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作者:猫王      更新:2021-02-19 12:58      字数:4795
  “你是何人?”宪宗大惊。又不由觉得惊艳异常。生平仅见的清丽容姿,霜雪般纤尘不染,一如谪仙。
  吟霜抿唇,脸庞泛着透明的光泽,他笑着又问了一遍,“陛下当真要让着女鬼魂飞魄散么?”
  几名道人未察觉出吟霜身上有丝毫妖气,倒是看见了难以掩饰的清圣仙气。
  “阁下可是修仙之人?”一名道行略高的道人试探地询问。
  吟霜想了一下,道:“算是罢。”
  “那还请阁下勿再插手此事了。”那道人颇为冷淡地道,“化外之人,凡尘中事不应闻不应问,是耶?”
  吟霜微笑,“但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视而不见。”
  “何故?”
  “被鄜王爷怀抱的琴,乃是我的,若非我将琴与之,廑澍大人的令堂魂魄断不会受伤……”他轻叹一声。
  “你是说——澍儿的母亲……是她成了这厉鬼?”宪宗大惊,“当真如此?!”
  吟霜将目光投向了那只玉瓶,“是与不是,让其现身自与你说了,不就清楚了么?”
  宪宗犹豫了起来,又道:“我如何能信你?”一国之君,并非愚钝之人,他有此一问倒也不出吟霜意料之外。
  “陛下,这里是皇宫之内,若您当真为我所骗,我今夜也是休想出这皇宫了。”吟霜淡淡地道。即使他可以不在意这些侍卫,星君只怕也会亲临此处了。
  一名道人附耳于宪宗耳边,“皇上,这女鬼现阴气大损,想来也不能如何,不如便将之放出,让皇上问她一问,贫道自信能将她再收服一次。”
  唐宪宗沉吟片刻,点头允诺,“好罢。”
  ……婉婉,那女鬼可当真是你?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道人解了封印,一缕幽魂自瓶中逸出,化作一抹白影伏在了地上,半天不见动弹。
  吟霜上前,竟能触及那半透明的女鬼,“抱歉。”他万分歉意地低声道歉,“是吟霜疏忽了,致使夫人受了伤。”
  女子失了前日的凄厉之气,似是万分疲惫,也不出声,长发遮住了容颜。
  “夫人,您……”吟霜睁大了眼睛,扶住女鬼的手松了开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众人这才看清,女鬼的手穿透了吟霜的左胸,并非是极为严重的伤口,至少从外表上看来是如此。但当女鬼的手抽出时,鲜血就喷涌了出来。
  “仙人……一个仙人居然向我道歉。呵,太好笑了。”女鬼沙哑的声音响起,宪宗全身一震,脸色惊变。
  吟霜立定,默然不语。手捂住的伤口正在慢慢止住血,一会儿便恢复了原样,破了一个口子的白衣□出了一小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映着白衣上的血液,更显莹白美丽。他一拂袖,衣衫干净整洁,似是从未破损脏污过一般。
  “澍儿呢?!”女鬼厉声问到,“我的澍儿呢?!”
  “婉婉……”宪宗唤了一声女子的名字,“婉婉,是不是你?”
  女鬼身形一僵,一动不动。
  宪宗上前,她立刻飘退几丈,“不要靠近我!李纯,你这个薄情之人,若非此地龙气过盛,我现在便能取了你的狗命!”
  “婉婉,我不明白。”这个坐拥天下的男子在心爱的女子面前,竟不以“朕”自居。
  “李纯!你毁我容貌,取我性命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夺走澍儿?!”她抬头,露出了那张狰狞骇人的脸,宪宗倒退了一步,她见状尖利地笑了起来,“怎么?害怕了?你不敢看我了?!”
  “不是的,婉婉,其实我——”
  “李纯!纳命来!”她伸出双手,直扑向宪宗。
  第八章  不应有恨言,蓦然不复见
  一声清越的琴声响起,女鬼的身形停滞在了原地,又一声清响,吟霜手指拨动琴弦,乐声流泻而出。
  “好个多管闲事的仙人!你定会遭天谴的!”女鬼尖叫,琴声细密似一张无形之网,将她牢牢地困住。
  吟霜低垂眼眸,面容沉静柔和,一如人们膜拜的慈悲仙人。
  “放开我!”女鬼嘶声尖叫。
  宪宗皱眉,再度往前走了几步,“婉婉。”
  “往生咒……敢问阁下可是司乐的仙人?”一名道人问。吟霜抬眼看他,慢慢颔首,“在下琴仙。”
  众道人纷纷拜倒在地,口中呼喊着:“拜见琴仙尊下。”
  “婉婉,当年我离开返回长安,想向母妃求情让我娶你为妃,却不料待我回来之时,你已不见了踪迹。仅留下澍儿在屋内,婉婉,这些年来我一直是——”
  “住口住口!我不信!”她捂住了脸,似是在哭泣。
  “夫人,今夜冥宫门开,您早些去往便彼岸转生,也可慰廑澍大人的孝心。”吟霜看向女鬼,“夫人,您何苦如此?”
  “你懂什么?!”女鬼挣扎,“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得死?凭什么我的孩子要被人抢走?我好恨,我好恨呐……”
  “只要饮下孟婆汤,便可忘了这一切,夫人,早些往生罢。”他指下一勾,琴声拔高,女鬼不由自主地浮在了半空之中。
  “娘亲!”廑澍竟在此时出现,吟霜一惊,手指按错了音。女鬼趁机挣脱,冲向了宪宗。
  眼看女鬼扑来,宪宗注视着她,似是痴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女鬼忽而停在了他的面前,被人剜了双目的眼眶里,竟流出了血泪,“李纯,李纯……”
  “婉婉……”他伸手,却触碰不到她。
  “为何当年,你不早些来找我……”她立在那里,万分凄楚地诘问。
  吟霜停止了抚琴,廑澍的剑抵在了他的颈间,“我说过,别多事。”
  “大人,莫要失礼!这位可是仙君……”有一名道人急忙道。
  廑澍面上不见变色,但吟霜感觉到他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颈部的肌肤被锋利的剑锋割出了一道口子,但鲜血才流出,伤口便自行愈合,不一会软,鲜血凝固在了颈部,异常惹眼。
  廑澍弯腰,附于吟霜耳边,“你是仙君?”低声问到。
  吟霜垂眸注视手中的琴,不答话。
  “呵,多可笑。堂堂一名仙君竟纡尊降贵成了我的琴师。”廑澍低低地笑着,“仙君大人,您一定很辛苦罢?要忍受我的脾气。”
  “大人说笑了,是吟霜不好……”他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沙哑。
  “不好?你那里不好了?善解人意又奏得一手好琴。甚至将‘栖梧’这等神物借我保命,你有什么不好的?”廑澍冷冷地反问。
  闻言,吟霜不知怎的,倏地红了眼眶。
  “仙君,请你让我去往冥宫罢。”女鬼忽而出现在了吟霜的面前。
  “娘亲……”廑澍唤她。
  女鬼闻声,将脸转向了廑澍,她依旧看不见自己的孩儿现在是何等的模样,心中怅然不已,“澍儿,娘亲想通了,与其做个厉鬼,终究要魂飞魄散,不如就此投胎做人……”
  吟霜颔首,才欲伸指按弦,只听得宪宗叫了一声,“不行!婉婉,不可以!”
  “李纯,来生我们做对平凡的夫妻……可好?”她说,“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的……”
  “婉婉,对不起……”李纯的目光中似乎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廑澍沉默片刻,将剑自吟霜的颈边移开。
  吟霜定下心来,开始抚琴。往生咒被弹奏得极是温柔,缱绻柔和一如春日午后的微风,吹拂过脸庞时何等心旷神怡,美好得好似一场梦。而当它掠过身畔并渐渐消失时,却又如此怅然。
  女鬼的身影逐渐消散于空气中,她似乎是回头望了一眼廑澍所站立的方向,幽幽一声叹息,她终是去往了那冥宫。
  琴声戛然而止,吟霜只觉一阵气血翻涌。他将手自“栖梧”之上收回,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吟霜抬头,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了起来。
  紫徽星君出现于天际的云端之上,一身华服,端的是帝王之相,威仪非凡。
  “琴仙,你这是蔑视本星君不成?竟私自进入皇宫超度了一个本应魂飞魄散于此的厉鬼,你难道不知这女鬼的怨气亦能护得这皇朝兴盛么?”
  吟霜抱琴,跪在了地上,“是……吟霜知罪。”自古阴阳结合,龙气至刚至阳,正需厉鬼之阴气相辅。他怎会不知?但——“吟霜已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低声道,“望星君息怒。”
  “哼!你自有劫数,也轮不到本星君过问,本星君来此,是为此人。”星君遥遥指向了廑澍,道。
  吟霜惊讶地抬头,“这是为何?”
  “此乃仙界要密,岂可告知于你?”星君趾高气昂,完全不正视低下跪着的吟霜,并旋即一挥手,布下阵界将廑澍困于其中,同时降下紫电直击廑澍。
  本应秉着本性不闻不问,但身体的反应却快过自己的理智,在阵界闭合之前,挡在了廑澍的前方。
  紫电刺入肌肤的瞬间,吟霜抽搐了一下,缓缓倒在了地上。
  紫徽星君不禁有些吃惊,这才将目光放在了底下那身份低下的仙人身上。他意外的发现,琴仙竟有着一张清丽无双的容颜,出尘得直将九天玄女也比了下去。素闻琴仙琴技三界之冠,却未想亦拥有此等容貌……
  “星君,吟霜愿替廑澍大人受罚。”他看了一眼自其母往生后便一语不发的男子,继而说道,“还望星君成全。”
  “这万万不可!”紫徽星君回神,义正词严,“这乃是坏了规矩,绝对不行。”
  “不需要。”廑澍终于开口,声音之中满是不屑,“需要我再告诉你一遍么?不要你多事。”他挺直了身子,抬头看那星君,唇边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没想到他区区一介凡人,还能劳驾仙人亲降天雷。看来,他确实是十恶不赦了……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星君冷淡地说到:“这你可想错了,你并非一介凡人,冥帝陛下。”他解释到,“若要恢复真身,度过这一劫,需得紫徽的九重紫电方可成正果,冥帝陛下这一劫始于帝王之家,终于紫徽星宿。”
  吟霜依旧无力起身,但心下的惶然让他着实不安。
  冥帝……他果真是冥帝。那么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果真是如他所言那般是多事了呢……
  心中涩然,吟霜不禁苦笑,发髻因方才的举动而散落,迤逦的长发披散了一身,异常荏弱。他轻咬着唇,勉强支起了身子。
  一道紫电划过眼角,待到他回头时,又飞过第二道第三道。
  身后的那人已被紫电包围着,身影模糊。
  吟霜听见结界外有人的交谈声,但他不在意,他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身后的那个人,明明知道对方根本不需要他,却仍是禁不住为他担心。
  九重紫电过后,紫色的电光消失不见,立在原地的,是那缁衣如墨的冥界之王,冥帝。
  “参见陛下。”星君降落在了地上,单膝跪地。
  冥帝淡淡扫了紫徽星君一眼,目光投向了依旧半支起身子的吟霜。
  吟霜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却僵硬而凄楚。
  冥帝收回视线,低头扫视了一眼身着帝服的自己,从鼻间哼出了一声,一转身便不见了身影。
  紫徽星君站起身,唤:“琴仙。”
  “在。”他轻声应着,目光投向了某处。
  “你历劫未尽,好自为之罢。”星君言毕,亦消失于原地。
  结界随即消散,众人见仅剩吟霜一人在此处,皆是一惊。在几名道人的搀扶之下,吟霜才吃力地站了起来。
  “澍儿呢?”宪宗问。
  吟霜的声音哑哑的,透着几分虚弱,“大人他……已然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去哪儿了?”宪宗不解。
  “大人业已历劫完成,自是回了该去的地方。”他尽力维持了声音的平静,身子却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宪宗闻言,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亦喜亦悲。喜的是太子之位无人可争,悲的是免不得失去了一个儿子。他始终是个帝王,不应有过多情爱的帝王,澍儿离开,也是命中注定……
  吟霜惨然一笑,婉拒了道人的搀扶,虚浮着步子往外走去。
  一路上的侍卫宫女纷纷让路,不明了一个谪仙似的人怎的落魄至此。
  强撑着的吟霜才走出宫门不过几丈,便缓缓地倒了下去。
  一抹白影掠过,接住了他。
  狐媚的眼,精致秀美的脸,正是人形模样的小狐。
  “啊!吟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听闻小狐的声音,吟霜吃力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吟、吟霜!”小狐惊叫了一声,吟霜已然坠入了昏迷之中。
  第九章  但识私心意,始愿随君去
  吟霜在那之后昏睡了几日。小狐寸步不离的守在他的身边。在吟霜清醒之后,更是喜极而泣,那模样,似是将吟霜放在了心坎儿上一般。
  之后,吟霜迅速的削瘦了下去。苍白的脸庞一日比一日憔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