  “但愿你一生都不会忘记我这个不是父亲的父亲。”
  “……”
  “这个微不足道的心愿,你……会成全我吗?”
  “……”
  “谢谢你!孩子,那请你记得我,永远记得我……这张脸!”
  红尘仆仆,活着万千众生。
  有些人出类拔萃,有些人庸碌无奇,有些人孤苦伶仃,有些人坐享祖荫。
  各式各样的人,尽皆充斥于这个红尘之中。
  故若数红尘,众生何止千万?
  茫茫人海,漫漫岁月,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够在一点地方遇上,当中要经过多少机缘?多少巧合?
  然而,亦因为红尘内有太多众生,于是也常有许多极尽匪夷所思、不可能的事情发生!
  就像步惊云,他正遇上一个他绝不可能再遇上的人。
  这个人竟然就是他死去多时的继父——
  霍步天!
  脸,如今就在步惊云眼前咫尺!
  他可以把这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就连每根须髯亦无所遁形。
  不!
  不是霍步天!
  眼前的人绝不是霍步天,步惊云可以肯定。
  他只是和霍步天长得几近一模一样,但却不是霍步天!
  最明显的差别,在于他的那双眼睛。霍步天的目光永远都散发着一股柔和,此人的目光却猛如烈火。
  可是,这个和霍步天长得几乎一样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谁?
  步惊云定定的看着此名汉子,此名汉子也定定的回望他。
  他可以从这汉子的眼神中瞧出,此人似乎是认识他的。
  也许不单认识,且还十分熟悉。
  两人这一凝望,其实仅在一息之间,接着,周遭蓦地响起阵阵的惨叫声。
  此名汉子这才如梦初醒,急忙环顾左右,可惜已经太迟了……
  黝黑迂回的地下长廊,恍如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长廊两边的墙壁,每隔两丈方有一盏油灯,当中可有含辛莫辩的冤魂?
  不错!这真的是一条地狱甬道!
  因为甬通的尽头,是一个满布惨死冤魂的地方——天牢!
  天牢并非在天,反而深入地底。
  此地是天下会囚禁重犯的牢狱,进去的重犯得三条路。
  一是被囚终老,一是被折磨至死,一是被处决。
  此刻,静如深渊的天牢长廊,赫然响起了寥寥的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慢而沉重,俨如死神将要降临的前奏。
  守在天牢外的百名守卫随即警觉,此处鲜有来客到访,此脚步声到底属谁?
  他们很快便得到答案,在阴暗的长廊阶梯之上,正缓缓步下一条黑影。
  这班门下经年累月于天牢守卫,早已习惯黑暗,但这条人影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无从想象的黯黑气度,黑得盖过了周遭的所有黑暗,他们一时之间竟瞧不清来者是谁。
  此人似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不应说融为一体,应该说,他根本就是黑暗与死亡的化身!
  来人冉冉从黑暗中步近,守卫们终于看见他手上拿着的通行令牌,和他那张苍白得接近无情的脸。
  果然是黑暗与死亡的化身!他正是蜚声天下会的不哭死神——步惊云!
  守卫忙不迭把步惊云带进天牢,穿过关隘,只见天牢之内残破不堪,满目颓垣败瓦,阴冷冰寒,活人简直难以在此生存多久。
  牢内共有廿一道铁门,其中十九道敞开,空无一人,可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