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作者:浮游云中      更新:2021-02-17 01:05      字数:4867
  剑晨惊慌地取过他手中的英雄剑,随即把剑放回原位。步惊云默默地注视剑晨的脸,只觉他脸上除了少许惶色外,并无异样或不妥。
  这柄英雄剑,似乎并不抗拒剑晨。
  步惊云感到深深受到伤害,想不到不单人们摒弃他,就连一柄剑亦然。
  门后,一人尽将整件事情看在眼里,正是那黑衣汉子。
  八月十二,黄昏。
  步惊云正于屋后不远的小丘上劈着枯枝,好拿着回去当柴生火。
  他既已打算长住此地,当然要为此处尽点绵力,更何况那黑衣叔叔的眼神总带给他一种奇妙的亲切感,只要他不要自己离开,他乐于做任何事!
  正自埋头苦干,忽听得对面山头传来一阵阵“嗥嗥”狼叫!
  狼嗥声中更夹杂几声微弱的悲鸣,步惊云深觉有异,遂急步奔往那边看去。只见那山头呈现一幕凄绝情景!原来正有一大群野狼在围攻一头母鹿和两头小鹿,那群野狼的数目少说也有十数之多,而且看来已多日没有东西下肚,饿得目露凶光!那头母鹿的身形倒也不小,可是它既要用头上双角护住自己,同时又要掩护自己两头小鹿,于是身上数处要害均被狼群噬了数口,鲜血如注,受伤非轻!
  本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似是一贯天命,但步惊云一瞧见那头母鹿拼死也要保护两头小鹿,不知为何念起霍步天,而且那群野狼以众凌寡,拯救之意便油然而至……
  蓦地,“刷”的一声!一柄破柴刀划空飞至,即时劈中其中一头正骑在母鹿身上狂咬的野狼!刀劲既猛且狠,那头狼中刀后随即翻下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狼群惊愕回望,只见一双眼睛在冷冷发光,那是步惊云的眼睛!
  他的眼睛此刻正流露着一股森寒杀意,他看来比狼更狠!
  那群狼也不知是给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吓着,还是震慑于其目光之下,竟然全部停了下来。
  步惊云一步一步地逼近那头躺在血泊中的野浪,眼睛再没流露半点人性,冷然道:
  “歹毒狼心,死不足惜!”
  说罢随即抽出那柄插在狼身的破柴刀,手起刀落,立即再把那头野狼连劈十数刀,血花四溅,当场把它劈为肉酱!出手之残忍,就连那群狼亦给吓得不住退后!步惊云缓缓转身,森冷的眼睛再朝狼群一瞥,那群狼顿时怕得四散奔逃!
  血泊当中,除了那头恶狼,还有那头重伤的母鹿,它正在痛苦地悲鸣挣扎着,可是它的咽喉已被咬破,返魂乏术。
  步惊云走近母鹿,见那头小鹿仍以舌头舐着它的伤口,状甚哀怜,遂道:“你们的娘已活不成了,既然它活着枉自痛苦,不若……”
  “就让我来成全它吧!”他语起刀落,重重一刀,竟把母鹿的头颅砍了下来!两头小鹿惊见如此情景,登时四足发软,仆跌地上,欲要逃走,却又走动不得!
  步惊云当然明白它俩在害怕他,甚至在憎恨他,但他绝不介意,因为此事本来事在必行!
  正要转身回去,忽地眼角一瞟,竟发现那黑衣汉子站于不远处的一颗树下!
  他私下一懔,心想难道他已经把一切全看见了?
  可是随即转念又想,即使给他瞧见了又如何?他深信自己并没有做错!
  站在树下的黑衣汉子此时却在反复思量,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剑道虽然洋溢一片生机,可惜始终没法将步惊云的戾气消解,然而有一个人,一定可将这可怜的孩子感化……
  因为,那人练的是——佛门绝学!
  八月十二,夜在那简朴的小屋之内,步惊云等人同在用饭,这是一顿异常沉闷的晚饭。
  步惊云素来都是沉默寡言,此刻更是沉默,也没什么胃口,只是无聊地扒着饭。
  那黑衣汉子却在喝酒,一口一口的喝,看来心事重重。
  剑晨本来没有什么不妥,但见他们神色纳闷,实不知何是好,遂以晚饭来掩饰心中诸般揣测不安。
  步惊云还未吃罢,便已抵受不了这股沉寂,正想站起回房,黑衣汉子却叫住他:
  “惊觉。”
  步惊云应声止步,回首望他,黑衣汉子也望着他道:“明天,我带你去一个人。”
  步惊云的心直往下沉,似已知道他将要说什么,他但愿他不会说出自己不想听见的话,可是他还是说了,他道:“这个人是我的挚友不虚大师,他定会悉心照顾你的。”
  “照顾”二字,恍如睛天霹雳,猛然轰进步惊云耳内!他只感到自己本已被人从悬崖拉上来的身子,霎时又被推回万丈渊!
  那黑衣汉子犹自道来:“不虚大师武艺超卓,他会传授你绝世武功,而最重要的是,他懂得不少佛门道理,这些道理,对你的帮助更大。”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步惊云的反应,问:“惊觉,你明白吗?不虚大师比我更适合当你的师父。”
  步惊云怎会不明白?他太明白了!
  他明白黑衣叔叔想以不虚大师的佛学来把他潜移默化,不再那样残忍,也不再总是矢言报仇!
  可是,为什么黑衣叔叔却不明白?报仇才是他生存的目的!
  自从霍步天一死,他的一生本应随之而去,他至今仍苟活,只为报仇!
  为了报仇,他不知应干些什么?倘若不能报仇,他再活下去又有何用?
  他自知今生今世,绝对不能当回一个寻常的小孩!他早已不是小孩!
  枉费他对黑衣叔叔满情期望,然而他私下忽然感到,人生在世是多么的孤立无援!
  一切都不可靠,惟一可靠的人只是自己!
  就在此刻,他暗暗在心中发誓,从今以后,他绝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剑晨犹不明白师父苦心,在一旁道:“师父,惊觉如此聪敏,和我们相处亦融洽,为什么要他转随不虚大师啊?”黑衣汉子默然不答,他也有其苦衷,他其实也是为了步惊云设想。
  步惊云的目光又已回复昔日的冰冷,良久良久,才木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我明白。”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当中没有蕴含埋怨,只有深深悲哀。
  他说罢便回房去了。
  房内一片漆黑。黑暗,才是步惊云的归宿。
  剑晨早已深深睡去,步惊去却仍在思潮起伏,他看着自己身旁那个满脸幸福的剑晨,渐渐感到自己本便不适合信住在这个地方。
  那柄英雄剑并不接受他,黑衣叔叔亦要把他转送别人,他与剑晨虽是同睡一床,际遇却有天渊之别。
  剑晨一身衣白如雪,宛如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幽香四溢,步惊云却像白莲下的污泥,总是给人践踏,摒弃,推让,总是没在荷塘之下,永远不见天日,不得超生!
  他偏偏要超生!
  每次当他记起霍步天生前那张慈祥的笑脸,和他死后给斩下来血淋淋的人头,他的心就在剧烈抽搐,命运欠他父子俩实在太多!
  为什么谁都无法明白他的深仇?谁都无法明白他心中的悲痛?
  真是悲痛莫名!
  步惊云如此想着想着,蓦地心生一念……
  他忽然下床。
  阴暗的树林中,步惊云正乘夜飞奔,他要永远离开这儿,忘记这儿,重换一个落脚的地方。
  四野凄寂,悄无声息,只有他独个儿在奔驰,他可感到半点寂寞?
  他当然感到寂寞,过去如此,现下如此,将来也必如此?可是他并不害怕,他早已习惯了寂寞,既然今天又要孤独离群,他亦必须挺起胸膛继续走自己要走的路!
  不过,就在此时,他的去路竟给一条细小的身影挡着!
  昏暗的月色下,步惊云亦可把眼前人瞧得清清楚楚,挡路者竟是剑晨!他竟然也猜得他会乘夜离开?还是他在熟睡中给步惊云弄醒?
  只见剑晨满脸忧色,道:“惊觉,请你不要走吧!”
  他的语调仍是诚恳如昔,步惊云却装作什么也听不见。直行直过,当他快要在剑晨身边擦身而过时,剑晨突然飘身退后拦住他,劝道:“惊觉,冷静点!”
  步惊云也不答话,只是运劲于指戳向他,此一着他本要点其穴道,好叫他不能动弹,不再纠缠追来,故此出手奇快,岂料剑晨纵身一跃,竟以绝世身法巧妙避过!
  步惊云一愕,顿时记起那次和剑晨比试时,他从没使过此等身法,不禁道:“若你那次在我使出悲痛莫名前全力施为,我未必会胜你,你到底为了什么?”
  “因为……”剑晨顿了顿:“我亦很想师父收你为徒!”
  步惊云私下一阵感动,剑晨对他的一番好意,他怎会不明白?只可惜,他与世间所有人都无缘。
  剑晨见他似在沉思,以为他在犹豫,于是便继续道:“惊觉,不若待我回去向师父求情,也许,他会改变主意……”
  他本是好言相劝,但步惊云一听其说及“求情”二字,蓦地面色一沉,一边举步前行,一边道:“不用了!我不需要别人同情!”
  最后,他还是要说同一句话,他还是依然故我。
  剑晨呆住,料不到他倔强若此,此时步惊云又再擦身而过,口中犹在道:“我和你所走的路是绝对不同的!孤独上路,才是我的命!”
  他已逐渐远去,但仍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自顾说:“但无论如何,十分感激你们在这段日子内,使我没有那样寂寞,再见……”
  这一句是步惊云由衷之言,可惜,他到底还是没有回头。
  剑晨凝望他逐渐远去的伶仃背影,忽然之间,他像已感受到步惊云那份寂寞无奈,不自禁地哭起来。
  就在此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膊上,剑晨回头一看,正是他的师父,急道:“师父,惊觉坚决要离开啊!请你快劝劝他吧!”
  黑衣汉子轻抚他的头发,叹道:“惊觉既然能熬过灭门惨变,就没什么可难倒他,他若坚持要走自己的路,纵然我俩诸般挽留,他亦不会留下来的。”
  此时渐近破晓,天色将明未明,一片蒙昧,恍如步惊云的命运!
  前路晦暗难测,他,将要步向光明,还是黑暗?
  八月十五,中秋花好月圆就在天下会脚下的天荫城内,家家户户都在庆贺中秋佳节,孩子们手提花灯,大呼小巧玲珑叫地嬉戏,大人们也在赏月猜灯,每家每户,皆在乐叙天伦!
  只有他,于此桂魄圆时,仍然没有家,没有亲朋,没有欢乐,他就是步惊云!他还是如五年前初遇霍步天那夜一般,依旧抱膝坐于街角一个阴暗的角落。
  还记得那晚,霍步天一手将他从深渊拖出,今天他又再次被打回原形!
  城内众人不绝地经过步惊云身处的暗角,谁都没有注意这个小孩,谁都没有可怜这个小孩,他们都赶着回家陪伴亲朋!
  步惊云却刚刚花了数日行程来到此天荫城,沿途茹毛饮血,更弄得一身砂尘,满脸污垢,只因他要上天下会找雄霸报仇!
  纵使没人愿意援手,他亦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复仇!
  可是,以他微未的力量,如何能复仇?
  秋风呼呼吹来,拂过他肮脏不堪的衣角,也拂过墙上的一张告示。
  他微微一瞥,发觉此告示竟然是天下会的招徒启事,告示上写着收徒条件,大致是在招收年逾十岁之体健少年,经过悉心培育后作为他日扩建会业之用。
  招徒?步惊云忽然灵机一触,脸上泛起一丝冷笑,随即上前把告示撕下,跟着放到怀中。
  天荫城一带,群山壁立,天山却高距群山首,雄伟巍峨,可知高不可测。
  步惊云正一步一步地登上那高耸入云的万级天阶,此阶直通天山之巅,每隔千级阶梯,皆设有守卫关卡,步惊云好不容易才攀至天下第一关,还未及歇息,一群在关前的守卫已冲上前,神色凛凛地喝道:“小子!你上天下第一关来干什么?”
  步惊云没有回答,只从怀内掏出昨夜撕下来的告示。
  守卫一看之下,随即明白,道:“你知否天下会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乱加入?快些报上名来!”
  步惊云本为纪念霍步天而想一生唤作霍惊觉,但为掩饰过去身份,遂决定用回真实姓名,于是一字字的道:“步——惊——云!”
  就在此时,一乘八人抬着的大轿经过关卡,轿中人突然在内低咦一声,道:“惊云?
  你唤作惊云?”随即命令轿夫停轿。
  轿夫们于是把轿放下,一干门下尽朝轿门下跪,同声高呼:“愿帮主雄踞万世,霸业千秋!”
  轿中人哈哈大笑,笑声雄亮已极,可见气派非凡。
  步惊云立即明白轿中人是谁了,轿中人正是他朝夕痛恨的雄霸!他此次毅然投效天下会,就是要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