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节
作者:江暖      更新:2023-06-28 13:59      字数:4755
  慧梅低声说:“这个做妈妈的也是不得已啊!这里的老百姓以为咱们的人马同官军一样,随便杀人,抢劫,奸淫妇女,如何不怕?这一定是一个年轻母亲,孩子多,顾这个顾不了那个,还要保自己的清自身子不受糟踏,不得不下此狠心!”
  那一群躲在山窝中的逃反百姓看见几个骑马的人奔驰而来,还有几百人在路上驻马等候,以为是大祸临头,从林莽中一哄逃出,向正南奔跑。女兵们都在战马上加了一鞭,大声呼喊:“乡亲们!不要怕!不要跑!我们是闯王的义军,来给你们送娃儿的!”但是百姓们正在逃命不暇,没有人听得清楚。慧英的马特别快,迅速地绕到众百姓前边,截住去路,继续高声呼喊:“乡亲们!我是来送娃儿的!”这声音由于感情激动而带着轻微的战栗,在薄薄的晓雾与寒风中散开,并且在对面的高山悬崖上传来回声。
  百姓们被截住去路,不能再逃,同时也听清了那大声叫喊的话,感到又疑惑又惊异,互相观望。随即大家看见这个骑马的已经来到十丈以内,果然面带笑容,不像是怀着恶意,一点儿不显得凶暴,而且从这位骑兵的怀中果真传出来婴儿的哭声。大家仍在惊疑不定,忽然看见这个来到近处的还没有长一点儿胡须的少年骑兵跳下战马,解开紫红丝绦,从怀中取出婴儿,问道:
  “这是你们谁家的小娃儿?”
  一个年轻妇女满脸热泪,双臂向前一动,想说什么,但旁边一个老年妇女用肘弯猛地碰她一下,同时对她使个眼色。她奔流着热泪却不敢吭声,也不敢扑向前去,心中闪出一个疑问:莫不是拿小娃儿作个■(外□内繇)①子?慧英又往前走几步,同时将婴儿用双手举着,大声问:
  ①■(外□内繇)子——捕鸟时用一鸟引诱其他的鸟前来,这个鸟叫做■(外□内繇)子(youzi)。
  “乡亲们,不要怕。这是你们谁家的小娃儿?谁家的?快来接住!乡亲们,我们还要赶路哩!”
  随慧英来的两个女兵都下了马,帮腔询问。同时那婴儿又哇哇啼哭起来,发音不准地叫着“妈!妈!”那个刚才已经热泪奔流的年轻妇女突然从人们的背后出来,大哭着向慧英的面前扑去,同时用撕裂人心的声音叫着:“我的乖呀!我的心肝呀!”由于身边的老妇人一直紧紧地抓住她的衣后襟,当她向前扑时,那破旧的衣襟哧啦一声扯掉了一大块。那老妇人右手还捏着那块衣襟布片,左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瘠瘦男孩,紧跟着也扑向前去,哭着说:“我的可怜的小妞儿,要不是这位军爷救你,我再也看不见你啦!”媳妇接住婴儿,紧紧搂在怀里,拍着,吻着,母亲的热泪洗着婴儿冻红的小脸颊,同时母亲的口吻着婴儿脸上的泪。婆媳二人跪在慧英脚下,不住磕头,哭着感激救命之恩。百姓们有的流泪,有的哭泣,有的叹息。女兵们用力想搀起来那婆媳俩,但哪里能搀得起来。她们对着这情景,也禁不住热泪奔流。慧英看见脚下跪着的年轻媳妇年纪只在二十五岁以内,虽然面黄肌瘦,却是细眉大眼,五官端正俊秀,故意用锅烟子和路上的灰土将脸孔抹得很脏。她明白了:这年轻媳妇既要抱着男孩,又要搀扶婆母,所以才丢弃女孩。慧英问道:
  “你家的男人呢?”
  别人替婆媳回答:“爷爷去年死啦。娃儿的爹前天给衙役们抓到城里去坐班房了。”
  慧英又问:“为什么抓去坐班房?”
  一个女人说:“还不是为着欠了两年钱粮!”
  又来到一个女兵,飞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只婴儿破棉鞋,递到婴儿的母亲手中。慧英不敢耽误,望着大家说:
  “乡亲们,快回村去,不用惊慌。我们是李闯王的人马,到处剿兵安民,打富济贫,平买平卖,秋毫不犯。你们赶快放心回街里去吧!”
  她转身向伙伴们小声商量一下,各人掏出来一些散碎银子,由她将一部分交给这婆媳俩,一部分交给一个白胡子庄稼老汉,嘱咐他散给最穷苦的人们,随即和姐妹们腾身上马,飞奔而去。百姓们来不及说出来千恩万谢的话,几个女骑兵的影子已经远了。
  百姓们纷纷议论着这是李闯王的人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好的人马。有一个年长的妇女对这几个骑兵感到奇怪,赞叹说:
  “瞧人家李闯王的这些骑兵,不吓唬百姓,不像官军那样凶神恶煞似的。倒一个个长得像大姑娘模样,说话的声音也和软得像姑娘一样。瞧那抱婴孩来的骑兵,骑在大马上,带着弓箭宝剑,多么英俊,可是眉目清秀,小口细牙,比咱们看见的许多大姑娘还耐看!莫非这几个骑兵都是女的么?”
  “瞎说,大婶儿!”一个妇女说:“姑娘哪有做流寇的?你是看呆了,想入非非!”
  另一个中年妇女说:“有些做大头目的,喜欢挑选长得俊的半桩小伙子留在身边做亲兵,也是常有的。”她忽然将手一指:“瞧,那停在路上的人马动身啦!”
  许多声音:“啊,动身啦!”
  高夫人望见慧英等转回,便下令启程。又走了一阵,离密县城只有二三里了,人马将绕过城继续东进。正在催马赶路,经过一个三岔路口,忽然听见从路旁传过来一个女人的微弱哭声,她立刻朝着那哭声转过头去。离大路二三十丈远有一个三四户人家的小村庄,房屋多已烧毁,只剩下两间破烂草房,不像是还有人住,而哭声却是从里边传出。高夫人驻马细听,同时看到路旁石碑上粘贴着县官催征欠赋的皇皇告示,荒村边有几处浅草中分明是无谁掩埋的白骨。红娘子见高夫人的脸色愁惨,动了怜悯心,小声问道:
  “叫人去草房里看看么?”
  高夫人没有回答,对身边的一个女兵说:“慧珠,你下去看看。”
  慧珠勒转马头,将镫子一磕,穿过好像很久没有人走的小路,绕过一口周围生着荒草的水井,将战马拴在一棵小树上,拔剑走进屋去。那哭声停止了。一阵寂静,随后听见慧珠惊骇地问:“你吃的是什么?是什么?”又是寂静。从屋中传出来锅盖子的响声,随后又传出来慧珠的大声惊叫:
  “我的天呀!”
  红娘子一惊,立刻纵马赶去,同时扯出宝剑。除她的女亲兵跟随之外,慧梅又吩咐慧剑带领几名健妇前去,以防不测。当红娘子来到草屋前边时,只见慧珠右手仗剑,左手拖着一个女人从屋中跳出,将女人往地上一揉,挥剑欲砍,但忽然将宝剑轻轻落下,插入鞘中,大哭起来。红娘子莫名其妙,打量那个女人,约摸三十多岁,脸孔青黄浮肿,眼珠暗红,头发蓬松,衣服破烂得仅能遮住羞耻,跪在地上如痴如呆,不说话,也不哭。红娘子问慧珠是什么事儿。慧珠指着那个女人哭着说:“她,她……”激动得说不下去。红娘子又问那个女人,连问几声,才听见那女人如同做梦一般地拿红眼睛向红娘子看看,喃喃地回答:“他是我从路边捡回来的,已经死啦,死啦。不知谁家逃荒在路上扔下的,他死了以后我才……”红娘子仍然有点糊涂,下马往草屋中看。这时已经有几个女兵进了草屋,传出惊叫声音。红娘子进去以后,看见地上有小孩骨头,锅中还有一只腿,那腿和小腿都瘦得可怜,她不忍多看,迅速退出。望着那女人沉重地叹一口气,将宝剑插入鞘中。女兵们有的从草屋出来,有的进小草屋去,有的继续离开大路往村中奔来,而随后高夫人也带着男女亲兵们来了。
  高夫人下了马,听红娘子和慧珠说了情况,登时滚出眼泪。她不忍进屋去看,只站在那女人面前问话。那女人起初不肯多说,只等着被杀死,但也不怕,分明生和死对于她都差不多。后来她看清楚立在她周围人们多是女的,不像是要杀她的样子,倒是有的看着她流泪,有的叹气,有的鼻子发酸,擤着鼻涕。她开始呜咽起来,简单地回答了高夫人和红娘子的问话。问着,问着,高夫人也禁不住有些哽咽,不忍再问。她用袖头揩揩眼泪,回头说:
  “慧珠,快去从牲口驮子里取二升小米来给这位大嫂,救她多活些日子。”她又看一眼红娘子,说:“我们不宜耽搁太久,快上马走吧。”
  慧梅为防备万一,一直率领一百多名健妇立马路口。她看见高夫人等已经上马回来,慧珠走在最前,但仍不明自发生了什么事儿。慧珠走过那贴着知县催征欠赋告示的大树时,拔剑猛砍告示,砍进树身很深。慧梅问道:
  “慧珠,到底是什么事儿?”
  “梅姐,真惨!”慧珠来到路口,接着哽咽说:“那个女人!她男人冬天饿急了,偷了人家一只羊,给乡勇抓去,吊树上活活打死,扔到山坡上,又给别的饥民将尸首分吃了。这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婆婆,怎么活下去呀?两个月来,婆婆和孩子们都饿死啦,只剩下她,她,……”
  后边来的一个女兵见慧珠哽咽得说不下去,接着说:“前几天她在路边捡到一个孩子,抱回家来。她已经没有了儿女,想养活他,用野草根煮着吃,到底养不活。孩子一断气,她就将孩子煮熟吃了!这孩子临死之前,躺在她的怀里,知道要死,看见她盯着眼睛望他,害怕地说:‘别吃我!别吃我!’可是……”
  这个女兵也说不下去了,忍不住哭泣起来。慧梅和全体立马路上的女兵都明白了,登时出现了一片抽咽之声。那些几乎遭遇过类似命运的女兵,想起来饿死的骨肉亲人,哭得更痛。
  一刻钟以后,这一支骑兵怀着满腔悲愤,噙着汪汪热泪,继续赶路,追赶前边的数百骑兵。三峰山最后一个山麓也远远地撇在背后,回头望去,青峰人云,凄凉寂寞。密县的南门紧闭,静悄悄的。健妇营正在绕城而过,突然前边一里外喊杀震天,显然是刘希尧率领的前队中了埋伏,发生混战。红娘子正在催军前进,不料从前方又突然出现一支伏兵,约摸有三四百人,拦住去路,而同时南门忽然打开,涌出来三四百人,从背后杀来。这两支全是乡兵,有的没穿号衣,有的号衣前心有个“勇”字。红娘子对高夫人说:
  “如今我们腹背受敌,又同前队隔断,请夫人立马在此督战,我去前边开路,杀散拦路的一群杂种回来接你。慧剑,随我来!”
  红娘子明白她的健妇营全没上过战场,武艺也是才学,所以她大声说:“姐妹们!今日我们只许胜,不许败。打胜了保夫人平安无事,去同闯王会师;打败了我们不是死便是受辱。姐妹们,跟我杀啊!”她将宝剑一挥,身先士卒,向前冲去,身边紧随着十几个女亲兵,后边是一百五十名初经阵仗的健妇。健妇们一则由于刚才还怀着满腔悲愤,二则看见红娘子那样地藐视敌人,一马当先,三则知道一落敌手就要受辱而死,所以一个个勇气百倍,只想着痛杀敌人。转眼之间,这一支小队骑兵冲进了数百乡勇中间。
  高夫人在红娘子刚离开时对她的男亲兵头目张材轻声说:“健妇们没有经过阵仗,你们也去吧,又是你们显身手的时候啦。”
  张材立即将宝剑一挥,带着二十名弟兄冲向前去,眨眼间越过了部分健妇,冲进了敌人核心……
  李自成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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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住在密县城中的官绅大户,近三四天来不断得到省城战事的消息,有的近于真实,有的纯属谣言。但是因为各种从东边传来的战事消息都对李自成十分不利,所以住在密县城中的官绅大户们都乐于信以为真,感到宽心和振奋。尤其昨天他们听到郑州李仙风行辕传来的谣言之后,更是欢喜鼓舞。据这个谣言说:保定总督杨文岳从封丘渡过黄河,有两万人于夜间潜入开封北门,李自成毫无所觉。李自成于十七日在开封城下中箭之后,尚无退兵之意,半夜开封城内官军步兵大开西门杀出,同时骑兵出南门包抄,李巡抚也亲自指挥大军从郑州截断中牟大道。李自成冷不防遭到官军夜袭,几乎溃不成军,侥幸逃到中牟附近又被伏兵截杀,将士大批死伤溃散,所余无几,拼死保护他向西南夺路逃窜。谣言还说:李自成箭伤沉重,躺在门板上逃跑,不能骑马。另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是:皇上因洛阳失陷,福王被杀,决定对李仙风严加治罪,同时命蓟辽总督率领十万边军铁骑星夜前来河南,专力剿灭“闯贼”,又命杨嗣昌火速出川,全力“剿献”,兼顾河南。
  密县城中的官绅们一则都认为李自成确已溃不成军,二则看见这从西边来的一队人马有很多妇女,既想抢夺骡马辎重,更想抢掠年轻妇女,所以把平日害怕“流贼”的思想都抛到爪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