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作者:天净沙      更新:2024-02-21 15:25      字数:5026
  看着空荡荡的驿站,惘生就是再迟钝也终于明白,那位故人就是前日里将前一处驿站包下,还他们两人不得不外宿的那位大人物。
  究竟是何方神圣?
  故人?自己不过一届寒儒,就算是当年的同窗,却也因为年纪过轻不可能身居高位。这样的排场,这样的声势、这样的婢女,实在让人难以捉摸,究竟是那个故人,竟能如此风光。
  沉思之下,惘生不自觉的笼起眉头。
  林熙见了,直觉的伸手想揉开眉尖的那道皱褶。“胡想什么呢?即是故人,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眉间传来温热的触感,淡淡一笑道:“这故人来的突然,让人心生惶恐。”
  “有我在。”
  有我在,无论什么样的风雨,都为你挡下。
  有我在,无论什么样的明刀暗箭,都不会近你的身。
  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担心,我的惘生。
  为了承诺,更为了自己的心。
  惘生自不知道林熙心中的海誓山盟,只是径自一笑。
  世间最不可靠的是人心,但有这份心就已经让人心底暖洋洋的了。
  正待说什么,突然被一阵朗笑打断。
  “我就说这般请来,惘生一定会顾前想后,你还偏要让那个什么绿儿去接,弄巧成拙了吧!”
  “人既然接来,见了我们两人,自然什么顾虑都没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边上的门帘一挑,近来两个人儒生打扮的人,赫然竟是月前见过的周锐涵和李茂年!
  “我道哪里来的故人,原来是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么大的排场,让我差点不敢认了。”
  “哪来的排场,不过是这厮狐假虎威罢了。”周锐涵满脸无奈,嘴角确是掩不住的笑意。“不过那位正主儿你也是认识的。”
  “那倒是奇了,是哪位高人?”
  “那位高人一下就来,倒是你不为我们引见一下这位公子?”
  拍额自道一声糊涂,惘生为三人彼此引见,只是介绍林熙的时候,谨慎起见,只说是朋友,半字不提武林。
  彼此见过了礼,李茂年耐不住道:“知道你来,后院早备下了酒菜,快些过去吧,那高人在那里等着呢。”
  既然来了,自是客随主便,再说是这两个人,惘生客气了几句,便应下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向后院走了过去。路上惘生几次打听那位高人,两人却都存了玩闹之心,几次都拿话差了过去,就是不说,惘生无奈只好作罢。但是能让两人起玩闹之心的人,自然也该是故交好友,只不知是哪一位竟能年纪轻轻就如此平步青云。心下稍稍松了口气,便随着两人说笑了,一行四人,热热闹闹的到了后院,远远的就看见亭子里坐了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难道是……竟然是……
  惘生不敢置信的快步上前,眼见那人慈祥的笑着唤了声:“惘生。”
  惘生眼眶一红,双膝一并,重重落地,一个响头叫了句:“先生!”
  老者微微一笑又道:“惘生依旧是惘生吗?”
  “惘生依旧是惘生。”
  老者闻言微微敛眉,叹了一声“痴儿”,便扶起了他。
  惘生惘生,你何时才能参透“前尘往事皆惘然,”何时才能不再惘然无措?
  世上最莫测得不是天意,而是人心。天劫可躲、情劫可渡,唯独心劫难解。许是苍天无眼,许是天将大任,眼看着这个几乎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始终心魔难除、心结不解,他却爱莫能助,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他已是江郎才尽,单指着有缘人渡化。
  大家落了坐,师尊跟前反倒没了刚才一路上的欢声笑闹,虽然能与久未谋面的先生把酒共欢实是人生一大幸事,可当年书院里的那些规矩却都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印进了脑海,总不敢尽兴。
  “先生怎么到了这里?”
  “还记得我常常给你们提的那个被家人强行带走的二师兄吗?”
  “那是先生的得意门生,自然记得。”
  虽然诗赋平平,但策论却是字字珠玑。那样胸有丘壑的同窗,实在让人很难忘记。
  “当年的那个少年,竟是当今的皇上!”
  惘生闻言吃惊的停下了手中的酒杯,以目光求证。
  天子之师;这个名头可不小!
  “别说你们,老夫也很是意外。”拈着长须,老者似乎也并不喜欢这样的惊喜。“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晓得。”那个孩子以前还常常来信闻讯一些政务方面的问题,当时他以为这孩子不过只是一个为国效力的朝廷命官,自然毫不隐瞒的一一作答了。谁晓得,从此就淌进了浑水,再也脱不了干系。
  天子之师,可活人亦可杀人!
  “先生这是前往京城吗?”
  “正是。”
  “那真是太好了。正好我和林兄也要上京城,不知可否同行?”
  在治世,没有比天子之师更好的掩护了,无论是官府还是武林,不会有人傻到和皇家作对。
  “那当然无妨,只是……”平月老人喝了一口上好的桂花酿,继续道:“京城现在是多事之秋,你今年又不秋闱,去趟那趟子浑水做什么?”
  “先生,这都是晚生的错。”一直坐在一边默不作声的林熙终于开了口:“是晚生鲁莽,和朋友打了一赌,说今年一定能买到品古斋平湖先生八月的新作,而且必然是头版的,所以才不得不厚颜赶着上京城。”
  林熙自然是在那里空口说白话,惘生在那里听了,心下大乐。这平月老人本是书院的先生,最乐意见到后生上进,那平湖先生和平月老人当年有过同窗之谊,也是当代大儒。林熙这个谎实在圆的妙极。
  惘生在那里只低头喝酒,并不搭话,果不然听到“年轻人好学总是好的,这个赌倒也风雅。只是此时京城乃是非之地,你们办完了事就速速回去吧。”
  “先生总说京城是非多,又究竟那些是非呢?”搭话的确是从刚才起就一直敬陪末座的李茂年。
  平月老人本待草草带过,一抬头却见一圈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倒颇似当年上课时分。“罢了,你们迟早也是要知道的,早知道总少吃点亏。”
  “这头绪倒要从新皇登基开始说起……”
  自前年新皇登基,朝中的形势便诡秘了起来。原来朝中一直有三派势力互相争斗不休。左右大臣各为一派,再有就是拥立当今天子,当年的太子党。随着太子登基,太子党得势,另外两派未免忧心自己的身家性命,偏生这太子又是个天生的帝王命,生杀伐谋冷面冷心,自然招安不足。因此另外两派,越走越近,竟殷殷合成反帝之势。本不过只是普通的权臣倾轧,到了这一步却已是不能善了的局。
  “所以皇上才请先生出山?”
  平月老人不摇头不点头,默默喝他的酒,算是默认了。
  帝王之道讲究恩威并施,听先生的说法,这个少年天子还是脱不了少年意气,半步不退,硬是平地起风波。这样的性子,并不适合王位。
  “我出仕,合该带着你们一起出仕。可现在朝廷的局势着实难测。进一步腥风血雨,退一步海阔天空。真想闹大的,也不过三两人,若能将这几个劝服了,天下还是依旧太平,否则……”说着长叹一声,又喝了一口酒,继续道:“就拿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当年的吏部侍郎林子旭的案子来说,都十五年前的事了。年满门抄斩,连九族都诛了,哪来的故人翻案?不过是纠着当年右丞相利用抄查之便中饱私的小辫子,找个借口除了他罢了。”
  “先生说得奇怪。哪有大臣和太子对着干的?太子迟早是皇上,和皇上对着干,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他们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一层?”开口的是周锐涵,细细眼睛,笑得眯眯的。
  “那又是一个故事了。太子生母陈妃不过是一个区区大学士的女儿,没多久被人争宠毒死了,先皇念着旧情让皇后收养了太子,明里暗里向着这个三皇子。皇后是左丞相的侄女,本来顺顺当当的扶着太子登基也是一状佳话。谁晓得皇后后来竟然自己又添了十四皇子,左丞相明着不说,暗着早翻了脸。右丞相一开始就摆明了支持四皇子,自家的外孙怎么能不护着?争来争去,两派谁都没把这个太子当回事。可是两派又是势均力敌,怎么也斗不出个胜负,太子之位反倒保住了。这次先皇突然驾崩,两派再怎么斗都斗不过天,太子这才顺利登的基。”
  “这倒真是应了那句人算不如天算。”
  大家相视一笑,为那个不相熟的师兄干了一杯。
  一群人边吃边聊,虽然是庙堂上的事情,一举一动都不知牵了多少身家性命在里面,然京城太远,此刻道来亦不过只是谈资而已。
  惘生只是说说罢了,而林熙……只是听听罢了……
  一顿饭吃罢,原本一行三人顿时成了一行五人,索幸新添的两位主都是极好对付的人,原本伺候一人的仆役们成了听五人使唤,居然也没有捉襟见肘,可见那位少年天子对于恩师终究还是礼遇三分的。
  那日惘生一直想问一句话,却不好在那样的饭桌上问出来,只得寻了一日空闲,巴巴的去问了周锐涵。
  “绿儿的身份?这还用说,自然是皇上派来伺候先生的。”周锐涵一本正经的回答道让惘生不好再问下去。
  那么厉害的婢女谁干让她伺候?是监视才更对巴……
  惘生心里嘀咕,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天威难测,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
  林熙虽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却看着惘生的份上多有收敛,几日下来虽不至于相见恨晚,倒也混了个烂熟。
  一行人一边赶路一边叙旧,诗兴上来了就开个诗社,谈兴上来了就开始清谈,争论不过就去请教师尊。一路上的日子过的是惬意自在,仿佛又重温了当年书院的旧梦,又少了当年的许多死规矩,实在快活。不知不觉间京城只有不到五日的路程了。
  第 9 章
  女孩子没有武功就平安了。
  母亲一直是这样说的。
  正是由于母亲异常坚决的坚持,身为慕容家下一代唯一的女性的自己才得以过着平常女孩子的日子,整日里扑蝶刺绣,虽然有点闷,却安全的多、安逸的多。
  她一向很知足。
  “慕容家的孩子不会武功,说出去岂不是让其他的世家笑话。”记忆中的父亲,每当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总是毫不例外地眉头紧锁。
  “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嫁人,有了武功就只能嫁那些武林世家,如果没有反而可以有更多的选择,这样岂不是更好?”
  “可是慕容家的人不会武功,江湖中又有谁肯信呢?即便信了,又有谁能保证他们不落井下石?万一他们劫了小悠,那我们又如何是好?”
  “笑话!”母亲的语气突然尖锐了起来,仿佛被踩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痛处,“上头有三个哥哥,又有堂兄弟一大堆,女孩子在家里又不抛头露面,难道你们这么一大堆男人还护不了一个周全?有了武功又如何?!难道有一个苦命的凤歌还不够么?那样好的一个孩子,如今连生死都不明了。这么多年,我没一日安生觉,难道你嫌我还活的长吗?!”
  “……早知如此,当初你又何必那样决绝?留在我们身边,至少还能日日见到。”
  “留在身边·看着他一日日消沉下去,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度此余生?慕容釜,慕容这个姓毁了这个孩子前半生,至少后半辈子我要让他平平安安的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同样也可以有大抱负、大豪情,更可以幸福安康。”
  “可是为什么要断的那样干净呢?凤歌……毕竟还是个孩子,又是那样骄傲的长大,让他偶尔回来看看又有什么不对?就算不行,我们总还可以偶尔去看看他,何苦这样一丝不漏。”
  “你这个做爹的都知道记挂儿子、心疼儿子,你当我这个做娘的反倒不晓得吗?可是你现在又快当什么武林盟主了,身后边一千双一万双的眼睛盯着,我们不能冒一点点的险。”母亲的声音似乎在哭,“就算我看不见我的儿子,只要知道他在这个世上平平安安的活着,这就够了……”
  从那一刻起,过年桌上永远多出来的一副碗筷,总是会对着风院的那棵青松发呆的母亲,夜半时分会在走廊上枯坐的父亲,都那样清晰地映进了慕容吟悠的心坎。
  一定要找到哥哥。
  这个几乎贯穿了慕容吟悠整个豆蔻岁月的信念,从那时开始的坚持。
  江秋农轻巧的翻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坐在梳妆镜前,明显在发呆的慕容大小姐。看着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