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作者:冬冬      更新:2021-02-16 23:38      字数:4857
  临渊、羡鱼两侍婢偷偷挤眉弄眼——好肉麻的话,难怪小姐当时看得脸都绿了。
  这个写文的人明显比第一人要聪明许多,因为他没有站起来自曝身份,一任众人猜测究竟是谁写出这么恶俗的情书。
  钱宝儿面带嘲笑的翻到第三页:“姑娘得天地灵秀之气耶?不然,何异于常之人哉?或曰,性有孤寂,情堪风流,故为文格高旨远,若在天上物外,云行鹤驾,想见飘然之状,视尘中屑屑米粒,虫睫纷扰,菌蠢羁绊蹂躏之比。”
  直到读到此处,众人才收起嘻笑,暗自点头:好文,用字典雅,行文隽秀,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钱宝儿也是微微一愕,没想到竟真让她读到一篇好文,这时一声音从楼上帐内清晰清越清雅清冷的传了下来:“先生得天地秀气耶?不然,何异于常之人耶?或曰,太白之精下降,故字太白,故贺监号为谪仙,不其然乎?故为诗格高旨远,若在天上物外,神仙会集,云行鹤驾,想见飘然之状,视尘中屑屑米粒,虫睫纷扰,菌蠢羁绊蹂躏之比。”
  众人闻声不禁仰头,这声音他们并不陌生,正是此次文试的女主钱萃玉所发,只听她背完那段话后,顿了一顿,又道:“词出《翰林学士李公墓碑》,作者裴敬。”
  底下哗然,原来是个抄袭的!真亏那人敢抄,谁不知道钱萃玉学富五车,博文强记,想在她面前蒙混过关,根本绝无可能。
  钱宝儿拿着手中厚厚一叠书稿,也是不甚唏嘘。这次说是红楼以文会友,其实是二姐在替自己挑选夫婿,但来的都是这些草包,真真教人气恼。当下把稿件交还婢女,摇头叹道:“难道天下才子都死光了?尽是些沽名吊誉庸俗无能之辈,可笑男子多俗物,竟教女子尽风流!”
  “你了不起,你怎么不写篇来看看?站着说话不怕腰疼!”
  “兄台此言差矣,区区三人之作怎能代表天下书生?你且看看我写的诗作……”
  “不错不错,阁下敢如此口出狂语,想必学识见解都是过于常人的,那么就露手让我等开开眼界,也好跟你学习学习……”
  一时间,钱宝儿成了众矢之的,文人们围着她滔滔不绝,怒骂嘲讽劝解仗言者皆而有之。她倒好,直直的站着任他们说,一双眼睛东游西晃的,在大厅中转来转去。
  忽然间,她的眼睛睁大了。
  只见西首的角落里,在众人都义愤填膺的为天下才子讨个嘴上公道时,一人却趴在矮几上呼呼大睡。
  居然有人会在这种场面这种地方这种时间里睡觉……钱宝儿勾动手指,临渊立刻趋身上前。
  “那家伙,什么来历?”
  临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扁嘴道:“他呀。他来了六天了,就在这混吃混喝的,也不跟人说话,每天倒有稿子交上去,不过二小姐那没什么反应,想来也是个碌碌之辈。”
  混吃混喝?很有趣嘛……钱宝儿眯了眯眼睛,转身道:“羡鱼,现什么时辰了?”
  “马上就到戌时了。”
  “那你们还在等什么,钱二小姐要回府了,各位才子可以回去了,明儿个再来。”说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自上楼掀了红帐,嘿嘿笑道:“二小姐,我的女神,我来接你回家了——”
  钱萃玉听到楼下传来的风言风语,微微皱眉。
  钱宝儿察言观色道:“姐姐也不需要不高兴,这帮蠢才如果连我是男是女都看不出的话,又如何指望他们高明到哪去?”
  钱萃玉百思不得其解:“是天下的才子们都恃才傲物,不肯屈膝来此做这浮华之争?还是我真的要求太高?”
  钱宝儿扬了扬眉道:“姐姐,你觉得我如何?”
  “你?”
  “我也算是百里挑一,哦不,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了吧?”钱宝儿赞美起自己来时从不脸红,摇摇手中的折扇道,“可你若让我写这种文诌诌的东西,我也未必能写好。所以,单以文章论人,是很不可取的。”
  钱萃玉微一咬唇,忽的站起将桌上书卷尽数拂落在地,然后甩袖下楼。钱宝儿对二姐的乖僻行径早已见怪不怪,吐吐舌头跟了下去。
  但见楼下人已散的差不多了,角落里的那个书生伸个懒腰,堪堪睡醒,也正要起身离开时,钱宝儿一个纵身,轻飘飘的自楼梯上一跃而下,落到他的面前,手中折扇更是啪的展开,往他面门拍落。
  这一招出其不备,又迅捷之极,本是避无可避的,谁料那书生很随意的朝右踏出一步,看似无心,却避的恰到好处。
  钱宝儿的眼睛亮了起来,笑道:“原来还是位高手,再来!”折扇改拍为点,认穴又快又准,但她快,那人却比她更快,也没见他如何闪躲,但偏偏每招都落了空,最后他伸出二指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弹,钱宝儿大叫一声,向后跳了好几步,再站定时,脸上笑嘻嘻的表情已经没有了,留下的只有震撼和惊讶。
  钱萃玉在楼梯处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瞳仁的颜色逐渐由浅转浓。
  书生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要离开,钱宝儿柳眉微轩刚要拦阻,钱萃玉开口道:“宝儿。”
  这一声唤住了两个人。
  书生止步,忽的扭头,一双眼睛灿若流星,看得在场几人都是一愣——先前怎未发觉,此人竟是如此气势迫人!
  钱萃玉扶着楼梯扶手悠悠而下,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让大家都能听的到:“这里是以文会友,不是以武会友,不要搞错地方。”
  “是,二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钱宝儿满不在乎的眨眨眼睛,冲那书生道,“不过,这位兄台你确定你没搞错地方?一直以来只听说有露巧藏拙的,你倒好,扬短避长,放着这么好的武功不用,跑这来比文?”
  书生扬眉道:“谁说我是来这比文的?”
  “那你来这干吗?”
  “睡觉。”
  钱宝儿一听,乐了:“你哪不好睡,偏偏跑这来睡觉?”
  书生拍拍身上的旧衣,声音无限感慨:“我身无分文,即无钱买米又无钱住店,正逢此处提供糕点软座,聊胜于无。”
  临渊羡鱼两个侍婢顿时心中暗叫糟糕,这不摆明了心存蔑视吗?只怕二小姐那要发飙。果然,再回头看,钱萃玉的脸已经阴沉的不行了。只听她冷冷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临渊小声道:“他叫殷桑。”每日都是由她登陆来客名单,自是晓得他的名字。
  “殷桑是吗?”钱萃玉略做思索,唇边冷笑更浓,“你第一日交的是首《无聊诗》:‘无聊复无聊,无聊何其多。红楼比才子,韶华掷蹉跎。’第二日换做了《无趣诗》,第三日是《无畏诗》,第四日是《无心诗》,第五日是《无奈诗》,我没记错吧?”
  书生目光闪烁,笑笑道:“不错。人道钱二小姐过目不忘记忆超凡,果然如此。没想到区区几首不入流的打油诗你竟也能记得如此清楚,并且顺序一日不差,佩服佩服。”
  “今天又是什么?无赖、无愧、无故还是无意?”钱萃玉伸手,身后两侍婢立刻从大堆文稿中好一番捣腾,才找出这位殷桑老兄今天所交的稿子。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哭怒哀悲皆不可。”
  钱萃玉只看一眼,便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怒道:“你竟敢如此讽刺我!”
  临渊推推羡鱼:“什么意思?”
  羡鱼摇了摇头,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那句话怎的就惹火了二小姐。
  于是临渊便求助于三小姐,钱宝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哭怒哀悲,所差一个笑字。其他皆不可,说明剩下的那样就可以。”
  临渊惊叫出声:“那不就是‘可笑’吗?”
  钱宝儿叹了口气道:“好一个哭怒哀悲皆不可,二姐这回气得够呛,看这狂妄书生如何收场。”
  狂妄书生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看着钱萃玉,不知为何,在他深如海水般的目光下,钱萃玉竟莫来由的觉得一阵心慌。
  可恶!这个人,竟然敢如此讽刺她!真真可恶!
  当即转身,走至最近的那张桌前提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笔一扔,以眼睨他,大有示威之意。
  羡鱼好奇的将头凑过去,念道:“殷生妄也耳!恋新不念旧,残文语中伤,滔滔罪昭著,浩浩行轻狂。终有自食果,畏影迹浮光。穷山水出处,独他名为桑。”
  这这这这又是什么?完全看不懂!
  那边钱宝儿已拍手哈哈大笑起来:“不念旧恶,恶语中伤,罪恶昭著,自食恶果,畏影恶迹,穷山恶水。你给我二姐六个无字,她就还你六个恶字。”
  钱萃玉冷冷道:“不,是七个!”她再度提笔,在诗前写了大大的三个字——“可恶诗”。
  殷桑沉默半响,鼓起掌来:“好,好一首可恶诗!人称天下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
  钱萃玉瞥他一眼,满脸不屑之色。殷桑却又朗笑道:“我本来的确是来这混吃混喝的,不过主人如此高才,倒教我起了景仰之意。红楼文试是吗?就请出题吧。”
  钱宝儿咬唇嘻嘻笑道:“怎么,你要挑战我姐姐?”
  “聊胜于无。”
  又是一个无字!可恶,这书生竟敢如此小瞧于她!钱萃玉云袖一挥,怒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
  厅中的人还没散尽,剩下的几人一听说这书生要挑战钱二小姐,当下也不走了,各个在案旁坐下看好戏。临渊、羡鱼连忙整理出两张青玉案来,以供两人比试。正在摆棋盘时,殷桑忽然道:“且慢。”
  钱萃玉回身道:“怎么?你要认输了?”
  殷桑微微一笑:“可是要琴棋书画皆比么?”
  “当然。”
  “棋我放弃。”
  钱萃玉一怔:“你说什么?”
  殷桑轻叹道:“我生平有三样事情是绝不敢碰的。一是下厨,二是带小孩,第三就是下棋。”
  钱宝儿哈的笑了出来:“下厨是应该的,所谓君子远庖厨嘛;小孩也可以理解,你怕麻烦;但是这下棋又怎么招你厌恶了?”
  “下棋是这世上最费脑力却又一无所得的无聊事情。”殷桑说的好象天经地义。钱萃玉瞪他一眼,沉声道:“好,撤去棋局。摆琴。”
  殷桑拦截道:“等等。”
  “你又想放弃?”钱萃玉忍不住火大,这家伙,难道只是耍着她玩?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弹一曲我弹一曲这样很没意思,不如你弹琴我吹萧合奏一曲如何?”
  “那么如何一分高下?”
  殷桑轻扬唇角笑了一笑,“很简单,姑娘先弹,我若追不上你的曲律,就是我输,我若追上了,便是我赢。”
  狂妄!钱萃玉冷哼一声,拂袖坐下,手指在琴弦上轻滑而过,发出几下空灵之音。
  钱二小姐的琴声,可是京城出了名的,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渴望听她一曲,却不得其门而入。在坐几人一听说她要弹琴,早已喜不自禁。书生啊书生,你找她比试,不是找死么?
  指尖轻扬,琴声已起,开场如潺潺泉水,节奏时快时慢,难以捕捉,分明是成心给他一个下马威,教他追不上她的旋律。哪知殷桑只是横箫于胸,静静的听着,即不浮躁也不着急,倒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眼见钱萃玉越弹越快,琴音也越来越急时,一声箫声突然幽幽响起,好似在急流奔腾中一刀切断了走势,又好似在毒蛇肆游时一剑戳中了它的七寸,只听砰的一声,凤凰琴上的角弦断了,钱萃玉虽及时抽手,但也脸色煞白吓一大跳。
  殷桑手抚洞箫微微而笑道:“承让了,二小姐。”
  钱宝儿看到这里收起了戏玩之心,开始暗生警觉。二姐的琴声如绵绵密网,本是绝无可能赢她的,却被他寻出唯一的破绽并给以重重一击,乱了她的心神以使琴弦绷断,这书生,音律上的造诣固已不凡,但心机之深更是让人觉得可怕!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钱萃玉看着断了的琴弦,也是好一阵子发怔,最后一咬唇道:“好,很好。原来你就是这么追的!”
  殷桑笑得好是儒雅:“只要追上了,过程嘛……不重要。”
  钱萃玉推琴站起,沉吟许久,转头对临渊道:“把我前天画的那幅画拿下来。”
  “是。”临渊应声而去。
  “天色已晚,剩下书画不如一块比了,如何?”
  殷桑很好商量的说:“一切听二小姐的。”
  这时临渊自楼上取来了画轴,钱萃玉缓缓将它摊平到案上,诸人探头去看,只见一片红彤之色中点了一个墨点,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知道那颜色层层铺展,倒是相当好看。
  “你能看出我画的是什么吗?”
  殷桑绕它走了一圈,轻摸下巴做沉思状。钱萃玉见他如此,不禁有些得意,冷笑道:“我的考题就是这幅画,你若看不出来,就是你输。”
  “这有何难?”殷桑抬头,眼睛明亮,“二小姐画的是——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周围起了一片哗然声。他不说大家谁也看不出那画的是什么,但被他说破后再去细看,还真画的是天边的晚霞,那个墨点,自然是飞远的孤骛了。画的这么隐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