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节
作者:西门在线      更新:2023-06-28 13:58      字数:4902
  众人听到这儿,都欢呼起来。
  东方朔听到这儿,一点儿都没乐。他的眼前浮现着千军万马拿着各式各样的瓢盆喝着酒泉中的酒水的情景。可转眼之间,那盛着酒水的瓢盆,变成了盛土的畚箕和口袋。那些士兵没有喝酒,而是流着泪水,在大雨之中往霍去病的墓上倒土!随着这幕图景的出现,东方朔的泪水流了出来。
  白发小老弟不解地问:“老哥,你是怎么啦?”
  珠儿心里很明白,于是摆摆手说:“别说啦,都是你,勾起了我爹的伤心事。”
  “怎么,我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珠儿只好把话挑明了:“老白毛,你少问两句行不行?告诉你吧,你说的‘新裤子’不是新裤子,是我哥辛苦子;霍光就是我舅舅,霍大将军是我爹的干儿子,我爹就是东方朔,这下子你明白了吧!”
  那个白发小老弟怔了半日,突然倒地而跪,瞪大眼睛问道:“那,那你是后来以三千兵马打败匈奴支楞儿三万人的东方朔,东方大人?难怪啊,原来你是东方神仙!”
  东方朔急忙把他拉起来。“小老弟,起来吧。提起霍去病,我就伤心落泪。好吧,好吧。你说说,你后来怎么没去长安,而在这里卖水了呢?”
  那人也是泪花闪动:“东方大人,当时我的腿,被匈奴人射伤了,脚不能走。可是这儿的泉水呢,士兵们一连喝了三天,还有酒味。霍大将军就说:‘没想到这个泉,一下子成了酒泉!那个瘸腿伤兵呢?他就是这儿的人,就把他留下来,在这儿看着,卖酒为生!’小人从此便在此地卖酒。这泉中的水,一直都是酒味浓香,三年不变啊!”
  珠儿便问:“那后来怎么没酒味啦?”
  那人的面上突然阴沉起来。“十五年前,突然有一天,大夏天,正晌午的,还出着日头,天上突然飘下了雪花……”说着说着,他的泪水如雨而下。
  东方朔噙着泪水,接着说:“是啊——冬雷震震,夏日飘雪——从此这酒泉再也没酒了!”
  “是啊!东方大人,后来我才知道,霍大将军他,他,他竟然死了……”说到这儿,他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众人都被他的至情所动,珠儿也是泣不成声。东方朔闭了一会儿眼睛,把他再次拉起:“小老弟,别哭啦,再哭霍去病也不能起死回生啊。”
  可是那人还是不起,他突然拍地大叫:“大人,从那以后,这酒泉之中的酒就没啦!我就在这泉边上等啊,等啊,等到我的头发全白啦,再也没等到酒出来……”
  珠儿听到这儿,早就泪落如雨,连田仁和傅介子这些根本不知道霍去病的人,都在流泪。
  第二十三章  天意悲歌(之二)
  长安城内,大农府中。
  东郭咸阳和孔仅两位老人颤颤巍巍地来到大农府中,再次与桑弘羊相见。
  鬓发已有霜意的桑弘羊将手中的账本放下,然后非常和善地请二位老人坐下,恭敬地说:“二位老前辈,今天前来,有何见教?”
  东郭咸阳看了孔仅一眼,说道:“大农令,我们想看看,这么久了,皇上对卜式那份奏折,说了些什么?”
  桑弘羊摇了摇头:“二位前辈,你们不用担心,桑弘羊已把过错全部担了过来,向皇上呈上一份请罪的札子。”
  “这么久了,皇上还没给你们答复?”东郭咸阳惊问道。
  桑弘羊也很纳闷:“不瞒老前辈,我如今心里也是在打鼓啊!卜式奏折中说的那些人,尤其是茅次平和万熊两个,都被杜周整得死去活来。可是皇上至今不让廷尉府来查大农府,我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啊!”
  “桑大人,皇上昨天赐给我们每人两桶好酒,全是杜康。”半天没有言语的孔仅说话了,说完了战战兢兢。
  桑弘羊大吃一惊,然后非常平淡地说:“那好,老前辈,你们就慢慢地喝酒,安安心心地过日子,这边的事有我呢,反正我们没有贪赃枉法,心里坦然得很。”
  东郭咸阳又看了孔仅一眼,然后说道:“桑大人,请你多多保重,老朽两个告辞了。”
  桑弘羊笑了笑,起身送走二人,然后继续理他的账本。
  酒泉边上,小茶馆内。
  众人悄无声息地品茶。那些原在车上坐着的乌孙国的女子,还有安息国来的深目高鼻者,也都坐进了茶棚子内。
  东方朔长嘘一口气,然后问卖茶的白发老人:“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摇了摇头,低声地说:“我没名字。”
  珠儿劝慰:“老人家,人总是有名字的,您怎么会没名字呢?想一想吧。”
  老人擦拭一下眼泪:“我原来姓于,因为小时喜欢钻洞,我爹就叫我猫儿。”
  “爹,原来酒泉人也爱取这种名字。”珠儿想到老爹给孙子们取的名字,便对着东方朔笑了一下。
  东方朔的心还浸在泪里,没有理她。
  “后来,我于猫儿加入了霍大将军的羽林军,他们都说‘猫儿’不好听,就叫我‘羽毛儿’。负伤以后,霍大将军把我留在这里,临走的时候,他们又送我一个雅号,叫‘酒司令’。哈哈哈哈,羽毛儿!酒司令!东方大人,东方姑娘!你们想想看,酒泉里酒也没了,我还怎么再称酒司令?羽林军全没啦,我还怎么有心再叫羽毛儿?我没名字,没名字啊!”
  珠儿也把他当做老人来劝慰:“老人家,您别伤心,羽林军还有一个活着呢!”
  白发人吃惊地问:“谁?”
  珠儿笑道:“我哥啊!就是你说的那个‘新裤子’啊!”
  那人站了起来,问东方朔道:“辛苦子还活着?”
  东方朔点点头:“对!还活着,可他丢了一只胳膊。”
  “那他在哪儿?”
  “辛苦子就是我的儿子,他在历下的大名湖。你想找他?”
  羽毛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东方大人,我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他?您先告诉我,到哪儿去找何首乌,我要把这满头白发变黑了,再去见我羽林军中的小老弟啊!”
  东方朔苦笑一下:“羽毛儿,酒司令。今天我先把你这泉中的酒变回来,让你再当上一阵子酒司令,然后再告诉你怎么去找何首乌,行不行?”
  羽毛儿跳了起来:“太好啦,东方大人,您直是东方神仙!您怎么个变法?”
  东方朔朝不远的深目人一招手,那人走了下来。
  东方朔用手指着酒,比划着:“你的,那两大桶酒,倒一桶在这泉里头!”
  西域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回答:“大人!这酒,一桶是白的,一桶是红的,都是送给,汉家皇上的!”
  东方朔笑了一笑,也学着西域人的腔调:“那就将这一桶白的,全倒在泉里!”
  西域人也笑了起来:“我的,全听东方大人的!”
  说完他和田仁等拉过一桶酒来,将桶搬到泉边。田仁拿出剑来,削开桶上木塞,那里的酒,带着扑鼻的香味,全部流进泉水之中。
  众人大声叫好。
  羽毛儿拿过瓢来,喝了一口,然后嚷嚷起来:“东方大人,这高鼻子人造的酒,怎么有些甜啊!”
  西域人比划着:“我们的酒,是葡萄酒,白葡萄做的酒,不是烈酒!”
  羽毛儿点点头,一口气喝了一大瓢,然后抹了抹嘴:“好酒,好酒!”
  众人也都端碗持瓢,纷纷喝了起来,一边喝着,一边叫嚷着:“好酒!好酒!”
  第二十三章  天意悲歌(之三)
  长安城中,一个小院。
  这是孔仅家的后院。院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设施,只有一个石桌,几个石凳。
  东郭咸阳和孔仅二位老人,相对着坐在石头案前,全是红光满面。石凳上有花生、蚕豆等几碟小菜,而在他们身边,一只酒桶歪倒在一边,另一个盖子已经打开。
  东郭咸阳笑着对孔仅说:“孔大人,看来我们的心眼太小,还是错怪了皇上。你看,刚才喝皇上赐给我的那一桶,我心里直打鼓,生怕我连你一块儿害死了。现在又喝了你的这一桶,你刚才还为我担心。你看,我们两个不都是没事吗?皇上不会赐死我们的,不会给我们药酒喝!”
  孔仅大喝一口:“东郭大人,看来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圣人之腹啦!皇上果然是圣人,千古难得的圣人啊!”
  东郭咸阳又给他斟满一杯,然后自己也把杯子满上,说道:“来,孔大人,孔夫子,为了我们能够善始善终,再干一杯!”
  孔仅醉眼蒙胧,大笑起来:“什么?你说我是孔夫子?孔夫子要是知道,后世还有一个姓孔的,做了那么大的买卖,说利多而讲义少,还不知该怎么生气呢!”
  “哈哈哈哈——对,对了。孔大人,别说叫你孔夫子好笑,皇上还有两次,叫我东郭先生。皇上叫我东郭先生!哈哈哈哈!当年赵简子大猎于中山,一只狼跑了,让东郭先生救了,还差点让狼把东郭先生给吃了!我东郭咸阳当时一听皇上这么称呼我,浑身毛孔都竖起来了!可是皇上还是圣君,他不仅护着我们,还护着桑弘羊,没让张汤那条狼把我们吃掉,也没让杜周这条狼把我们吃掉!哈哈哈哈!”
  孔仅也笑了起来:“东郭大人,只可惜东方大人东方朔不在这儿。要是他也在这里,就更热闹啦!你和东方大人都是齐国人,虽然我是南阳人,可也在齐国做生意起的家;桑弘羊是洛阳人,也是在齐国临淄出了名的!只可惜那个老颜异,他可是齐国的一流人物,可惜皇上没能用他当廷尉,却让他陪着我们几年,然后被张汤那条狼给吃掉了!”孔仅说到这儿,不禁流出泪水来。
  说到颜异,东郭咸阳也是悲从心中来,他又喝了杯中的酒,说道:“孔大人,孔夫子,好在我们两个早年赚足了钱,后来见到了钱,就像见到了狗屎一般,一点都不知道再去贪。不然的话,就像现在那些穷酸儒者,一旦到了我们这个位子上,不知要往手中扒拉多少呢!”
  “哈哈哈哈!要是那样,别说张汤要杀我们,就是那个济南亭长颜异,也早把我们给斩了!他才不管你是不是他的老乡呢!”孔仅也是有感而发。
  东郭咸阳再饮一大口酒,叫道:“杜康,好酒!好酒,杜康!要是东方朔也在这儿多好啊!我们不仅可以和他一块儿分享好酒,还会分享他的笑话呢!”
  孔仅却喝了一口闷酒,担心地说:“东方大人去昆仑山,找什么仙桃,肯定是吃尽了苦头!他的头发肯定和你我一样,斑白斑白,说不定已经掉光了,成了真正的桃童了!”
  东郭咸阳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那他就不是桃童,他的脑袋便成了桃子了!”说完又是一饮而尽。
  孔仅急忙阻止道:“东郭大人,东郭先生,你喝得太多了!剩下的这一点,都留给我吧!”
  东郭咸阳的眼睛向上翻着,看了看天,突然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孔仅大人,孔老夫子,我看到了东方朔,他在天上,你看,他在云彩里头,那块挡住了太阳的云彩里头,坐着东方朔!他的头发白光了,也快掉光了,他的头就像一个长着毛的桃子一模一样!哈哈哈哈!”说完便倒了下去。
  孔仅急忙上前,发现他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一点气息。
  孔仅大惊,急忙叫道:“东郭大人,东郭先生——”
  东郭咸阳再也无法回答他。
  孔仅大惊,急忙把那个歪着的酒桶拿过来,自言自语地说:“皇上,皇上,您赐给臣的,是
  杜康吗?”
  他把酒桶再翻过来,只见桶的四周,全是“杜”字。
  孔仅看了好半日,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这酒桶上的“杜”字并不代表杜康,而是排列了一周,代表着杜周!
  “哈哈哈哈!”孔仅大笑起来,笑得满眼全是泪水。“东郭咸阳,东郭先生!东郭先生,东郭咸阳!你还是被狼吃了,你还是让狼给害啦……东郭先生……你比我走运……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完,孔仅用袖子擦干泪水,端起石案子上还剩下的那些酒,咕噜咕噜地,全部喝了下去。灿烂的阳光再度照射出来,那块云彩移向了一边。
  孔仅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快云彩,他看不到云彩里面有半点东方朔的影子。
  孔仅张开大嘴,叫了起来:“东方大人,东方朔,你把我们叫到长安,可你躲到了哪里?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
  大叫完毕,他也慢慢地向地下倒去,把头倒在东郭先生的怀里。
  酒泉之侧,情意深长。
  虽然没有觥筹交错,没有满屋子喧哗,东方朔和那个白羽毛儿都觉得酒泉的这一天,很值得回味。
  那年青的老羽毛儿依依不舍地拉着东方朔,手中还拿着一个大根子,那是珠儿送给他的何首乌。
  羽毛儿觉得还有话要说,于是搜肠刮肚想了半天,觉得再说都是多余的了。然而,看到泉中的酒,他突然怔了一下,脱口便说:“东方大人,我本来还有一坛子杜康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