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作者:赖赖      更新:2021-02-19 03:12      字数:4972
  他慢慢脱下满是污泥的衣衫,走到一片清水边,慢慢洗净了身体,又慢慢走回来。慢慢穿好干净衣衫,慢慢将二十四柄柳叶匕—一放置好。
  风淡泊站直了,挺起了胸脯,昂起了头。
  他的眼中已不再有那种疯狂的、兽欲的光芒。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谦和的、平静的、仁侠的神采。
  他的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已不再憔悴。和以前的风淡泊相比,他只不过瘦了许多而已。而青年男子瘦一些,更别有一种凛然的阳刚之美。
  至于在他那谦和、平静、仁侠的神采后面,是不是还有怨毒、狂躁和邪恶,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风淡泊也听到了箫声。
  箫声似乎很远很远,远得像是来自天边。箫声似乎很低很低,低得象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但这箫声在风淡泊听来,却不啻晴空霹雳、高山滚石。
  风淡泊眼中的平静、谦和和仁侠之色刹那间变成了缠绵、烦躁和渴慕之色。
  他不仅想起了辛荑绝美的胴体和稀世的容颜,也想起了他第一次听到这箫声时,正和影儿缠在一起玩”过家家”游戏的情形……
  渐渐地,他又想起了辛荑给予自己的屈辱,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想起了柳依依的话,想起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
  他的眼光,就渐渐变得怨毒、凄厉、狂乱了。
  风淡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越来越红。他紧紧咬住了牙齿,攥紧了拳头,但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
  他的目光越来越狂乱。他终于忍不住嘶声嚎叫起来,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狼。
  他松开拳头,十指在身上疯狂地抓了起来。他觉得体内热血沸腾,简直使他快要炸开了。
  十指一阵钻心的剧痛。
  风淡泊痛得大叫一声,清醒过来了。
  他的两手抓住了柳叶匕,锋利的柳叶匕差点削断了他的指头。
  趁着痛感正剧时,风淡泊飞快地用柳叶匕割下两块湿布,塞进了耳朵里。
  他虚脱般地坐了下来,浑身大汗淋漓。十指上鲜血不住地涌出。
  他吃力地割下干净的衣襟,将伤口包扎好,长长嘘了口气,庆幸自己今天又躲过了一厄。
  但他马上又皱起了眉头——辛荑为什么吹箫?
  听到箫声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风淡泊大踏步离开了苇丛烂泥,向箫声响起的地方走去。
  他的眼睛,又已湛若秋水。
  ***   ***   ***
  乐漫天在街上来回跑着,让大家把耳朵塞上。
  他的声音很大,很刺耳。那微弱的箫声被掩住了,老头老太太和男孩女孩们都没有听到。
  乐漫天自己一心一意想着提醒大家堵耳朵,那箫声虽然听得清清楚楚,他却没有一点异样的感觉。
  心魔不生,外魔不侵。如果他心里只想着自己该如何防范“魔音”的话,只怕也早已和风淡泊一样着迷了。
  老头老太太们不无怜悯地看着来回乱跑的“公子”,在心里为“老爷”难受。
  “老爷”是个好人,可老天干吗偏让“老爷”没个好报呢?
  男孩女孩们则嬉闹起来,唱歌般地齐声尖叫道:“把耳朵塞上!把耳朵——塞上……”
  他们都喜欢跟着乐漫天胡闹。因为乐漫天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对他们很友好。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乐漫天声嘶力竭的警告。因为他们——老人和孩子们——都认为他是疯子。
  而疯子说的话,你怎么能当真呢?
  乐漫天气极败坏地见人就吼;“你们为什么不赶紧塞上耳朵?!你们不想活了吗?”
  众人都“敬畏”地冲地笑笑,满有趣地打量着他。
  乐漫天吼道:“那个贱女人在吹箫!她想用‘魔音’杀你们!你们快塞上耳朵!”
  这越发像疯话了,什么贱女人?什么箫声?
  “你们不听我的话,死到临头了!”
  乐漫天伤心透了。
  为什么他的话就没人肯信呢?
  他说的可都是真话,他是好心好意要救他们的,他们为什么不听?
  是不是因为他以前说的“疯话”太多了?
  说惯疯话的人,一旦再说真话,又有谁肯信呢?
  更何况这些老人和孩子们根本就没有听到箫声呢?他们的注意力已全都集中在乐漫天身上了。
  乐漫天哭了:“你们听我一次好不好?我是说真的!”
  老人们互相望望,会心地微笑着。他们都装模作样地捂住耳朵,也喝叱孩子们依样画葫芦。
  他们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虽然他是“老爷”惟一的“公子”,但他同时也是个“疯子”。
  谁会把疯子当回事?
  乐漫天现在才知道,装疯卖傻的代价有多大!
  可知道了,似乎也就晚了。他再也得不到这些人的信任了。
  他泪流满面地住了口,抬起头,转身走开。
  迎面走来了一个年轻人,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
  乐漫天的泪眼一下瞪圆了——
  “风淡泊?!”
  风淡泊看见了疯子“皇帝”,看见了他的救命恩人。
  他很奇怪乐漫天为什么没有堵上耳朵,很奇怪街上的老人孩子为什么不堵上耳朵。
  孩子们心地坦白,毫无欲念,他们不怕“魔音”中的诱惑还情有可原。乐漫天和那些老人为什么也不怕?
  更何况那“魔音”不仅仅会使人痴迷欲狂,而且也可以震碎人的五脏六腑呢?
  他飞快地冲上前去,大叫道:“你们为什么不塞上耳朵?!”
  乐漫天苦笑道:“我让他们塞耳朵,他们不相信我的话。”
  风淡泊隐隐听见了他在说什么,一时也怔住了:“他们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他们没有听到箫声吗?”
  老人孩子们惊诧地看看这两个疯子,浑不知他俩在闹什么玄虚。
  乐漫天道:“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说完这句话,乐漫天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了,很显然箫声已经对他起作用了。
  风淡泊大惊失色,吼叫道:“小心!别听箫声!”
  乐漫天岂能不知这箫声不能听,但他已无法不听。就像堤坝已被洪水冲垮一样,只能任洪水肆虐。
  风淡泊右手一扬,一柄柳叶匕飞出,扎进了乐漫天的左臂:
  “快塞耳朵!”
  乐漫天一痛而醒,连忙撕衣,用唾沫将碎布润湿。塞住了双耳。
  他救了风淡泊一命,风淡泊也救了他一命。
  风淡泊指指那些老人孩子,做了一个点戳的动作,乐漫天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他们飞快地发动了。
  转眼之间,满街上百的老人孩子都倒在了地上,都被他们戳中了昏睡穴。
  昏睡中的人,是不在乎什么魔音的。
  ***   ***   ***
  断舌老人已经盘膝坐在了地上,看来他正在运气抵御箫声的诱惑。
  乐无涯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双目也已闭上。
  天字一号和天字二号很快就陷入了痴迷狂乱之中。他们已扔下剑,随着箫声翩翩起舞,喉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叫。
  他们的衣衫已扯得破烂不堪,他们还在不停地扯着。
  整个蝙蝠坞里,不知有多少男人女人此刻和他们一样,也在不堪入目地扭动着、呻吟着,也在欲仙欲死。
  阿龙在飞奔,奔向箫声响起的地方。
  对他来说,这箫声不是“魔音”,而是“命令”,是“敌情”。
  辛荑轻易是不会吹箫的。只有在遭受敌人围攻时,她才会吹箫却敌。
  而一般时候,别人听到的箫声,都是阿娇阿媚吹奏的,虽也委婉妩媚,却没有灌注内力。
  谁在围攻辛荑?
  柳红桥的船队的确已冲破了乐无涯水军的封锁和截杀,已经快要到达蝙蝠坞的岸边了。
  谁也不会想到,破敌的主要功臣,居然会是高邮六枝花和七圣教的四位护法。
  苏灵霞姐妹都是在高邮湖上长大的.她们在水中比在陆地上还要自在得多,而且也厉害得多。
  当她们发现远处的二十条小船时,就嘻嘻哈哈地下了水,口中衔着七圣教四位护法给他们的“避毒丹”。
  七圣教的毒药向来天下闻名。这四位护法身上自然也带了许多许多,而且都是毒性极烈的毒药。
  这些毒药在编幅坞水军到达的时候,就一古脑儿全投入了水中。
  大量的鱼儿很快飘上了水面,一具一具的尸体也飘的飘、沉的沉。
  当高邮六枝花笑嘻嘻地上船时,所有的人都发出了欢呼。
  她们骄傲地挺着凹凸分明、曲线毕露的胭体,娇媚地向各条船上的人飞着媚眼儿。
  柳红桥、王毛仲等人虽然看不惯,但也没有喝斥、没有阻止。因为她们是功臣。
  但当船队开进蝙蝠坞水域时,高邮六枝花就笑不出来了。
  箫声。
  她们听到了箫声。
  柳红桥暴喝道:“快塞耳朵!”
  所有的人早就听从柳影儿的劝告,备好了温棉球,这时便慌忙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箫声的干扰顿时减轻多了。但所有的人都不敢松懈。
  箫声虽已很低,但如果你不澄心滤志,同样会走火入魔。
  王毛仲冷冷道:“现在上岸,正是好机会。”
  柳红桥不得不承认,王毛仲的话很对。他们看清,岸上有不少人正在“跳舞”。
  这么说,辛荑和乐无涯已经开始火并?
  船队飞快地驶向湖岸。
  围攻辛荑的人其实并不算很多,而且都已死了。
  他们事先的确都是塞上了耳朵再去围攻辛荑的。但塞上耳朵,并不能完全避开箫声。
  他们只能团团围住辛荑,团团坐下来,运足内力,与辛荑的箫声抗衡。
  而从四面八方赶回辛荑身边的她的“兄弟”们,自然就充当了屠夫。
  天字三号、四号和十几个围攻辛荑的人都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杀死了。
  对于阿龙他们来说,箫声也是要求他们奋勇杀敌的信号。
  十四个年轻人肃立在辛荑主婢三人四周,身旁己没有能反抗他们的人。
  但辛荑并没有停止吹箫——
  编幅来了!
  乐无涯的“无敌战士”们来了!
  成千上万的吸血骗幅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如浓浓的乌云罩住了他们。
  箫声更急促。
  十四名年轻人无畏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向扑击的蝙蝠们宣战。
  剑气满天。刀光满天。飞蝠满天。
  一只一只的蝙蝠被他们斫死,落在地上。他们又踩着蝙蝠的尸体.刺杀着源源不断的凶恶的蝙蝠们。
  他们就像是武功奇强的白痴,不知疲倦地搏斗着,护卫着他们的主人,护卫着他们自己。
  他们不能停下。只要他们停下或是退却,天上的编幅压都能把他们压死。
  辛荑吹着箫,额上已沁出了细细的冷汗。她不敢停下来,只要她一停下来,他们也都会立刻罢手。
  她知道情况很有些不妙。
  这些编幅都是训练有素的,而且数量极多,等到杀光这些蝙蝠,她手下的十四“勇士”只怕也会死伤殆尽。
  那么,她将如何对付柳红桥等人和乐无涯父子?
  吹箫却敌看似轻松,其实极耗内力。待到蝙蝠死尽时、她会不会已精疲力竭?
  辛荑后悔自己没有乘乱逃走。但此时后悔不仅无用,而且有害。
  她不愿再多想了,只是一心一意地吹箫,调动十四名勇士体内的潜力,所有的潜力。
  无论如何,累死总比被蝙蝠吃掉好得多。
  她闭着眼睛,不去看地上已厚达尺许的蝙蝠尸体。她实在害怕自己会发疯。
  她怕这种动物,从小就怕。但她现在却不得不坐在偏蝇尸体群中,忍受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阿娇阿媚站在她左右,挥剑挑开蝙蝠的尸体,不让它们落在她附近。
  一声惨叫。
  是她的一个勇士倒下了。
  辛荑吹得更急了。
  又一声惊叫……
  又是一声……
  风淡泊和乐漫天远远立着,吃惊地观看着这惨烈无比的“人蝠大战”。
  风淡泊着了不一会儿就忍不住呕吐起来,吐得搜肝刮肺的,差点连苦胆都吐出来了。
  乐漫天默默地看着,脸上已变得很平静,一点表情也没有。
  实际上他也会役使这些蝙蝠,他可以让这些蝙蝠不再进攻辛荑,但他不愿意那么做。
  因为是辛荑先吹箫杀人的。如果他驱开编幅,辛荑的箫声还会杀死更多人。
  更因为他恨辛荑。
  柳红桥等人的船已经到岸,但他们却停在船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