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4 节
作者:想聊      更新:2021-02-19 01:46      字数:4763
  “我没点过。”君珂如实回答。
  “少主也是这个说法。”大长老道,“但在尧国,贵族少女必须要有守宫砂标记,这也是选后的必备要求。因为在立后大典上,为表示皇后的尊贵无暇,皇后会穿着纱袖宫衣出席。所谓纱袖,就是在点守宫砂的那个位置,把锦缎换成半透明白纱,可以让人隐约看见一点朱红,意示在所有人见证之下,以尊贵清白之身入主皇家后宫。”
  君珂心想这和有些皇家古礼验身倒也相似,不过这个比那种要文雅朦胧点,但参与人更多。
  “这个规矩是端泰皇帝传下来的,端泰帝宠爱阴姬皇后,却因为皇后不贞而身染重疾,尧国江山险些因此倾覆,自此后,这一关,是所有皇后必须要过的。”
  “你的意思,让我点守宫砂?”君珂皱眉,缓缓问。
  “是。”大长老重重道,“我们已经愿意接受你,但是你假如连这个都不愿或者不敢,那么,我们也会认为你不值得少主如此牺牲,自会全力组织群臣,要求少主另立皇后。”
  君珂沉默。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对这种验证贞操的做法,觉得侮辱和无聊。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同样对皇后这种职位丝毫不感兴趣,但作为天下皆知的纳兰述心爱的人,人人都认为的理所当然的皇后,到了如今她再退缩,蒙羞的将是纳兰述。
  她不畏惧世人讥谗,却不愿纳兰述面对那样的境地,纳兰的世界刚刚展开,不该因为她而被绊住脚步。
  君珂微微叹息一声。
  只是想和他在一起,终究要面对那许多不喜和为难。
  文化的差异和风俗的鸿沟,真的需要很强的爱恋,才可以跨越弥补。
  随即她道:“好吧。”
  大长老僵硬的脸皮微微松动,有点惊异,有点满意。
  “既如此,明日七宝殿上,请未来君皇后点贞!”
  君珂听得一句“七宝殿”,微微一愣,正想问个明白,大长老已经匆匆离去。
  老人转身时,衣袖一拂,黑暗里一群黑影,无声无息地融入君珂所住的静宜馆周围,所用的身法,和常穿白衣的尧羽卫们一样。
  这是天语“魅影”暗司,其作用和尧羽清音部近似,尧羽的设置,是后来纳兰述进行了更改,在天语内部,这些“魅影”,才是真正的刺探潜伏的专属力量。
  大长老首次派出这些人,只交代给他们一个任务。
  看好这位未来皇后,别让她搞什么花招!
  夜风森冷,森冷夜风下漠然的老者,神情微微露出一丝讥嘲。
  很好,你竟然敢接受点砂。
  那明日众目睽睽之下,若点不上……
  哈哈!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五十六章 登基
  次日微雨天气,正是好睡,君珂一大早还没起身,就被大长老派来的人唤醒,一大排宫女直挺挺站在她宫外,用柔软的声音和麻木的腔调,齐唤,“请娘娘起身。”
  君珂被吵得头脑发木,没奈何爬起身,暗骂只要和天语长老沾边,木头人就成批量制造。
  当初纳兰述多么英明啊,创造了尧羽卫,挽救了天语族整整一个下一代。
  她起身,那些派来的宫女,团团围在她身侧,洗脸、梳头、吃饭,连上厕所,都跟着一帮人,君珂本来就不要什么人伺候,宫中百废待兴,也一直很少宫女,一下子围这么多人顿觉空气不良,她发了脾气,这些人才住了脚,畏畏缩缩守在不远的地方不挪步。
  出宫去七宝殿的路上,更是前呼后拥,眼珠子盯得死死,君珂原先还在纳闷,一眼看见七宝殿门口等着的一大群人,忽然大悟。
  天语长老哪里是派人来伺候她呢,分明是觉得她一定不贞,怕她做手脚,找人看住她来着。
  瞧七宝殿前那一大批精神萎靡的前朝妃子们,昨晚想必也被天语长老派人看守得死死吧?生怕有谁和她“暗通款曲”,教她如何蒙混过关?
  君珂冷笑一声,心想有些人就是喜欢自打耳光。
  这种点守宫砂的事情,是女子闺阁私事,只该小范围的处理,然而如今,看七宝殿前的人数,天语族长老存心把事情闹大点,好让她众目睽睽下不了台,然后正好用来要挟纳兰述。
  君珂眼神一扫,还好,除太监外没有男人,大长老还算有分寸,没敢真让群臣来参与这场所谓的“点砂秀”,否则她君珂一定再次老大耳刮子赏他。
  “见过君姑娘。”一大群妃子莺声呖呖向她见礼,神情庄重里透着不露声色的谄媚。
  这些女人,是两任尧国皇帝的妃子,主要是前代老皇的。尧国老皇的皇后早死,新帝还没来得及立后并大选后宫,剩下的这些妃子,如今命运都掌握在君珂手中,从不敢在她面前有一丝放肆,君珂对她们的安排也十分头痛,尧国前皇族子嗣几乎全灭,这些人无所依靠,按说就是放出宫外建庵修行的命,君珂又觉得残忍,她心中想着将这些女子发还她们娘家,但是这一点又触动尧国旧例,现在这个忙乱时辰,还不到提起的时候,只得耽搁了下来。
  “都起来吧。”她勉强笑笑,心中对所谓“皇后”生涯开始感到绝望。
  现在面对这样一群别的男人的女人,都觉得烦而且怪异,将来如果面对纳兰述那一帮女人……
  君珂颤了颤。
  无法想象。
  她突然有点茫然——自己一心一意,想要纳兰述夺得尧国帝位,想要他以此为凭借,得以复仇,但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纳兰述称帝,必然要三宫六院,到时候,她要如何接受?
  是的,纳兰述曾隐约表示过宁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如今,面对纷繁的尧国局势,面对群臣的倾向,面对纳兰述的独特身世——他只有一半尧国皇族血统,想要整合朝野真正掌控局势,必将面临比正统尧国皇嗣更大的困难,到那时,他需要合纵连横的朝廷,也需要合纵连横的后宫,他需要以姻缘为缘系,系住那些朝臣家族的心,又怎么可能倾尽后宫,只留一人?
  君珂的手指微微缩了起来,掌心起了微汗,有些事一直没有去想,到底是想不到,还是不敢想?
  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隐忧,一旦直面,便是一场无可挽回,山崩海啸。
  ……
  她在殿门前突然立住,久久发呆,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过来,几位天语长老,却露出讥讽而满意的神色。
  这女人,终究心虚了!
  天语在尧国地位不同,类似于神师的地位,斋戒持欲,是可以出入后宫的,甚至现在就住在已经空下来的西六宫偏宫,所以在场的,除了所有前朝妃子,宫中有头脸的嬷嬷女官,剩下的便是天语长老,一个不落,全在。
  “君姑娘为何临门踟躇?有什么不妥么?”淡淡的语声传来,君珂闻声而醒,看见对面那些人隐藏的神色,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无论如何,有些事逼到面前,就必须见招拆招,至于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许终有一日,当自己掌控得更多更更多,多到足够压平所有人的砝码,多到令那些长老群臣不能再忽视自己,多到足以和纳兰述并肩拥有天下,那些困扰和牺牲,才不会出现。
  以为将至尽头,但或许,路还远。
  君珂叹息一声,昂起头,淡淡道:“我很好。”
  天语长老注视着她,觉得只是在这一瞬间,这少女的神色忽然沉凝许多,一种光华自内而生,让人心惊。
  但那又如何?再骄傲的女人,在现实面前,终究要步步退让,便如少主,宣言铮铮,但天语长老们相信,当人一旦坐上那样的位置,重新换了天地和视野,以帝王的眼光来看待一切的时候,很多原先以为必须无所谓的东西,忽然会成为至高存在;而很多原先以为必须要捍卫坚持的东西,最终不得不放手。
  天语长老们有信心,他们不打算再和谁硬碰硬,他们要看着现实的刀刃和时光的杀手,渐渐砍掉枝蔓,去除障碍,杀掉所有他们所不愿看见的一切。
  “请吧。”
  君珂慢慢走入殿内。
  七宝殿是专职皇后寿辰和与皇后有关的仪礼的大殿,占地宽阔,庄重典雅,现在四面都已经打扫干净,中间设着香案,铺着明锦,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瓷罐,里面一点深红的膏泥。
  两个资深嬷嬷一左一右立在长案两侧,执着点砂的金簪。
  妃子们无声地走进来,列在两侧,站了满满一殿。
  金钟三响,其声悠长,响彻皇宫内外,连上朝的官们都听见。
  长老们没法邀请群臣观礼,但尽力想让事情声势更大些,人人皆知才好。
  主领当先朝务的“御极轩”里,百官静立,在开小型朝会,纳兰述还没登基,不在正殿议事。
  金钟声传来时,纳兰述眉头挑了挑,“怎么回事?”
  张半半出去询问,不多时回来,表情古怪,在纳兰述身前低低说了几句。
  纳兰述怔一怔,眼底怒色涌起。
  “混账!”
  百官噤声,不知道什么事情触怒了这位新主子,这些尧国旧臣,原本欺纳兰述年轻,在纳兰述初初入主尧国的时候,还曾对他做过一些小小的试探,不过,当一个当庭抗辩纳兰述军管全城命令,暗示纳兰述得位不正的朝臣,被纳兰述下令拖出宫门杖毙之后,这些人从此很老实。
  纳兰述脸挂寒霜不过一刻,随即便换了可亲的笑容。
  “众卿。”他修长的手指闲闲玩着书简边角,“七宝殿现在有场有趣的仪礼,愿意随我去看看吗?”
  众臣哪里敢说不,连忙站起,纳兰述当先行出,浩浩荡荡带众臣往七宝殿而去。
  快到七宝殿的时候,纳兰述停住脚步,众臣只好也远远停在殿门外五丈之地,纳闷地看着纳兰述背影。
  大长老得到消息,暂停了仪式,迎出门来,神色不卑不亢,“少主是来观礼的吗?”
  “长老未曾通知,我怎能贸然前来观礼?”纳兰述话里带刺,“路过,路过而已。”
  众臣垂下头——您从御极轩绕过大半个宫城路过到这里,实在很不容易……
  大长老神色有点尴尬,“些许小事,不敢惊动少主,现下……”
  “现下也没有进去的道理,”纳兰述冷冷道,“天语长老最懂皇族礼规,难道不知道,这女子点贞,只应由女性亲长在场,其余任何人不得窥视?”
  大长老怔了怔。
  “我尧国未来皇后,何等尊贵,此事更应密室不宣,现今那殿里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大长老你是要点贞呢,还是要选妃?”
  大长老脸色涨红,愤声道:“是我失误,可是少主也不必如此侮辱于我……”
  “行了。”纳兰述打断他的话,手一招,张半半端了把太师椅跑过来,放在殿门前,纳兰述舒舒服服在殿门三丈前,坐下了。
  砰砰一阵脚步声响,道路尽头出现一队黄衣彪悍男子,却是黄沙军的士兵。这些人来到纳兰述面前,微微一躬,随即各自散开,将整个宫殿包围。
  长老们大惊失色。
  “少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在合适的距离内,带同百官,观礼。”纳兰述轻描淡写地道,“观礼有两个结果,第一,是点贞顺利,皆大欢喜,我观观礼也就走了,当然,到时候要请大长老从百官群中过,好好为自己的英明接受欢呼;第二,点贞出现问题,请注意这问题未必是小珂的问题,这宫里宫外,想欺负她的人太多,想暗害她的人也太多,万一出什么意外,我只好直接认为有人居心叵测,意图侮辱未来皇后,连带侮辱尧国未来皇帝,影响皇位传承,这种侮辱我当然不能接受,你们也不应该接受,所以,”他弹弹指甲,闲闲地道,“我只好把在殿中的观礼的人,都杀了。”
  “……”
  震惊的沉默持续了好一瞬,长老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少主,您……您……您怎么可以……”
  “我没什么不可以。”纳兰述淡淡道,“我和长老们一样,为维护尧国皇族礼规,维护尊贵的皇族颜面,而战。”
  他手一挥,黄沙军杀气腾腾长刀出鞘。
  长老们面色死灰——掌握宫廷戍卫的是尧羽卫,但今天纳兰述根本不用尧羽卫,明摆着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只要不如他意,立即翻脸。
  “唉,”纳兰述手托着腮,靠在太师椅上抽空假寐,懒懒地道,“可惜了那殿里几十个妃子,几十条人命啊……”
  长老们脸色又白,半晌大长老咬牙转身,回到殿中,沉声道:“今日之事,不宜外人在场,请诸位娘娘出殿。”
  妃子们莫名其妙,却不敢不听,杨太妃带头告退,立到殿外,挤挤攘攘的大殿,登时安静下来。
  君珂耳力出众,将殿门前针锋相对听得清楚,忍不住行到殿门前,对椅中坦然高坐的纳兰述微微一笑。
  她笑意清浅,眼神里晶莹闪烁。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