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作者:公主站记      更新:2021-02-17 21:42      字数:4891
  “什么?!”史清婉一下子站了起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面有愧色却没有丝毫后悔的丈夫,声音里带着些微微的颤抖:“你要随军?!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史清婉并没有见识过冷兵器的战场厮杀,她对打仗的印象,约莫着就是当年发生在中东地区的石油之战、热兵器时代的炮火冲天,然而这却并不妨碍她明白一个道理,无论发生在什么样的地方,战争总是残酷无情。
  虽然明白王子腾建功立业的雄心,史清婉自己也曾经下定决心要不遗余力地来支持他,但是事到临头又能有几个人镇定自若呢?何况成羌乃是边域蛮族之地,成羌人剽悍斗狠是出了名儿的……
  瞧着史清婉眼圈微红、眉头紧蹙的模样,王子腾苦笑着,上前去从身后拥着她:“婉儿,别担心,为了你和丛哥儿,我也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何况此番出征,伯锲乃是元帅副将,我是跟在他身边的兵士,上阵杀敌的机会并不多的!”他眼神有些躲躲闪闪,偏生史清婉此时心乱如麻,竟是丝毫没有注意到。
  想着王子腾连商量都没有便自下决定,史清婉难免气恼起来。
  “忍看图画易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我岂是那种不知世事的深闺笼鸟?”史清婉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瞪了他一眼:“我只是气恼你竟不和我事先说一声罢了!昨夜你辗转反侧想必就是因为这件事儿?你与我商量,难不成我还会阻拦你不成?!哼!”
  见史清婉扭过脸去不愿意搭理他,王子腾连忙解释:“婉儿,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谁要担心你?!”史清婉啐了一声,因为气燥颊上已经是红霞飞染,端起桌上微微凉却的茶水“咕嘟嘟”喝了干净,赌气道:“你便登燕然、刻石勒去吧!”
  “不求封狼居胥,不过是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王子腾想着自小便立下的誓言,他不由得一股豪情在胸膛氤氲徘徊,若是碌碌无为,岂不是空负这堂堂七尺之躯!何况——他垂眸看着她气哼哼闹别扭的娇俏模样,忆起那一日听到的温言絮语,心中更是柔软起来,要保护心爱的人,就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啊……
  与他说嘴一通下来,叹了口气,史清婉坐在炕上,手指无意识地描画着坐褥上精致的祀字福纹勾花:”懒得和你脂噪!还不快去陈家问问里面要注意的事情?西边风土人情均与中原大相径庭,我年幼时曾听人说起过,这样一来,得多多给你准备些东西才行……”见史清婉虽然嘴硬,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念念叨叨地姗着手指头一件一件盘算起来,王子腾直觉得窝心得很;能有这样一个娇娇滴滴的人儿,愿意在家中为你担忧为你记挂,即便是生死苦累,也值了!
  第53章 清屏
  “……勤对俭;巧对乖。水榭对山斋。冰桃对雪藕,漏箭对更牌。寒翠袖,贵金钗。慷慨对诙谐。竹径风声籁,花溪月影筛……”史清婉轻轻地晃着摇篮,念念有词;声音温柔软糯地哄着儿子睡觉。良久后;她无奈地垂眸看着里面“噗噗”欢快吐着奶泡泡的儿子;一大一小肖似的桃花眼对视,最终史清婉败下阵来。
  轻轻地捏了捏小丛箴的鼻梁;史清婉将他的小拳头握在掌心亲了一口;褪下腕上碧玉嵌银绞丝镯子,伸手把他从摇篮中抱了起来。
  两个月下来;当时那个红彤彤的小猴子抱起来也算有些分量;史清婉小心地将小丛箴脖颈上的肚兜系带调整下位置,顺便在后颈挠了挠,引来他“咯咯”一阵爱娇的笑声。
  已经是五月份了,园子里一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时有幽鸟鸣唱婉转,花架上紫藤正是盛季,绚丽的、明媚的紫色河流在日光下缓缓而欢畅地流淌着,就像是画师笔下突然倾洒的颜料,仿佛一群有着紫色羽毛的小鸟儿,在碧玉中跃动欢笑,浑然天成一副画卷。
  即便明白这么一点儿的小孩子尚且听不懂话,史清婉仍旧是指着各色东西与小丛箴分说明细。这是桂树,等再过三个月便能长出金灿灿的桂花来;这是竹子,以后丛哥儿可以拿它来骑竹马;这是荷叶,那是荷花的花骨朵儿,会长出香香糯糯的莲子来呦……
  从主院到花园这一路抱着小丛箴走下来,饶是史清婉体质已经大大改善,也有些累得够呛。坐在花架下面石凳歇息,她凑到小丛箴脸颊上香了一下,又恶作剧地捏捏他肉墩墩的小屁股:“宝贝儿子你长斤两了呀!”瞧着乖儿子仍旧笑得眉眼弯弯,红艳艳的小嘴巴噘着要回吻一个,史清婉不由得有些泄气:“真是小笨蛋!”
  这是王子腾随军离京的第五天,虽说早已经有了准备,然而史清婉还是忍不住失落怅然。院中蔷薇花过了花期凋残萎败,一夜风雨后满地残红,令史清婉也无端生出些忧思愁绪,几日下来郁郁不乐,倒是叫身边几个丫鬟都暗自担心。
  不过,有小丛箴这么一个卖萌好手在旁对着史清婉撒娇黏糊,很快便将史清婉难得的离愁别绪冲淡了。
  华锦与另一个名唤华映的丫鬟远远地跟在这一对母子俩身后,瞧着前面和乐融融的一幕,两人相视而笑。
  “啊啊啊啊!”小丛箴瞧见地上几只蹦蹦跳跳的翠鸟,兴奋地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吱吱呀呀地叫了起来;或许是受这母子俩身上灵气的影响,那几只小翠鸟也并不怕人,三两下便跳到史清婉的绣鞋旁边。
  史清婉抿着唇微微一笑,从腰间摘下一只蓝底儿绣芙蓉的荷包,抽开系绳,从里面摸出三颗拿米浆纸包好的松子糖来。
  这是绣茗做来给她当作闲暇无聊时的零嘴,史清婉也会做,不过味道却不如绣茗做的香甜柔润。光泽清亮的松子仁,柔软馥郁的玫瑰花瓣,浇上熬好的琥珀色糖浆,冷凝后剪成小块,拿米浆纸包起来,不粘手不易化还能保持风味,避光可以存放两个月。
  扒开小丛箴的掌心,将两颗松子糖放在上面;史清婉垂下眼帘,瞧着地上那只啄着自己裙边流纹镶边的小翠鸟,微微弯腰,将手中余下的一颗松子糖摊在手心送到小翠鸟的面前。
  这翠鸟绿豆似的小眼睛黝黑黝黑,映着史清婉的手掌,它试探着啄了一下,飞快地扑棱着翅膀逃远了几步,而后又转回来啄了一口。见那突兀出现的东西没有丝毫动弹,它很是有些趾高气扬的意味,一下子跳到史清婉的掌心。
  将灵气蕴集在掌上,这小翠鸟惬意得很,连自己突然腾空而起都没注意到,视线全盯在面前那块亮晶晶的松子糖上。
  吃?不吃?可是真的好香甜的样子喏——它绕着糖果转了两圈,小爪子弄得史清婉掌心微微有些痒,犹豫了好久,到最后它还是没忍住诱惑,啄了一口。
  好吃好吃!
  史清婉仿佛听到了这小翠鸟内心的欢呼,她愣了愣,将小丛箴揽好,另一只手空出来,试探着轻轻戳了戳小翠鸟的尾巴。
  干嘛呦?!翠鸟小鸡啄米似的正吃得欢畅,被冒冒失失地摆弄一下,气哼哼地小爪子一蹬,身子转过来便啄了史清婉的手指一下。
  指尖稍稍有些疼,史清婉收回手来,惊异地看着人性化的小翠鸟,这是——仔细地想着那当初传承玉髓中的记载,最终,她的目光复杂莫测,落在怀中的宝贝儿子身上。
  小丛箴似乎是感受到母亲心绪波动,扬起脸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笑容,颊畔两个笑涡显得乖巧可人。他笨拙地伸手,将掌心两颗松子糖摊开来,送到小翠鸟面前,湿漉漉的大眼儿里满是期盼和喜悦。
  史清婉无语地瞧着那小翠鸟颇为嚣张地在自己手掌心蹦了两下,果断果决地便抛弃了那颗被啄了一小半的松子糖,扬起翅膀落在自家儿子肉呼呼的小手掌上,带着些讨好的意味,柔软的翎毛在小丛箴手指上蹭了一下;她眼角抽了抽,咬着牙忍住把这只小东西拍飞的冲动。刚刚那绝对是嫌弃的眼神吧!
  果然是天地间难得的灵胎,自身的灵气居然能够催生这只小东西的灵智……史清婉瞅着儿子眼儿似月牙弯弯,“咯咯”地笑得开怀,心底叹了口气,这样逆天的能力,却也容易带来危险和觊觎。要知道,这个世界,妖怪之流可不少……
  想着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她心情微微有些沉郁,喂完地上余下的两只小翠鸟,史清婉掏出帕子将自己和儿子的手擦拭干净,便抱着小丛箴原路返回。
  在窗前炕上坐定,史清婉打开小丛箴襁褓正要查看尿布,听见窗台上“啾啾”两声,抬眼对上一双小绿豆眼儿,她无奈地笑了笑:“开了灵智的小翠鸟——还真是有些难办呢!罢了,你想呆在这儿便随你吧!”
  回应她的是小翠鸟欢快的鸣叫。
  ……
  一缕檀香幽幽上升散逸,安静,宁谧。昔日满室粉艳娇嫩的妃色纱幔被扯得零零落落破破烂烂,地面铺着的华贵波斯地毯也不见了踪影;妆镜台上的那些胭脂水粉全被主人丢弃,只余下一只四四方方的黄杨木镂云穿月盒子。
  “双儿,如儿那边,一切可都安排好了?”洗尽铅清屏华的素衣女子盘膝坐在床榻上,一双猫眼儿坚定慑人,此刻她周身没有丝毫妖媚之态,手中攥着一串檀香佛珠,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莫名地有一种圣洁不可亵渎的姿态。正是昔日左都副御史田集成的爱妾,闵未央。
  双儿点点头,谨慎而掩饰不住激动之色:“厨房那边已经妥当了,主子,咱们随时都能走!”
  “那就动手吧!”微微垂下眼帘,她紧紧抓住手中的佛珠:“到二更之时,将外门的那个老头子给调走,把那副红宝石的头面给……装戴起来,你要见机行事!”
  双儿沉默了片刻,顿了顿,点头应下。
  侍讲学士田集成大人家中失火,烧掉了厨房并连接着的两座院子,一位妾侍葬身火海,另有两人烧伤——不过,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新闻了。京中消息流传极快,除去西边边境与成羌的战事之外,现下里最火热的话题,乃是烟霞馆中来了一位绝色舞姬。
  据传这位舞姬纤纤妙步举世无双,作掌上之舞,踏胡旋之歌,生得天姿国色,却总以轻纱覆面;更难得她脾性温柔,琴画双绝,虽说坚持不委身待客,仍旧是能让一众王孙子弟失魂落魄。烟霞馆更是为她建起一座见欢阁,准她自行选择合眼的客人入内招待,这般做派更是引人好奇不已。
  此时,这名动京城的舞姬便坐在窗前,发丝稍稍遮住了面颊,拨弄着手下琴弦,叮叮咚咚细碎不成音调。
  “我的好姑娘哎,底下各位公子都在等着呐!”一位穿红披绿、涂脂抹粉的中年妇人笑嘻嘻地推开门,殷勤地捧着一只茶盘,茶盘中满满的全是簪钗珥环之类,间杂着还有两三块莹润的玉佩:“清屏哎,你就出去跳一支嘛!今儿来捧场的可都是京中有名儿的风流佳公子——”
  她抬起脸来,赫然便是传闻中田学士家中不幸丧生的那位妾侍,闵未央!
  “李妈妈且拿出去吧!容我梳洗一番,总不能这样蓬头垢面地便出门见客吧!”清屏点点头,眉宇间有一丝倦怠:“妈妈只说,我昨儿晚上熬夜作画,有些头疼哩!今儿便只能跳翘袖折腰舞了,还望各位公子莫要怪罪!”
  李妈妈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脸上厚厚一层脂粉扑簌簌往下掉:“好咧!姑娘慢慢拾掇着!”便扭着腰身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清屏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不施脂粉却仍旧是娇艳丽质的容颜,微微勾唇一笑。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见欢阁的门缓缓打开来,片片花瓣飘散着,一时间,丝竹响动,七八个舞姬从旁依次出来,皆是着坦肩露腰的撒袖舞裙,掌中轻幔飞舞,带着漫天花瓣旋转着,满眼红粉,叫人看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何等景状。
  “不过是个舞姬罢了,哪里值得这样大的排场?!”一袭蓝色儒衫的青年抿了一口酒水,对着身旁抱怨道:“偏偏你还这么兴致勃勃的!”
  被抱怨的青衫男子摇摇头,晃着手中折扇,眼底带着一丝向往迷醉:“表哥这便不知道了,清屏姑娘不仅仅是舞姿有绝世风华,见识谈吐皆是不俗,可叹小弟没有那个福气,能与清屏姑娘一谈——”
  正说着,面前那一层层纱幔花瓣慢慢退了开去,众人皆是一阵欢呼,旋即便安静下来。
  只见一道月白色身影背对着座中诸人,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姿态转着,在浅绿色丝带的约束下更显得不盈一握;一臂轻抚腰间,袖长曳地,另一只手则掐出一朵莲花的形状来,纤细晶莹的指尖拿凤仙花染了,别有一番情致。这女子舞蹈间每一个动作都轻柔之极,然而一举手一投足说不尽的风情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