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节
作者:怀疑一切      更新:2021-02-19 04:40      字数:4783
  任风萍道:“闻道那风漫天昔年曾以‘破玉啸’震慑万兽,是以才会大破‘万兽山
  庄’,啸声一起,比佛家的‘狮子吼’还具威力,今日听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郭玉霞媚笑道:“那不过是我们离得还远而已。”轻轻一拉任风萍的腕子,道:“既然
  姓风的老怪在这里,就算我们倒霉白来一趟好了,快走为妙。”拉着任风萍,转身而行。
  石沉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着郭玉霞拉着任风萍的纤手,眉字间亦不知是愤怒抑或是悲
  哀,但终于还是垂首跟在郭玉霞身后,如飞掠去,去得有如来时一般迅快。
  这七人来而复返,那边的人自然全不知道,南宫夫人早已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啸声渐渐低弱,有如箫声般袅袅,但却另有一种夺人神志的威力。
  啸声之中,惨嚎也变为呻吟,夹杂着一片野兽咀嚼之声,南宫平只觉心头热血翻涌,再
  也忍受不得,他虽然明知这些人俱是十恶不赦之徒,对于善良的人来说,他们甚至比狼豺虎
  豹还要恶毒。
  但他毕竟是人,南宫平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仁心一起,啸声对他便全无作用,他如飞
  掠到铁笼前,双手挥动,将铁笼一起打开,一步窜到风漫天身前,大喝道:“罢手,罢
  手。”
  风漫天目光一闪,亦不知是惊奇抑或是喜悦,啸声一顿,突地仰天长笑起来。
  笑声一起,亦有如洪钟大吕,万鼓齐鸣,不但有震人心弦之力,而且有惊天动地之威。
  数十只猛狮一闻笑声,刹那间只见狮虎煞威,豺狼无力,有如遇到对头克星一般,连当
  前的血肉都顾不得了。
  铁笼中还有二十余个侥幸未死、挣扎至今的汉子,一听这笑声,却有如当头棒喝,一起
  震醒,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铁大竿右臂已被齐根咬去,赵雄图满身血迹淋漓,亦不知伤了
  多少处,胡振人却早已尸骨破碎,炮了狮吻。
  刹那间所有的人俱都连滚带爬地逃得于干净净,杜小玉暗道一声:“侥幸。”也无声无
  息地走了。
  风漫天铁杖一点,身形飞掠,只听一连串铁杖点地的“叮叮”声响,他随手在野兽身上
  一折,夹头一把抓起,便将之抛入箱内,片刻间竟将数十只狮虎狼豹一起制住,一起抛入箱
  内,那百十条毒蛇,也!是蚯蚓一般地爬回箱子里,大地间又恢复了平静。若不是地上一片
  血肉狼藉,谁也看不出这里方才已发生过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的人间惨剧。
  风漫天仰天笑道:“你们饱餐了一顿恶人的血肉,又可乖乖地给我蹲上数十天了。”
  南宫平道:“这便是你饲兽的方法么?”
  风漫天笑道:“以恶徒来饲猛兽,岂非是天地间最合理之事,牛羊狗马是盲类,却远比
  这帮恶徒可怜得多,何况他们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南宫平木立半晌,只觉无言可对,但目中却已有莹莹泪光泛起。
  鲁逸仙吐出一口长气,寻着酒葫芦,痛饮了儿口,长叹道:“我当真未曾想到你箱子里
  装的竟是这些东西,只奇怪这些猛兽藏在箱子里竟会如此服贴,我若非眼见,怎能相信?”
  风漫天笑道:“此事说来,并无奇处,我制住这些猛兽的手法,正如武林高手点人穴道
  一般。野兽虽然不似人类有固定穴道,但周身血液循环,却和人类一样有固定系统,你只要
  算准时间,看清部位,在它血液流经之处一斫,使它血液立时凝住,便是再凶狠的野兽,一
  样也可被你制注。”
  南宫常恕道:“如此说来,这手法岂非正如‘排教’中的‘下手’一样?”要知“下
  手”一法,虽与“点穴”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手法却是大不相同!
  风漫天拊掌道:“这正与排教中之‘下手’一样,只是当今江湖上,懂得此法的人已不
  大多了。”
  他们在这里谈论着武林传言中说来比“点穴”更加玄妙的“下手”之法,南宫平却充耳
  不闻,心中在暗自思忖,如何埋葬铁笼里的残尸断体,如何收拾这一片血腥,只听身后轻轻
  一叹,南宫夫人道:“我来帮你。”他虽然一言未发,但南宫夫人却已看出了他的心意,当
  下众人便在山林中掘了一个大坑,将残尸断肢全部埋了下去,堆起一个高高的上坡,直到日
  后此事在江湖中传说开来,武林中人便将此地唤做“恶人冢”。
  半个时辰过后,马群才渐渐恢复常态,但数百匹健马,却已被吓死大半,车马再复前
  行,人人俱都不再说话,心头俱是十分沉重,会时越来越短,别时越来越近,二日后到了三
  门湾,极目远眺,已可见到那一片湛蓝的海水。
  天水相连,碧波荡漾,南宫平初次见到大海,精神不觉一振,将两日前积郁心头的闷
  气,全部一扫而空。中华自唐代以来,海运已开,这三门湾一地,正是浙帮、皖帮、徽帮商
  人出口贸易的必经之路,是以市面倒也十分繁盛,只是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大多都带着几分
  粗旷之气,连微风吹到身上,都似乎带着些咸味。
  黄昏一过,街上便充满了短衣赤足、敞胸露臂的船夫、渔翁,身上的海水犹未全干,发
  中犹自带着海水的盐粒,便三五成群,出来买醉。他们衣衫虽褴搂,囊中虽羞涩,但面上的
  笑容,却甚是开朗,久被大海薰洗的汉子,心胸自然开阔得多。
  南宫平只觉这城市的风味与人物俱是这般新奇,不禁留在店门外,不忍邃入,但方自流
  连半晌,便已听得南宫夫人的呼唤之声。
  风漫天肠胃中除酒之外,仿佛便别无他物,才一坐定,又喝将起来。一斤落肚,他突地
  自怀中取出一条长长的纸单,展在桌上。纸单上字迹零乱,大小不一,有的写得风致透逸,
  有的写得铁划银勾,有的写得力透纸背,有的却写得有如幼童涂鸦,有的是柳体,有的是颜
  体,有的是王草,有的是魏隶,有的是孩童体,有的却是谁也认不出是什么体来。
  开头一行写的是“汞一百斤,铅三百斤”,接着是“棉线一百斤,精铁一千斤”,还写
  着一些零零碎碎千奇百怪之物,却原来是张货单,却又俱非日用之物,最后一节,开的货物
  竟是“猛虎、雄狮雌雄各一头,毒蛇一百二十条,狼、豹雌雄各两头”。众人心中不觉大是
  奇怪,不知道那百十年来一直被武林中人视为圣地的“诸神殿”,要这些东西作甚?
  南宫平目光一扫,看到最后一行,写的竟是“恶人十名”四字,心头不禁又是一跳,脱
  口道:“恶人难道也算货物么,要来有何用处,你却又要到哪里买去?”
  风漫天微微一笑,道:“你慢慢自然就会知道的。”笑容之间,隐含神秘,神秘之中,
  却又带着一些悲哀。
  南宫平猜不透他表情中的含意,却也没有再间。风漫天饱餐一顿,便去采购,却也不见
  他带有货物回来。
  标题
  古龙《护花林》
  第十六章 笑傲生死
  到了晚间,风漫天摆上一桌极为丰盛的酒菜,开怀畅饮,高谈阔论,谈的俱是些风花雪
  月,以及他生平得意之事。他口才极佳,说得当真令人忘倦,俱都忘了问他何时启程,自何
  处启程,他也绝口不提有关“分手”之事。
  不知不觉间,更漏已残,风漫天突地端起酒壶,为南宫常恕等四人各斟满一杯,举杯说
  道:“长亭十里,终有一别,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风漫天再至江南,能见到各位如此风光霁
  月的朋友,实是高兴得很,只是聚日不多,别时已到,饮完了这一杯送别之酒,凤某便该去
  了。”
  众人只当他货物尚未办齐,在这里总该还有数日勾留,闻言不觉一震。
  南宫夫人颤声道:“如此匆忙作什么,风大侠如不嫌弃,请再多留儿日,待我为风大侠
  再整治一些酒菜……”
  鲁逸仙道:“正是正是,人生聚散无常,你我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何不留在这
  里,再痛饮几杯孔雀开屏?”
  风漫天微笑不答,举杯道:“请、请。”众人对望一眼,仰首一饮而尽。
  南宫夫人目光深深凝注着南宫平,道:“风大侠好歹也要等过了今日再走,今夜我好好
  做几样菜……”突觉头脑一阵晕眩,一句话竟然也说不下去!
  刹那间人人都觉眼花缭乱,夭旋地转,面前的杯、盘、碗、筷都像是风车一样的旋转起
  来,南宫夫人心念一动,为之大骇,呼道:“平……儿……”站起身子,往南宫平走去。
  风漫天仰天长笑道:“人生本如黄粱一梦,生生死死,聚聚散散,等闲事耳,各位俱是
  达人,怎地也有这许多儿女俗态。咄……”
  “咄”字方自出口,只听一阵杯盏跌倒声,众人竟都倒了下去。
  南宫平只觉眼重心眩,再也支持不住,模模糊糊,朦朦胧胧间,他只看见他慈母的忧郁
  悲哀的眼波,像十月的秋水一样……终于,他的灵魂与肉身,都深深地坠入无边的黑暗,有
  如死亡一般的黑暗!
  诸神殿,这虚无缥缈的神秘之地,莫非只是聪明人用来欺骗世上愚人的一个骗局?
  莫非世上根本就没有“诸神殿”一地?
  莫非“诸神殿”只是存在死亡中而已?
  南宫平迷迷糊糊间到了一个岛屿,只见遍地俱是瑶花琼草,奇珍异果,闪亮的黄金,眩
  目的珠宝,满满铺了一地,他践踏着,就正如人们践踏泥土一样,绵羊与猛虎,共卧在一株
  梧桐树下,树上栖卧着一对美丽的凤凰,梧桐的叶子,却是整块的翠玉。
  远处有一座高大的宫殿,白玉为阶,黄金作柱,金梁玉瓦建成的殿背,高耸入云,几与
  天齐,来往的人群,也都是仙风道骨,不带半分烟火气。他恍恍惚惚地信步而行,突地见到
  他父母双亲也杂在人群中行走,大喜之下,狂奔而去。
  哪知脚步竟忽然不能动弹,仿佛突然被人点住穴道,他又惊又急,苦苦挣扎,刹那间只
  见到所有的珍宝花果都变作了恶臭垃圾,往来的人群也都化为了毒蛇猛兽,梅吟雪、叶曼
  青、王素素、龙飞,以及他的父母双亲,都被数十条毒蛇紧紧缠住,毒蛇的眼睛,却忽然都
  变成郭玉霞含笑的秋波……
  他用尽全身之力,大喝一声,奋然跃起……张开眼来,眼前却只有一盏孤灯,散发着柔
  和的光辉,四下水声潺潺,他举手一掠,满头冷汗,汗透重衣,才知道方才只不过是一场恶
  梦。
  转目望处,四壁萧然,只有一床、一几、双椅,高处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外群星闪
  烁,原来他已睡了一天一夜。他定了定神,挣扎站起,只觉地面不住摇晃,再听到四下的流
  水声,他才突然发觉,他已置身海上。
  就在方才昏睡之间,他已远离了红尘,远离了亲人,远离了他生长的地方,所有他熟悉
  与他深爱着的人们,此刻已与他远隔千里之外,而且时间每过一分,他和他们也就更远离一
  分。
  一念至此,他只觉心胸欲裂,不禁悲从中来,突地重复坐下,热泪夺眶而出。难道他的
  生命真的从此便不再属于他自己了么?那岂非等于生命便从此结束?但父母师门之恩,俱都
  未报,红尘中他还要去做的事,更不知尚有多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地伸手一抹泪痕,奋然长身而起,白语道:“我还要回去的,我
  还要回去的……”
  突听门外朗声一笑,风漫天推门而入,道:“你还要回去么?”
  南宫平挺胸道:“正是!”
  风漫天笑声一顿,长叹道:“好,好,你有此志气也好!”他手持巨壶,脚步踉跄,酒
  意更浓。
  南宫平虽然有许多话要想问他,但见了他如此神情,只得住口。过了半晌,海风突盛,
  强劲的风声,在船外呼啸而过,船行更急,也却更加摇晃。
  但只有独腿的风漫天,在摇晃的船板上,却走得平平稳稳,他搬来许多酒食,与南宫平
  对坐而饮。转瞬间天光已亮,南宫平只听四下渐渐有了嘈杂的脚步与人语声,不时还夹着狮
  虎的吼声。
  —线阳光,穿窗而入,风漫天突地长身而起,道:“随我来!”
  两人一起出了船舱,南宫平一眼望去,只见海夭极处,金光鳞鳞,四下天水相接,金光
  波影,景色当真壮观已极,但船板上却是说不出的龌龊零乱。四下满堆着箱笼杂物,后桅边
  却放着一排铁笼,笼中的狮虎豺狼,俱已自箱中放了出来,一见生人,便不住怒吼跃跃,张
  牙舞爪。
  一个消瘦而沉默的汉子,敞着衣襟,立在后梢掌舵,另一个矮小臃肿的汉子,穿着一身
  油腻的衣衫,满头癫疮,立在他身边嘻嘻丑笑。
  南宫平一见此人,心中便有说不出的厌恶,渔人船夫,虽然穷困,但大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