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6 节
作者:想聊      更新:2021-02-19 01:46      字数:4794
  没有人回答他,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目光都是凌厉而愤怒的,也许愤怒未必对他们,但今日流的鲜血,终究落在了每个人心里。
  “云雷不会再留下来,今日天涯作别。”舒平冷冷看着君珂,“君统领昔日欺瞒,有大帅这两刀,我们也一笔勾销。”
  “从今之后,人间陌路,野牛岭下,恩断义绝!”
  他以掌作刀,斩下一片衣角,再不看君珂一眼,霍然转身。
  他身后,复仇派的云雷士兵一个接一个走上来,默默斩下衣角,再决然离去。
  黑色的衣角不断斩落,被风吹起,在草原春夜里翻飞作舞,如无数黑色的蝴蝶振翅来去,又或者是新坟前,漫天洒了灰黑色的纸钱。
  飘落如雪。
  君珂默默立在这割袍之雪里,身躯挺直,眼神空茫。
  地平线上,那支倔强而孤独的队伍,渐渐走远,似一片黑色的云,终于飘过了她的天际。
  那一年,十七岁少女初入燕京。
  那一年,武举擂台上第一个大燕女状元。
  那一年,女状元有了自己的第一支军队。
  那一年,城郊大营,一群贴着狗皮膏药的盟下大爷。
  那一年,山谷里关满了嗷嗷叫的光身子老爷兵。
  那一年,老爷兵从四肢不勤变成健步如飞。
  那一年,一群“一流建制三流待遇”的老爷兵,打遍京城御林军骁骑营。
  那一年,武德门前,国歌唱响,脚踩骁骑营,失色御林军,羞愧九蒙旗,天下武德,唯我云雷。
  那一年,阴差阳错,天意森凉,烟云蒸腾,血色燕京。
  那一年,鲜血染红的草地,割袍断义的结局。
  ……
  君珂的泪珠,在眼眶边慢慢凝结,化成晶珠两颗,流光闪烁,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终究要失去,挽不回的无可奈何。
  那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从此将在记忆里化灰,一日日抹杀鲜艳,再回首沉黯斑驳。
  恩怨难明,心意如雾,从此之后,惟愿一路从容。
  她半跪着,不再看离去的那些人一眼,赶紧慢慢扶纳兰述躺下,热血流到了手上,她心中也压抑粘腻,被无数泪意拥堵。
  纳兰述脸色苍白,却在微笑,他伤得不轻,神情却很满意,君珂有点讶异地看着他,以为他痛傻了。
  “可怜的小傻子……”纳兰述终究不舍得她那疼痛的模样,挣扎着抱住她的肩,微微喘息地转过脸,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君珂霍然睁大了眼睛。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四十五章 求你强了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云雷走后的冀北联军,士气有点低沉,因为大帅受伤,统领下令原地休整,士兵们迅速扎营,在山坡上下驻扎下来。
  丑福的遗体被安置在营盘中心,一座黑色的帐篷里,四面都有人看守,来去的人神情肃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有人快步过来,步子很稳,神情很静,乌黑的长发在夜风里飞开来,张扬又静止的姿态。
  那样的沉和静,让人想起先前她仰天悲嘶的疯狂,幻象交叠,心生恍惚。
  有这么一种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蜕变成长,在那些永无休止的风霜血雨里。
  看她过来,士兵恭谨地行礼,面露不忍地看她掀帘进去。
  细心的士兵注意到,君珂掀帘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统领不容易啊……士兵心中发出一声感叹,向后退开了些,不想打扰统领和丑将军的告别。
  君珂的手指确实在发抖。
  当纳兰述在她耳边说了那四个字后,她就一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抖颤,好不容易等到天黑,第一时间赶来验证真假。
  帐篷里,丑福静静躺着,脸色苍白,他身边,晏希直起腰来。
  这少年对她露出一点疲惫的淡淡笑意。
  此时此刻这样的笑,冲击得君珂晃了晃,靠在了帐篷边缘。
  难道……是真的?
  原以为丑福的死,将是自己一生的伤,永不可赎尽的罪孽,她将带着这样的疼痛过一辈子,每次想起,都要痛责自己的怯懦不敢面对,都要遗憾丑福的至死不能报仇。
  难道……老天终于对她开了次眼?
  君珂快步冲过去,手指搭上脉搏,指下丑福的脉搏很细微,浮游轻微,重伤垂死。
  但,活着!
  君珂仰起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泪雾。
  纳兰没有骗她。
  丑福没死!
  可是那一剑众目睽睽,穿心而过,不然云雷也不肯放弃而去,丑福如何能够逃生?
  “今天所有的事,都是大帅一手安排。”晏希迎上她欣喜又疑惑的目光,淡淡道,“甚至,从黎明开始,大帅就有计划了。”
  “黎明?”
  “你跑掉之后,大帅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晏希道,“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因为当时丑福来找他,和他一番长谈,主子预见到云雷看见黄沙城罪徒,必然会立即前来兴师问罪,丑福是云雷首领,自然也清楚,他来找主子,说要将一切说清楚,主子没反对,却将我们天语的一种秘术,传给了他。”
  “秘术?”
  “一种瞬间挪移骨骼,膨胀肌肉的秘术。”晏希道,“在生死危机时,挪移要害内脏,救人一命的秘术。”
  “难道……”
  “主子猜到云雷要发难,也决心要趁此机会斩去这隐忧,他料到真相说出后,云雷必然决裂,也必然会要求丑福赔命。”
  “可是。”君珂皱眉道,“抽签定生死,是因为云雷内部对丑福的处置出现了分歧,难道纳兰连这个也预料到了?”
  “可以说预料到了,主子说,人心不同,每个人的心态想法都有区别,何况原本就个性松散的云雷,再说就算当真他们铁板一块要丑福死,主子也有办法让他们最后还是选择抽签定生死。”
  “纳兰在抽签时,几次打断舒平,是故意的吧?”
  “是,主子是为了激怒他,好让他扔出签条。”
  “但当时没有换签条的机会……”
  “有。”晏希道,“君老大你该记得,说好抽签之后,你出面要代一刀,之后云雷那边和我们又有摩擦,耽搁了好一阵子,才开始抽签。”
  “是。”
  “在这段时辰内,足够安排好的人,在掌心里写上几个臂或者腿的签条了。”
  “安排好的人?”君珂眼睛睁大,“那个蹲下来帮舒平拣签条的参将?”
  “对,那是主子早就安排好的人,统领你提拔赵兴宁的时候,主子就已经将那小子掌握在手中了,这出棋子,就是打算在万一事情有变的时候,挽回局势的。”
  “生签三个,死签六个,这人换回了几个生签?”
  “这人下手很快,他手中备好了九个签,蹲下来的时候,衣袖一拂,已经将所有签都换过,那九个签里,生签六个,死签三个,但都是心!”
  君珂还是觉得不对劲。
  “生签比例这么大,这要三个全生签,那这签等于没抽,云雷还是不依!”
  “死签上做了手脚,那参将在将签交回给舒平时,也在舒平手掌上做了手脚,舒平肯定会抽到一次死签,或者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如果是第一次,那么不会再继续抽下去,反正人只能死一次。”
  “为什么一定是心?”
  “因为秘术里,真正能救的,就是心。”晏希道,“你记得当时大帅的动作吗?”
  君珂仔细回想一下,只记得纳兰述一直半跪在丑福面前,然后他的手……
  “他一直按着丑福肩膀!”她眼睛一亮。
  “对。”晏希点点头,“那秘术,称为‘救心’之术,一是掌握呼吸的方式,以内力控制心跳,是心脏收缩放慢。二是在心脏收缩刹那之间,挪动心脏周围的骨骼肌肉,使心脏收缩刹那空隙增大,剑锋看似穿心,实则穿血肉肌骨而过。而大帅害怕丑福初学,控制不好,所以一直不肯放开他,剑锋落下时,大帅也用自己的真力,震荡了丑福靠近心脏的血肉,使剑锋在心脏收缩的瞬间,迅速穿过。”
  君珂想了想,她一双神眼,对人体自然熟悉,随即明白了这种“秘术”,竟然是建立在对人体内脏的充分了解的基础上的绝学,人体心脏紧贴膈肌,心脏每次收缩时,会和隔膜之间形成极其细微的缝隙,如果此时把握住时机穿缝隙而过,自然不会伤及心脏。但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心跳何等快速?那缝隙何等细微?常人怎么能把握得住?而天语秘术的控制放缓心跳,移动骨骼肌肉,就是在尽量增大这层缝隙出现的时间和范围,以确保不会失手。
  君珂心中对天语族的奇人由衷升起敬佩——在医学落后,解剖学根本不存在的古代,有人居然拥有这样超前的想法和技巧,实在很了不起。
  “原来如此……”君珂低低道,“所以只能是心脏,而不能是咽喉或眉心,那里没有合适的器官或骨骼来挡。”
  “对。”晏希叹息一声,“其实计划周密,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有个人,却险些让计划前功尽弃。”
  “谁?”
  “丑福他自己。”
  君珂睁大眼睛。
  “能否救下丑福,在他自己是否愿意求生,他不使用主子教的秘术,那就绝对死路一条。”晏系看住君珂眼睛,“而当时,丑福确实已经丧失求生欲望。”
  君珂默然,扪心自问,换成她自己,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也一定万念俱灰。
  “纳兰所谓要去敬酒送行,难道一直是在劝他?”
  “是,主子求丑福,不要太自私,不要给你留下遗憾。”
  君珂抿住唇,眼底光芒闪烁——这世上有人待她如此,用尽全力,只为不愿她有一分心伤。
  “但丑福最终愿意求生,还是因为你。”晏希慢慢笑了笑,“你那一跪,你那四叩四求,他终究不忍你终生痛苦,所以还是听从了主子,那一剑刺下之前,他对主子说,还有两刀委屈主子代受,其实意思就是指,他这一剑,不会死。”
  君珂吁出一口长气。
  “而主子自刺那两刀,讽刺云雷,也是为了避免他们去查看丑福的伤口。毕竟还是有精明人,可能发现不对。”
  “那两刀该是我来的……”君珂语音发颤。晏希淡淡地笑了笑,转过头去。
  若爱她,自会愿意代她承受任何伤害。
  但这也是一种幸运。
  最怕的是,想要代她承受一切,都没有机会。
  ※※※
  君珂从丑福帐篷出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丑福幸存的消息,暂时还不必对外宣布,至于云雷迟早要知道,那也没关系,丑福已经算死过一回。
  云雷突然爆发的恨,是出鞘的剑,不沾人命鲜血誓不空回,但当丑福穿心而过,正如舒平所说,不管生死,恩怨了结。
  在将来的解释里,君珂会告诉所有人,丑福是个右心人。
  让这个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来做最后的解释吧。
  她步子一开始还保持平静,渐渐便越来越快,四周巡夜的士兵只觉得人影一闪,一阵风过,统领忽然就不见了。
  下一秒,她已经霍然掀开纳兰述帐篷的帐门。
  里面不少人,尧羽卫在伺候照顾纳兰述,帐门呼啦一掀,所有人抬头。
  君珂站在帐门口,只说了三句话。
  五个字。
  “全部。”
  “出去。”
  “快。”
  一刻的静默,随即唰一下,尧羽卫们神速消失。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从君珂身边过的时候,还左顾右盼,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主子还没醒。”
  言下之意——您尽管为所欲为。
  最后还不忘记将帐门小心拉好,拉得严严实实,那样子,恨不得挂块牌子“特殊服务中,请勿打扰。”
  君珂脸红了红,好在帐内黑,也没人看见。
  帐中点着安神香,气息幽幽,黑暗里浮现着他安静的轮廓,君珂立在帐门前,没有立即过去。
  她近乎粗暴地迅速赶走所有人,却在此刻,不想那么快地靠近他。
  她想在这一刻静谧黑暗里,细细捕捉体味他的存在,分享他所在的空气,寻觅属于他的气息,将五十三天分离的噬心之痛,在此刻细细弥补。
  战场上狂喜一扑,之后羞愤逃离,再有云雷之变,到得此刻,她才真正静下心来,走近他。
  惊涛骇浪之后的欣慰平静,因了他的存在而无限大光明。
  命运严酷,不容她喘息,但此刻,她依旧如此感激。
  她怀着那样感激的心情,悄悄走过去,走进他呼吸的那一方天地。
  她跪坐在他身边,仔细低头看他,纳兰述安静地闭着眼睛,脸色有点白,神情有点疲倦,眼下有淡淡阴影。
  这段日子,他以一人之力,维系住那群桀骜不驯的黄沙罪徒,还要在草原各部落之间使计纵横,想必日夜殚精竭虑,不得安眠。
  这可比她依仗数十万大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