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作者:炒作      更新:2021-02-16 23:18      字数:5009
  身体渐渐衰弱。
  今天是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自然应当赏月。
  释心一早就收拾好桌椅,准备好茶点,
  然后他将我从床上抱起,轻轻放到藤椅上。
  “莫离,试试我亲手做的月饼。”
  他将一块月饼递到我面前。
  我咬了一小口,咀嚼着,然后微微一笑。
  “很好吃哦,释心。”
  “真的?”
  他孩子气地笑起来,“那你就多吃点,身体也可以快点好起来。”
  “好。”我点头。
  天空中的月亮银白巨大,好似一滴眼泪。
  我呆呆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释心。”
  “嗯?”
  “我要去月宫。”
  释心一愣,然后微微笑起来。
  “好的。”他温和地说。
  “不过你身体太差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释心将我抱回我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床上,慢慢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刀。
  “小黑。”我看着那把刀喃喃自语。
  “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你最爱的人。”
  (七)
  月宫到了。
  月宫好像永远都是那样。
  清冷,幽静。
  嫦娥依然在抚筝,吴刚依然在伐树。
  水气淡淡浮动。
  “铿。”一根弦断掉。
  嫦娥抬起头,看着我们微微一笑。
  “两位是?”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所握的刀上。
  她的瞳孔遽然收缩。
  “这把刀,可是传说中的断刀?!”
  桂树下突然掉下一个毛茸茸的小球,骨碌碌滚到我们面前。
  一阵轻烟后,化成人形的小兔子满脸惊喜地看着我。
  “小白,真的是你吗?”
  我错愕地看着她。
  小兔子,她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
  (八)
  我突然有种想转身逃走的冲动。
  释心不动声色地按住我的背。
  “这位小姑娘,你认错人了吧,她叫莫离,不叫小白。”他温和地对小兔子说。
  小兔子迷惑地眨眨眼睛。
  “可是,她在我梦中明明就叫小白啊。”
  “梦中?”我诧异道。
  她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月宫里面实在太冷清了,所以只要在我梦中出现过的人我都不会忘记。”
  “不过我没想到,我梦见的人居然会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小兔子两只手掌一拍,开心地笑起来。
  “那你都梦见些什么了?”释心看似不在意地问。
  小兔子咬着嘴唇想了想,“嗯,好像是我在给她讲故事,讲我主人的故事。”
  “但是每次一讲到断刀死了的时候,我就醒了。”她懊恼地皱起眉头。
  我静静地看着她。
  小兔子,原来你是因为断刀才记得我的。
  因为喜欢断刀,所以才记得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吧。
  我走到小兔子前面,轻轻地笑起来。
  “小兔子,小白是我的孪生妹妹,她叫我把这把刀转交给你们。”
  “这样子吗?”小兔子诧异地看着我,“那你们两姐妹长得很像呢。”
  “小白为什么自己不来呢?”她又问我。
  “死了。”
  ……
  “对不起。”小兔子低下头,怯生生地说。
  “无所谓了。” 我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这把刀,你们到底打算怎样处置?”
  (九)
  嫦娥走上前。
  “这把刀,可以给我吗?我已寻找它好几千年。”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竟似有了泪水。
  我恻然。
  曾听小兔子提起,嫦娥与后羿约定,只要她嫁给后羿,后羿便不得伤害断刀。所以那次在宫中,她才会那么决绝地与断刀分手。
  相爱的人往往不能相拥。
  就好像是被诅咒过的宿命一般。
  我提起手中的小黑。
  “拿去吧,我想它是不会伤害你的。”
  嫦娥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小黑。
  刀身的颜色都似变了。
  变淡。
  嫦娥的眼泪掉了下来。
  “断刀,断刀。”
  她喃喃道,“对不起,断刀。”
  小兔子轻轻抚着她的背,抬起头来对我道,“谢谢你了。”
  她又低下头,自言自语,“还差一枝箭,主人流落在人间的兵器就被我们收齐了。”
  “什么箭?”我有点好奇。
  “追日箭。”
  “当年主人打造了十二支追日箭,射下十一个太阳,可是后来在检查尸体时,却发现少了一个太阳,连同太阳上的那支追日箭也不见踪影。”
  “我寻找了好几千年,无意中听得一个传说,说当初有人看见那个太阳落下来时,撞进了灵鹭山上的五色石中,可是我把整个灵鹭山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任何五色石。”
  她叹口气,“结果,到迄今为止,我仍然没有找到那枝箭。”
  释心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他问小兔子,那个神秘消失的太阳是哪一个生肖。
  小兔子想了一想,说是猴。
  他的脸色变得更厉害。
  我看着释心的脸,心中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游戏到了最后,谜底即将揭开。
  这时却突然听到小兔子惊呼道,“嫦娥姐姐,你要干什么?不可以!”
  (十)
  ——小兔子,听说月宫上有一颗桂树,你去告诉嫦娥,等到桂树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找她。
  桂树倒了。
  传说中千万年来不曾被砍断的桂树被砍断了。
  它轰然落地。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
  我们大家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小兔子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来。
  “嫦娥姐姐,你在做什么呀,主人说过,桂树开花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的啊。”
  嫦娥凄然道,“算了吧,我在这月宫中已守了一万多年,这桂树,却一次都没看过花,小兔子,断刀他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而我,还活着,人活着总是要往前走的,不是吗?”
  人活着总是要往前走。
  以前我也喜欢这样说。
  可是现在才发现这句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要是能走,早就走了,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这时被大家忽视了许久的吴刚说话了。
  他挠挠脑袋。
  “唔,你做了天蓬一直想做的事,他要是发现了的话,一定很郁闷。我们要不要把这棵桂树重新粘起来啊。”
  (十一)
  八戒曾说过,吴刚这个人,虽然看上去很孤傲,但其实他很喜欢讲冷笑话。
  我一直都不相信,但是今天——
  默,真的很冷。
  我一直都还记得那一天。
  我第一次到月宫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提到八戒时吴刚和嫦娥脸上奇异的表情。
  回来后我曾兴致勃勃告诉悟空,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告诉他我一定会弄个清楚明白。
  但现在,
  算了,我想告诉的人已经不在。
  这时小兔子却突然又叫起来。
  “你们快看,你们快看那桂树。”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那棵桂树,那棵被砍得只剩下短短一个树桩的桂树,居然在重新生长!
  树干飞快地往上延伸,枝叶源源不断地长出,那速度,简直令人惊心动魄。
  很快它就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怎么会这样?”嫦娥震惊得几乎站不稳。
  “看样子,你还要再等下去呢。”我对着她同情地说。
  这时小兔子却惊讶道,“你们,闻到了什么没有?”
  月宫内,挂花的香气正慢慢变得浓郁。
  这棵千万年来不曾开过花的桂树,现在,开花了。
  (十二)
  那之后,我和释心就回来了。
  桂树开花之后会如何,那已不关我事。
  有一晚我梦到一个黑布衣衫,清秀苍白的年轻人。
  他对我说,谢谢。
  他对我说,再见。
  醒来后我怔怔掉了一颗眼泪。
  那个人,是小黑吧。
  终于,连它也离我而去。
  释心自从从月宫回来后就变得有些古怪。
  他常常失神地想着一些东西。
  我并不问他,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我的藤椅上,看着面前的一副画。
  那幅画,是我那时千辛万苦从倒塌的废墟里刨出来的。
  刻在亭顶的最后一副画,画面早已残破不堪,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只鸟。
  一只看上去很美丽的鸟。
  终于有一天,释心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眼睛里满是疲倦。
  “莫离,我想应该让你知道,孙悟空,他并不是我的那一滴血。”
  (十三)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上。看着面前的那幅画。
  “你一点都不吃惊吗?莫离。”
  释心反而诧异。
  我摇摇头。
  “无所谓了。”
  “不管他是不是那滴血,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十四)
  “灵鹭山上只有一块五色石。”
  “千年前,我将我的心魔以血封印在灵鹭山上的五色石内后,就将那五色石移去了花果山。”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里面还囚着一个日曜。”
  “如果真像月宫里玉兔所说的那样,那么几百年前破石而生的孙悟空,就应该是那个日曜。”
  释心这样告诉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那幅画卷,心中却微微震动。
  我一直以为,悟空会对我好,会喜欢我,都只是因为他是佛祖的那滴血,都只是因为他继承了释心对我的感情。
  原来,不是。
  他不是任何人,他就是他,他喜欢的人也是他自己决定要喜欢的人。
  为什么之前我没想到呢?
  我轻轻叹息,想起悟空身边那个巧笑倩兮的小仙女。
  “算了。”
  “已经,无所谓了。”
  “不管他是不是那滴血,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释心。”我微笑着看向他,“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你会怎么想?”
  “原来冲破你封印的,并非你的心魔,而是日曜,可是你却因此怀疑自己,导致新的心魔又生了出来。”
  释心双手按住额头,不说话。
  他的眼底有深深的自责。
  良久,他长长叹口气。
  “对不起,我将你们都卷入了这场混乱中。”
  “可是,原来一直以来困住我的心魔,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容易被打败?
  就是当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
  相信自己的人并不一定是战无不胜的人。
  但战无不胜的人一定是相信自己的人。
  佛不相信自己,所以他被魔打败了。
  他被他自己打败了。
  “莫离,你走吧。我不会再强留你在我身边。“
  释心看着我,眼神恍惚。
  我静静看着那幅画,画上那只美丽的鸟,慢慢道。
  “释心,回屋吧。”
  “起风了,有点冷。”
  释心轻轻抱起我,我靠在他的胸膛上。
  是谁说过的呢?
  相爱的人不一定能相拥。
  等到能相拥的时候他们已不能温暖彼此。
  (十五)
  二月二,龙抬头。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想起一个人。
  想起他在天庭里满身的杀气。
  想起他明亮的眼睛和漫不经心的笑容。
  想起他懒洋洋打呵欠的样子。
  想起他微笑着说,小白,我饿了。
  而我离开这个人,已经二百年了。
  三月三。
  东风,纸鸢。
  扶堤杨柳,醉轻烟。
  我看着窗外。
  “释心,我今天想去灵鹭山走走。”
  释心停下手中摆弄的曼朱沙华,温和地笑起来。
  “好的,我现在就陪你去。”
  “不。”
  我摇摇头。
  “今天我想一个人走。”
  ( 十六 )
  我记得以前的灵鹭山是很热闹的。
  那时佛常常在灵鹭山上讲经,彼时山上云蒸霞蔚,梵音传唱,鸾凤和鸣,众路神仙聚于一起,低眉敛目,屛息凝听。
  然而现在的灵鹭山却寂寞了。
  自从佛祖在两百年前消失后,灵鹭山就寂寞了。
  我慢慢走上山顶,看见一个人。
  是荧。
  荧却看不见我,因为释心在我身上布置了结界。
  荧在发呆,一边发呆一边抱怨。
  “奇怪,为什么我又到这里来了?”
  “奇怪,为什么我每年都会一大早跑到这个奇怪的山上来吹冷风?”
  他嘟嚷着,越想越气。
  于是他开始跺着脚跳起来。
  这时候有东西从他的衣服里面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