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作者:一半儿      更新:2024-04-14 09:13      字数:4829
  瑟缩著……
  惠美跟海渊都听见了隔壁栋屋子里那夸张的哭声,原本换完尿布稍停一下不再哇哇叫的婴儿,也跟著又嘤嘤地啜泣起来。
  “泽方也真是可怜。”惠美叹了口气。二家人全都走了,剩下他一个人而已,真是难为他了。”
  “恩!”海渊泡好了牛奶,试了一下温度,递给母亲惠美。
  “你过去安慰安慰他吧,毕竟阿茶叔这一年来这么照顾我们母子。要是没有阿茶叔介绍他的朋友来光顾我们的店,妈这间开在小巷子里的面包店怎么也撑不了一年。”惠美说著说著,眼眶也红了起来。“阿茶叔是个难得的好人啊,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海渊站著不动,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去、也不想过去。
  他不认为自己曾经接受过母亲口中那个“阿茶叔”什么帮助,相对的,也不愿意打破自己的限度,跨出自己的圈子,走出去,去安慰那个人。
  “小渊,过去一下吧!”惠美推了儿子一把。
  “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那种感觉很孤单的。泽方又是那么纤细的人,放他独自在家里,不晓得他会不会想不开又做出什么事。我们就当还阿茶叔一个人情,这段时间好好照顾泽方,去吧,别站著不动啊!”
  海渊并不想走的,但隔壁传来的哭声是那么大、那么凄惨,惨到他觉得那个人哭到声嘶力竭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气力活下去。
  他犹豫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敌不过心里翻腾的情感,跨出了步伐,慢慢地一步一步,往隔壁家走去。、
  夏家的大门是从来没在锁的,或许因为屋子的工人一直都在等谁回来。
  当海渊慢慢地将纱窗门推开,朝楼上走去,越靠近那个哭泣的人,他的心情就越震荡。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只要那个人在自己身边,他就好像什么都不对劲了。
  他会想看著那个人讲话时脸上的表情,会想仔细听那个人说话的音调,甚至会猜测那个人接下来说话的内容。
  当那个人看著他,时间就好像静止了。他希望他的视线永远不要离开:水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海渊打开阿茶的房门,见到阿茶正捡拾飞散在房间各个角落的老旧相片。
  阿茶一边哭一边捡,捡起相片在放进铁制盒子之前,一定要再看一看;当他仔细看著手里的旧照片,泪水也因此滴在照片上,他拼命地拿照片往衣服上抹,将泪水抹掉,但却也因此哭得更大声。“泽方,你为什么要丢下阿公……”他将孙子的||||乳牙小心珍视地放入盒内。
  “望来,阿爸好想你……”他将儿子的照片仔细收入盒内。
  “媳妇啊,你放泽方回来啦……要收就收我好了……”阿茶的情绪一直这样反覆著,没有停歇的迹象。
  终于在捡到老婆相片以后,哇地又哭得惨烈。
  “玉蝉……玉蝉……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啊……”
  海渊应该要觉得烦的,因为他向来不喜欢泽方只会露出谄媚微笑的睑,也不喜欢泽方动不动就会掉眼泪的眼睛,但当他见到脚边一个黑色如虫壳般的东西时,他却忍不住动摇了。
  海渊将那东西捡了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递给了他。
  跪在地上正在捡拾相片的阿茶猛然抬头,满是泪水的眼里,映入了海渊的身影。
  他的哭声随即停止,睁大眼睛看著海渊。
  “你怎么过来了?”居然让隔壁邻居的小孩看见他在哭,阿茶难为情地擦了擦眼泪,然后把蝉蜕拿回来放入盒子里。
  “你知不知道你哭得多大声?”海渊一副“你还敢问”的神情。
  “是哦……”阿茶吸了吸鼻涕,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眼泪还是不停从眼眶掉出来。“不好意思啦……”他拉起衣服擦眼泪和鼻涕,但是衣服一放下,脸就又皱了起来,眼泪又掉下来。
  真正的悲伤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止得住的。海渊能够明白。
  “你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海渊这样问。
  “这个啊,”阿茶强扬了扬嘴角,笑了笑,只是维持不了半秒钟,笑容又垮成哭脸。
  “我的宝贝,”阿茶说:“老婆、儿子、媳妇、孙子,全都好好的收在里面。我只要有时间就会拿出来……”他欲言又止,哽咽到说不太下去。“……就会拿出来看一看、想一想,回忆一下他们还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儿子长得还满耐看的。”
  海渊瞄到盒子里头的照片。
  “哦——这张啊——”阿茶拿起海渊看到的儿子跟媳妇的那张结婚照,又哭又笑地说:“望来有一只大鼻子,大家都说他不像我,还有人说他是我老婆偷生的,其实是他们嫉妒我娶了个漂亮老婆,才胡乱讲,要打坏我跟我老婆的感情。”
  阿茶献宝似地拿出爱妻的照片,给海渊看了一眼。“我老婆,漂亮吧!”
  海渊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个时代拍的照片再好看,在现在的人眼里,总觉得有种不协调的美。
  照片里面的女人没有微笑,小圆点头巾包着波浪法拉卷,两道柳叶眉弯成漂亮弧度,一对眼睛细长但凌厉有神,眼角下面还隐约看得到有颗痣。
  海渊心里头揪了一下,摸上自己右眼下方的那颗黑痣。突然间,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不停往上冲,直到麻痹了他的脑袋。
  “我们家的女人都很漂亮,不管是我老婆,还是我媳妇都一样。”阿茶讲着讲着,眼泪从来没有停过。“我本来也想帮泽方赶快娶一个老婆的,泽方的老婆也一样要挑漂亮的,哪知道,却发生了这种事情。”
  海渊见阿茶的眼泪已经流到胸前衣服都湿了,他巡了房间四周发现没有面纸盒,于是到厕所里抓了一大把平版卫生纸出来,递给阿茶。
  “谢谢!”阿茶接过卫生纸,但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抬头看起海渊来。
  “干什么?”海渊被盯得不自在。
  “泽方会跳楼自杀,都是因为你,你知不知道作人不可以这样子。”阿茶没有责怪海渊的意思,他只是想提醒海渊,一个人在外头的行为处事不只是会对自己造成影响,最可怕的是还会间接伤害到别人。
  “就算是,那也不是我押着他跳的。”海渊说。
  “但我家泽方是因为很喜欢你,想让你喜欢他,吵着要去当女的,还说要挖这里挖那里,然后给你当老婆,还要给你生小孩!”阿茶在自己的身体上比划着,想让海渊了解他做了什么。“如果你可以对我家泽方好一点,不要跟他吵架,也不要跟他说什么你有喜欢的人……”
  阿茶想了想,这样说好像有点不对,于是立刻改口:“就算是要跟他说你有喜欢的人,也要好好的说,很温柔的说,最好是一边给他‘秀秀’,一边再跟他说。这样他就不会大哭大闹,郁卒到不得了好像世界就要毁灭一样,然后跑去跳楼自杀,连我这个阿公都不要了。”
  “我没有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海渊显得有些懒于辩解。这些事应该与他无关,他不想理会太多。
  “那他就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啊!”阿茶瞪大眼睛看着海渊,因为孙子绝对不会骗他,所以难道是眼前这个少年在说谎。
  “麻烦死了,我可没有义务跟你报告所有的事!”海渊啧了声,感到厌烦,想转身就走。
  “卖造《别走》!”阿茶喊了声。“你给我留下来说清楚讲明白!是不是你喜欢上他,然后后来又去爱到别人抛弃他,所以他才那么伤心?死掉的是一个人勒,不是一只猫,也不是一只狗!啊就算真的是一只猫或一只狗好了,你也要跟他阿公交代清楚才可以啊,年轻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海渊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卢”.其实自己是可以不理会他的,但海渊犹豫挣扎了一会儿,抬起的脚步还是放了下来,他今天不知怎么地,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就突然好像多了很多耐心跟耐性似地。
  海渊在吸了口气之后,压下性子,说道: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喜欢他!”
  “那他怎么会喜欢你!”阿茶反问。
  “我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他的问话让海渊有些光火,海渊发现这个家伙根本就没在理会他的解释,仍然用既定的印象去看他。“就算我不喜欢他,他也是可以喜欢我,我根本阻止不了好吗!”海渊说。
  “咦?是这样喔?”阿茶想了想,海渊说的也有道理。“那所以是我家泽方笨笨的去爱到你这个……”阿茶本来想说“没血没眼泪的人”,后来觉得不应该对小孩子讲这么重的话,于是改口:“爱到你这个不该爱的人,所以,他才会很伤心很伤心的跑来跟我说他要切一切变女生?然后才会不小心掉下楼……”
  阿茶这样想了想,就十成十都是自己的孙子不对了啊。
  海渊冷冷地点下头。
  “我那个笨孙,啊就切一切以后,立刻嫁给你当老婆就好了,跳什么楼,搞什么自杀……早知道我也不要他一回来就跟他吵,他讲什么我都答应他,然后赶快跑去给你妈讲亲事就好了……现在说不定我就有一个孙女,还有一个孙女婿了……”阿茶悲从中来,但是却又想到什么,抬头又看了海渊一眼。
  “不对,他说你不喜欢他,啊你为什么不喜欢他?”阿茶问道。
  “啊你到底是嫌弃我们家泽方哪里不好?他都要为你作那么痛苦的牺牲了,你还不满意喔——”
  一讲到爱孙,阿茶就什么理智也没有了。就算明明觉得自己讲这些话实在没道理,但就是怨恨眼前这个人一点爱心也没有,连骗一骗泽方,给泽方一点小小的希望都不肯。真是有够残忍的,这个人!
  “我干嘛要跟你解释这些!”海渊越来越沉不住气,阿茶的问题越来越无理取闹,他并不需要回答自己为什么喜欢他的孙子吧!
  “你们为什么吵架,有事情好好说不可以吗?”阿茶眼眶乍红。“这样就没了一条命了耶,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像连珠炮似的,当阿茶以前还是老阿茶,容易心脏无力的时候,根本不敢跟别人这么吵,而且他身边也都是老年人,大家都怕太激动会突然爆血管跟着中风半身不遂什么的,吵着吵着很自动就会有人出来缓和降温,所以很少会发生什么火爆场面。
  但现在他是年轻阿茶,身体勇健心脏有力外加中气十足,跟谁吵,他都不会轻易认输的啦!
  “他那天端鱼汤来给我妈,”海渊觉得这一晚,可能是他有史以来讲最多话的一个晚上。“我妈行动不方便,喝汤时不小心洒了,结果你那个孙子就不开心自己的心血被糟蹋,在那里念些有的没的。”
  海渊看了阿茶一眼,继续说:“我看不惯那种装殷勤其实有目的的人,对他说要是不高兴,就回自己家去,后来他开始大哭大闹,还摔碗摔筷子翻桌子,像个无理取闹的女人一样。后来我妈因为踩到他翻倒在地上的鱼汤滑倒,他连扶也不扶一把,所以我打了他一拳,把他赶出我家,不想看他继续发神经。”
  阿茶瞪大了眼。这情形也不能说是泽方对、海渊错,连阿茶自己都觉得泽方的脾气有些离谱了。
  阿茶把泽方养这么大,也是知道泽方有时候挺拗的,一遇到别人不依他,吵起来比谁都厉害。
  看样子,几乎算是海渊不停容忍他家泽方了!
  “他问我原因,所以我跟他说我这辈子永远都没办法喜欢他,他又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女人,我被他烦得不想说话,随便就点了个头。”海渊一字一句慢慢的说,牙根咬得紧。“哪想到那家伙居然跑去跳楼,还拖着你一起死。”
  说到这里,海渊也笃定眼前这个人的身体里面,装的不是泽方的灵魂了。从这个人的谈吐、神态来看,完全是那天他在医院里遇见的欧吉桑。一声大雷打下来,打入他心坎里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个。
  海渊是十分笃定的,因为他相信世间真有那么回事。
  他相信已经死掉的人会因为在人世上有未完的心愿或憾事,而再度魂归来兮。只是这个阿茶归所的脑袋被摩托车照后镜切开成两半,所以魂魄才游离,跑进自己棺木旁那具——孙子的身体里。
  他是相信的。
  下意识里,海渊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右眼下的痣。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就不能等他变成女生以后,再来试试看跟他结婚呢?”阿茶在听过海渊的解释后,仍然摇晃着头说着:
  “我们以前的村子里也很多都是这样的啊,相亲的时候第一眼就看不顺眼,但是结婚后每个都好的跟什么一样,像那个阿雀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