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7 节
作者:辣椒王      更新:2021-02-19 00:42      字数:4816
  一聚。”那天香园如今被改成了左中右三路四进的宅邸,光大大小小的院子就有七八个,还有个带着小湖的花园。开业之日若只让她招待亲近友人和两位小公主,能有多少广而告之的效用?倒不如让家中女眷们都出门瞧一瞧才好:“若是阿家、叔母有兴致,也不妨去走一走。”
  “随你安排罢。”崔渊便道,“只是别太过劳累了。”
  王玫微微一笑,眸光流转:“你安心便是,定不让咱们家的小心肝有什么闪失。”
  崔渊忍不住垂下首,嘴唇由她白嫩的额头一路往下,落在柔软的红唇上,压低声音道:“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千万小心些……”私宅中的侍婢都是从崔府家生子中挑选而出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而且,私宅之事根本没几个人知晓,崔泌也不可能提前动什么手脚。
  又几日,知己园、天香园终于同时开门迎客。知己园迎来的是与崔渊交好的新进士、新明经,晋王李治以及一众文士好友也在邀请之列。原本吏部关试迫在眉睫,应该好生准备一番,但因这是甲第状头发出的帖子,新进士、新明经们经过权衡之后,便都欣然赴约。天香园则更是衣香鬓影、笑声阵阵,崔家女眷们在不同的院子里招待各自的客人。这既比寻常宴饮更私密,也无须主家费心打理安排,自然更令人身心愉悦。
  虽说孕事未出三个月时不宜告知他人,但王玫行动间较之往常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到底让友人们都瞧了出来。王十七娘、卢十一娘自是难掩喜色,晋阳公主、衡山公主也有些好奇。四人将她围在中间,也顾不得叙旧或顽耍,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小腹瞧,倒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才不到两个月,眼下还不及一粒花生大呢,能瞧出什么?”
  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到底嫁做人妇,多少知道些产育之事,听了也只笑起来。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则对这些一无所知,脸上流露出惊讶来。衡山公主快言快语,问道:“都说十月怀胎,八个月后这粒小花生便能长成婴孩?这可真是奇也妙哉!”晋阳公主伸出纤纤十指,轻轻地触了触,颔首道:“孕育之事,确实奇妙得很。”
  她们身后的几位宫婢面面相觑,有些欲言又止。王玫却只当成没瞧见,含笑道:“女娲造人,是神祇之举。母亲孕育何尝不是造人呢?堪称奇迹也不为过。我只要想到这粒花生会在腹中渐渐长大,生下后能呼吸、能哭泣,便觉得生命传承果然无比神圣。几乎每一位小娘子日后都要做母亲,而每一位母亲遭受一番苦难才能诞子——这般想来,便觉得自家阿娘真是不容易。”两位小公主都要被许出去了,听一听这些又有何妨呢?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婚前才能偷偷教授的事。
  王十七娘也感慨道:“我阿娘也常说,只有我当了阿娘才能彻底明白她为我费的心思。我倒是想早些当上阿娘呢……”
  卢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掐了一把她的细腰:“莫非你已经心急得很了?”
  王玫也笑道:“急什么?你们这才成婚多久?子女皆是缘分,急不得。不过,你若是想调理身子,多去几回青光观,让姑祖母瞧瞧也使得。有时人看着康健,其实身体却未必妥当。说起来,咱们的女医学如今可算是有弟子了,建立女医院也指日可待。”
  此事两位小公主都很关心,便询问起了细节。王玫便说了她们在庄子里甄选人的事,二人皆听得津津有味。
  天香园中的小聚皆是和乐融融,知己园众人吟诗作赋作画挥毫亦十分尽兴。文会尚未结束,便有好几人约了改日在园子中继续会友。就连晋王李治也十分感兴趣,尝试着曲水流觞、垂钓、射箭、煎茶等活动,很是满意。直到日落时分,大家仍然兴致高昂,却不得不散去。毕竟,知己园并不提供住处,仍需遵守宵禁的规矩。
  待崔渊送李治出门时,正好见安平房的牛车在崔泳身前停下。他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用隐约带着寒意的目光,看着那个缓缓下车的男子。仍旧一脸笑容的崔泌与崔泳说了几句话,便特地过来向李治问安,又似笑非笑地行了个叉手礼:“子竟,许久不见。”
  与他相比,崔渊显得十分冷淡,也并没有向他回礼的意思:“澄澜最近倒是空闲得很。”他话中有话,指的是前几日崔泌派人送信给崔希之事。不过,崔泌当然想不到崔希转身就将这封信交给了他,只当他是不想再见到他:“子竟倒是一直都空闲得很。”以前空闲,往后也会永远空闲。他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惊才绝艳的机会。
  两人不冷不热地打着机锋,崔泳完全听不懂也没有往别处想,李治却格外莫测高深。待安平房的牛车走了,他忽然道:“这般小人,还是尽早处置为好。瞧他的神态,似乎欲对你不利,也不知使了什么计策。”两边倒的墙头草,比只忠实于太子或魏王者,更令人不齿。虽说此人或许是太子与魏王相争愈演愈烈的关键,但他却越发厌恶他。只因每每想起来,他便生出一种天朝贵胄竟被臣下戏弄的屈辱。
  崔渊颔首,淡淡地道:“大王放心。急功近利之人,迟早都会露出破绽。”
  没两日,崔渊果然一语成谶。
  此事仍因关在大理寺狱中之人而起,有人耐不住严刑,招供说齐王曾拉拢博陵崔氏,一度过从甚密。博陵崔氏意味着什么?大唐实际上最显赫的门第,诸世族之首,名望声誉远非寻常世族可比。这些供词自然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又紧张又重视,立即上陈圣人。
  圣人见到折子之后,便命宫人招来了崔敦与崔敛。这兄弟二人从来都是兢兢业业,毫不懈怠,待众皇子也总是不偏不倚,他自然不可能因狱中攀咬之言,便对他们妄加怀疑。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保不准便是博陵崔氏族人行差踏错,也需敲打一二才是。
  “两位爱卿素来勤勉,朕自然不会相信这等言论。”
  “陛下明察秋毫,臣等必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崔敦回道,“不过,既然有人攀扯,便可能是博陵崔氏族人举止有异,才教人钻了空子。为证明臣等家族之清白,请陛下派出金吾卫严查,方可彻底排除嫌疑。如此,臣也好严加约束族人之举止,对大理寺、刑部亦能有所交代。”
  “陛下,博陵崔氏乃大族,便是繁茂之木亦总会有枯枝败叶,也应趁此机会剪去。”崔敛说得更加直接,“臣等乃嫡脉宗主,若当真于旁支约束不利,亦有不查之失。”
  圣人颇觉欣慰,又惆怅地想起了齐王祐,沉声道:“两位爱卿毫无私心,朕心甚慰。既是如此,便让金吾卫彻底查证罢。若只是小节有失,交由宗族处置亦无妨。”
  这一番话落在群臣耳中,自是觉得崔家正直坦诚,深为佩服。许多人都不认为能查证出什么来:若当真心中有鬼,岂会如此坦率?此事之后续,也无非是费些功夫破除谣言而已。
  至此,事情的发展都按着暗中布置之人的安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有人在暗夜之中无声冷笑,难掩兴奋得异常扭曲的神色:终于等到了这一日,借着至尊权势之威,将那最碍眼之人打落尘埃!诗赋书画策论四绝又如何?待到举族成年男丁斩首,余者流放,有谁还会想起什么甲第状头来?!等他日后从容登上权势之巅,必会将此人存在的所有痕迹全部抹消!青史之中,再无崔渊崔子竟!!
  同一个夜晚,崔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繁星闪烁、银河如带,深邃而壮丽。
  “四郎?”王玫半睡半醒地唤了一声。
  他回过首,微微一笑:“我将窗户打开了,觉得有些凉?”说罢,他轻轻将窗户合上,璀璨的星光皆留在了窗外。
  孰胜孰负?
  交锋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九十六章 走投无路
  博陵崔氏乃延续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常年在长安城中生活的便有四房——安平房、大房、二房与三房,族人共计数千有余。招供者只说是博陵崔氏,却并未指出究竟是哪个房头,自然每一房都须得严查。于是,金吾卫拿出了当日满城搜查刺客的本领,将四个房头的嫡脉旁支宅邸都围了起来,查了个底朝天。
  清早,胜业坊坊门甫开启,便涌进一群手持横刀、身穿铠甲的金吾卫,将崔府与真定长公主府团团围住。两座府邸皆是大门紧闭,金吾卫们森然而立,一双双冷幽幽的眼睛无不透着寒光,足以令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们心生惧意。
  不多时,府邸里头便隐约传来吆喝之声,虽然并未听见哭喊哀嚎,却令明里暗里的旁观者们无不心思浮动、浮想联翩。
  与那些不敢多留的人们不同,一辆牛车静静地停在崔府对面的巷道中,许久都不曾挪动半分。车内之人自斟自饮,勾起嘴角笑得异常愉悦。二房嫡脉,从今往后便是博陵崔氏之耻。从天之骄子打落尘埃,想必某个人的神情一定十分精彩。谁又能想到,区区一个孩童的执念也能毁掉整个家族?他们未免对自家人也太过信任了些。流着同样的血脉又如何?若换了他,早便将那些个吃里扒外的都斩尽杀绝了。
  啧,不够心狠,如何能做得了大事?
  此时,崔府之内却不似外人所想的那般慌乱。
  崔敦、崔敛早已与郑夫人、真定长公主说了此事,各自都有了妥当的安排。王玫昨夜也听崔渊说起了今日之事,自是明白必定安然无事。崔渊见她神色如常,低声道:“或许比上元次日的搜查还更仔细些,不过无妨,你跟着阿娘、叔母便是了。好好顾着身子,莫多思多想。”
  “我省得。”王玫道,牵起了崔简。眼角余光瞥见崔希,她又向他伸出手。这孩子略有些羞涩,握住她的手时,手心仍有些潮湿。王玫很清楚他正担负着的沉重压力,恐怕免不了会多想,便宽慰道:“清者自清,阿希安心罢。”
  崔希抿了抿嘴唇:若是他踏错了一步,如今又该是何等情状?举族倾覆的罪,世间有几人能背负得起?幸而他仍维持着本心,幸而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于是,以崔敦为首的郎君们皆默然坐在外院正堂内,等候金吾卫彻查书房的结果。女眷们则齐聚园子内的水阁当中,好教金吾卫搜查院落的每一个角落。除了贴身侍婢之外,仆婢小厮部曲们都静静地立在正堂前。偌大的府邸一时间竟似空了一般,全然敞开任人查看。
  金吾卫与大理寺司直、评事见状,心里自是暗叹崔家的世家气度。一家人都这般坦然无畏,又怎么可能想不开与齐王勾连?虽说已经有些偏向,但他们仍是细细搜检,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不过,将崔家书房中的信件书籍皆翻找出来,他们也没能寻得出任何与齐王谋逆有关的物品。于是,金吾卫中郎将、大理寺司直、评事都向崔敦、崔敛行礼,说了好些场面话之后,这才离开。
  崔府大门猛然洞开,令牛车中的人倏地精神起来。他饮了许多酒,已然有些微醺了,掀开车帘一角,含笑的眼睛望了过去——数队金吾卫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金吾卫中郎将、大理寺司直、评事与相送的崔澄、崔澹寒暄几句,便微笑着告辞离去。
  牛车中的人十分震惊,几乎要将挡住他身形的车帘扯下来:不可能!!那不过十岁的孩童居然胆敢骗他已经得手?!不!他绝不会算错!此子眼睁睁见爷娘与妹妹都被送走,生死不知,怎么可能维护这个令人心寒的陌生家族?
  不错!这金吾卫中郎将、大理寺司直与评事一定都收了他们的贿赂!他必须立即找监察御史,狠狠地弹劾他们!那孩童既然如此在乎亲人,能利用一次,便能利用第二次!这一回决不能让他们轻易逃过去!
  “澄澜,你很惊讶?很失望?”倏然,车厢外传来一个含着笑意而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车中之人微微一怔,双目猛然红了起来,咬牙切齿:“你都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崔渊跳上牛车,拉开车帘,斜睨着他,“你如何诱骗阿希?让他栽赃陷害于我?亦或是,你如何劝服他舅家,骗得芙娘上元夜出走,好教我追过去遇上那些丧心病狂的刺客?又或是,你如何以高官厚禄诱惑我那庶兄,令他们不知不觉成了马前卒?借用他们挑拨我们二房嫡庶之间的关系?”
  崔泌额头上青筋毕露:“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所以将计就计?哄骗于他?在一旁嘲弄地看他兀自得意洋洋,看他毫不自知?!可恶,实在是可恶之极!!
  “你做得并不算隐秘,我又如何能不知道?”崔渊勾起嘴角,低声笑道,“而我做了什么,你却未必知道了。”他笑得格外意味深长,崔泌不由得双眼圆睁,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只恨不得能手刃眼前之人:“我的车夫呢?!”他必须赶紧赶回家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