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作者:卖吻      更新:2021-02-16 23:52      字数:5025
  门忽然打开,可是铭心双目一时未习惯黝暗光线,什么都看不到。
  她轻轻踏进屋去。
  心中有点害伯,那沙哑的声音好似并不属卓元声,如果是陌生人该怎么办?
  〃铭心?〃对方也不置信。
  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漂亮年轻女子,脸容皎洁,依稀相识,神情略为焦虑。
  呵,的确是夏铭心。
  她还是那么清纯秀丽,一点也没有变,真是个奇迹,像山崖上挂下来的瀑布清泉,新娘的头纱似,永远不受污染。
  他呆住了。
  真的是她,抑或是苦涩的回亿造就了幻像来揶揄取笑他?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铭心?〃
  〃元声,是我,我来看你。〃
  铭心眼睛稍微看到室内情况。
  地方只得一点点大,故园的卫生间还要宽敞些,而且,室内有股霉味。
  这股气味其实是人气,人的住所得不住清洁打扫,厨与厕都得一点味道都无,才算标准家居,一周不换床单,或是隔日不洗澡,立刻有气味。
  铭心悲怆,真没想到有一日卓元声身上会有阳光以外的味道。
  她走进屋内,轻轻掩上门。
  室内一片凌乱,脚下全是旧中文报纸,看到大字头条上刊登的正是他父亲出事的新闻。
  他本人胖了许多,叫铭心认不出来,于思满面,只有一双眼睛,仍然不驯,使铭心轻轻呼唤:〃元声。〃
  她朝他走去,脚下踢到一只空酒瓶,这才发觉地上四处滚动的也是酒瓶。
  这个真是卓元声吗。
  从前他也爱喝香槟,但克鲁格香槟不是酒,那是豪华的享受,廉价的啤酒才叫害人的酒精。
  〃我去过你工作地点。〃
  〃我被辞退了。〃
  〃我一直在找你们。〃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现身?〃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不在乎。〃
  元声低头看自己凸出来的腹部,〃我在乎。〃
  铭心想去开窗。
  〃不不,〃元声说:〃我怕光。〃他颓然坐在床沿。
  铭心一贯不去理他,自顾自拨起窗帘一角,把窗推开少许,立刻有一股新鲜空气吹进,铭心深呼吸。
  〃来,〃她说:〃我帮你收拾一下。〃
  〃不用,下星期交不出租,就得搬走。〃
  铭心十分镇定,〃活着要有活着的样子,今天是今天。〃
  〃铭心,〃元声纳罕地看着她,〃你无穷的生命活力从何而来。〃
  〃因为只得我会照顾我,自幼独立已成习惯,不以为苦。〃
  〃元声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在了。〃
  铭心再走近点。
  〃元宗已经不在。〃
  〃我知道。〃
  〃当时我不在他身边,元心没有联络到我。〃
  〃他可有吃苦?〃铭心的声音颤抖。
  〃没有,医生不住替他注射,他清晰的说:不用维生仪器,让他自然迅速离开这世界。〃
  铭心泪水冒起,别转头去。
  〃他交待要把那张画交到你手上。〃
  〃他还说什么?〃
  〃'生命善待我'。〃
  〃什么?〃
  〃他无怨言,他认为他一生都可以自由自在创作,不必为生活担忧,实在幸运。〃
  铭心深深为他的乐观感动。
  〃他去后不久,父亲的生意崩溃。〃
  〃我在报上读到。〃
  〃真快,原来那所谓万年根基不过是竹枝棚架,瞬息间忽喇喇倾倒。〃
  铭心蹲到他面前,〃振作点。〃
  卓元声伸手抚摸铭心的面颊,〃你真是个安琪儿。〃他替她抹去泪水。
  〃你与元心见过面?〃
  〃只一次,她自己也有烦恼,独身,拖着个孩子,工作也忙。〃
  〃不,她很好,幼儿极之可爱,又有体贴的男朋友,工作也上轨道。〃
  〃铭心铭心!自你双眼看出去,世上没有坏人坏事,难怪元宗对你锺情。〃
  铭心心上刺痛,当日实在太意气用事。
  〃但他没有留住你,失去健康的他没有能力那样做。〃
  铭心走到窗前,背着卓元声,肩膀有点萎缩,忽然之间,她又挺直腰,拉开了窗帘,让阳光射进来。
  卓元声生气:〃夏铭心,你以为你是谁,胡乱闯进来侵犯别人的意愿……〃
  铭心把他拉起来,推进卫生间,〃你给我自顶至踵好好洗刷,不然我会帮你做。〃
  她关上浴室门。
  公寓已经乱得不是一个人可以清理,她想拨电话找清洁公司,发觉电话线已经切断。
  她只得用自备手提电话。
  这时,她听见有人敲门。
  是适才的管理员来追讨欠租。
  〃你还在这里。〃那人有点诧异。
  铭心核对数目,写支票替卓元声付清欠租。
  那人嘀咕:〃小姐,一个人若不想自救,则无人可以救到他,恐怕你会白白在这无底深潭里浪费时间金钱呢。〃
  铭心不出声。
  〃爱上一个这样的人多不幸,回头是岸。〃
  铭心忍不住,〃你太健谈了。〃
  〃唉,忠言逆耳。〃
  铭心关上门。
  她推开浴室门,发觉卓元声和衣坐在莲蓬下,任由水花自头顶淋下。
  她对他说:〃脱衣服。〃
  元声牵牵嘴角,〃你仍然是那个小母亲。〃
  〃是,我又来了。〃铭心微笑。
  卓元声忽然紧紧拥抱她。
  他默默流下泪来,那日,在故园的荷花池畔,看到她为元宗做模特儿,他也有同样心酸的感觉。
  下午,清洁公司的人来了,铭心与元声避到公园去。
  她吃冰淇淋,他喝啤酒。
  〃要不到西岸来,〃铭心说:〃彼此有个照顾。〃
  元声刮了胡髭,换上乾洁衣服,恢复三分旧观,他沉吟,〃你打算养活我?〃
  铭心没好气,〃我可没有那样的魄力,你少做梦。〃
  〃你看你仍然麻辣爽利,占不到你半丝便宜。〃
  〃好好找份工作。〃
  他摊摊手,〃我不爱打工,我觉得每个同事都愚蠢庸俗,工作时间甬长烦腻,令人窒息。〃
  〃不习惯也得习惯,元心还不是做得很好。〃
  元声沉默。
  〃已经享受过那么些年,比我们都幸运,也该脚踏实地了。〃
  〃我想回到校院。〃
  〃那么,找份教职。〃
  〃卓元声教中学?〃
  〃为什么不,你同我们有什么不同,把你的皮肤割开,还不是流出红色浓稠血液,你以为你是蓝血人?〃
  〃哗痛。〃
  〃我的从来没有钱,只有比你更痛。〃
  隔了很久很久,卓元声说:〃铭心,你说得对,我也该长大了。〃
  铭心知道她找到了他,高兴得亲吻他的额角。
  〃夏铭心,我永远不会爱任何一个女子比爱你更多。〃
  〃那真可怕,那意思是,你果真把我视作母亲了。〃
  一阵脚踏车在他们面前经过,铃声叮叮,不知怎地,铭心又落下泪来。
  公寓终于收拾干净,据说丢了两车垃圾。
  铭心替他添补日常用品。
  〃来,我教你如何去超级市场。〃
  〃铭心,〃他有点羞愧,〃我都懂得。〃
  〃那么我教你装卫生纸。〃铭心十分认真。
  卓元声气结,〃当心我把你自厕所冲下去。〃
  〃这些工夫再腌赞都得做,照顾自己天经地义,请接受七个工人跟着你收拾的时光已经过去。〃
  〃铭心,你一直都正确。〃
  〃谢谢你。〃
  〃你几时回西岸?〃
  〃赶我走?〃她反问。
  〃我巴不得你留下来。〃
  〃这话动听。〃
  她替他把杂志放好,一本旧杂志封面上头条吸引注意力:〃卓世光传奇:卓氏将置业股票抵押,高峰期借八十亿,炒股炒楼,一个金融风暴,跌至最低点不足三成……〃
  铭心不想再看,掩卷,将它放到书架最低处。
  成功了,有人作传记,锦上添花。
  失败,也有人写完又写,落井下石。
  做个平凡人最舒服。
  〃当开始找工作了。〃
  〃不用先健身减肥吗?〃元声苦笑。
  〃别推搪了,下个月我再来的看你。〃
  〃你又一次离开我?〃元声佯装大吃一惊。
  〃是。〃铭心有点伤感,〃我俩聚少离多,不过,〃她的说气转变,振作起来,〃这一次我不会失却联络。〃
  她取出预先写好的电话地址纸条,黏在最当眼处。
  元声见她愿意如此委屈,不禁垂头。
  〃欢迎你随时到西岸来,顺便见见元心。〃
  〃我已不是她当年那个二哥。〃
  〃当年的卓元声有什么好,不过是一个皮相略为整齐的惨绿少年,难为你本人那么留恋。〃
  元声微笑,〃既然那么不堪,你为何对我一见钟情。〃
  铭心张大嘴,〃我有吗?我竟不记得了。〃
  〃是,你深深爱上了我。〃
  〃用国语说这句话会比较动听。〃
  他改用国语说:〃是你似水般容颜,照亮了我的回忆。〃
  铭心颔首,〃用国语以外的方言说出这种话来科会叫人毛骨耸然,你看,学好国语是多么重要。〃
  〃谢谢你夏老师。〃
  夏铭心说:〃对不起我必需回四岸,我有学生在等着我。〃
  卓元声凝视她,〃永远的小工蜂。〃
  〃我也承认这是事实。〃
  〃额角冒着亮晶晶汗珠,一绺钿发挂下来,鼻尖略泛油光,一种特殊的劳动气息。〃
  铭心温柔地说:〃与弱不禁风的卓家女性来比,是另外一种人。〃
  〃元心现在也有工作了。〃
  〃过来探访她。〃
  〃一步一步来。〃
  〃别再喝太多。〃
  他叹口气,〃也该苏醒了。〃
  铭心紧紧握住他的手,靠在他的肩膀止。
  她把身边现款交给卓元声,〃朋友有通财之义。〃
  〃我一有工作立刻还你。〃
  他送她到飞机场。
  铭心说:〃我对你有信心。〃
  他答:〃此刻只有你看得起我。〃
  夏铭心的学生真的在等她,班里却已经失去王百就律师的踪迹。
  铭心问徐太太,〃王律师呢?〃
  〃呵,到美国休假去了,夏老师,原来他早已有女伴,你看我多糊涂。〃没声价道歉。
  〃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夏老师,你对他有兴趣?〃徐太太十分为难。
  〃别担心,他是我朋友的男伴。〃
  〃呵,〃徐太太松口气,〃原来你一早已经知道,是,听说他与女友一起到旧金山去。〃
  〃结婚?〃
  〃他不允透露,据说家长反对,坚持不肯参加婚礼。〃
  元心并没有同她讨论这件事,叫铭心遗憾,她并非好事之徒,但是她愿意祝福卓元心。
  徐太太的见解又叫铭心敬佩,她这样说:〃嫌人家什么呢,许多人千拣万拣,结果拣只烂灯盏。〃
  铭心微笑,〃只要当事人高兴便好。〃
  徐太太笑,〃夏老师,你当然比我更开通。〃
  铭心知道,卓元心蓄意避开她,这么说来,元心并没有忘记过去,她只是不想提起过去。
  铭心去她家探访,门打开着,人去楼空,经纪正领人看房子。
  原来已经搬走。
  在厨房里,有弃置的报纸,报道的是同一宗新闻:〃一个金融风暴,令卓家两间上市公司及私人财政受到重创……〃,角落还有小孩的旧玩具。
  那人客似乎相当满意,与经讨价远价。
  他走了,经纪过来招呼铭心,〃这位小姐,我手上另有宽敞的出租公寓。〃
  〃旧屋主走得相当匆忙?〃
  〃租约届满。〃
  卓家的人永远神出鬼没,表面上已比从前随和,骨子里仍然孤傲。
  夏铭心又一次看到一间空屋。
  连小元心都这样,余人可想而知。
  嗒然返家,拨电话给卓元声。
  他人不在,只余录音机说话:〃请留言。〃
  〃元声,我是夏铭心,电话线接驳妥当了?请多多努力。〃
  讲完之后,才发觉自己像那种在小学生饭盒里留便条的妈妈:〃小明,妈妈爱你,好好用功读书〃,〃妹妹,留意听老师教功课。〃……
  她凄凉地笑了。
  双臂绕在胸前,不知不觉,轻轻抚摸手臂,像是自我安慰。
  电话钤响.咦,莫非是卓元声回来了。
  〃我们是奥兰度律师楼,找夏铭心小姐。〃
  铭心吓一跳,〃我正是。〃
  那位女士声音十分愉快,〃夏小姐,请问你可认识一位卓元宗先生。〃
  〃我认识,但他已经去世。〃
  〃是,他已故世。〃
  铭心的声音放得很轻,〃有什么事?〃
  〃他有一封遗嘱在我们这里。〃
  〃到现在才读遗嘱?他故世已近五年。〃
  〃他指定我们在上星期才开启遗嘱。〃
  〃为什么?〃
  〃他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因由。〃
  〃遗嘱内有我的名字?〃
  〃夏小姐真是聪明人,我们颇费了一点劲找你。〃
  〃他有东西给我?〃
  〃是的,请你携带身份证明文件来一趟。〃
  〃他留什么给我?〃
  〃我们约个时间面谈好吗?〃
  〃我下午可以出来。〃
  铭心走到她那副小小画像面前,摘下来,抢在胸前,精神有点恍惚。
  下午,走进奥兰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