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节
作者:绝对零度      更新:2023-06-23 10:42      字数:5024
  “咱李高不喜欢虚套子,”也不等邵大侠邀请,李高头前进了屋,一猫儿坐下来,嚷道,“中午在咱家怠慢了你,咱爹是个老抠,不会结交人,咱现在来,是要补偿你。”
  “如何补偿?”邵大侠笑着问。
  “玩呗。”李高咧嘴一笑,“京城里头,好耍的位子多的是,吃喝嫖赌,你喜欢哪样?”
  常言道传言是假眼见为实,邵大侠觉得李高直人快语不遮不掩,倒是很对心性儿,也就放下了斯文派头,两只眼睛瞪瞪地看着李高,邪笑着问:
  “吃喝嫖赌四样,我都喜欢,咋办?”
  “好办,咱们去名兰阁。”
  名兰阁是京城里名头最响的妓院,所蓄伶女千般旖旎百种绸缪,个个玲珑,极尽销魂之能事。上次来京,邵大侠已去过那里一亲芳泽,因此已不感到新鲜,便摇头道:
  “北京的青楼比之南京,终少了蕴籍。倚红偎翠的乐趣,名兰阁难得找到。”
  “咱早知道你邵大侠是油里的泥鳅,滑极了的老玩家,要不,咱们去找一家零碎嫁?”
  “什么叫零碎嫁?”
  “总有你不懂的地方,”李高得意地讥笑一句,接着解释道,“京城里头,有一些破落的大户人家,主人公或贬或戮死了,剩下主母领着一帮女眷,迫于生计,偶尔开门接客,这就叫零碎嫁。”
  “原来是这样,”邵大侠回道,“在我们南京,管这种人家叫半开门。”
  “半开门也很形象,终不如零碎嫁贴切,”李高舔着嘴唇笑道,“零碎嫁多半是识书识礼的良家妇女,嫖起来还要假装夫妻般恩爱,倒是另一种销魂之法。”
  “这种人家多么?”
  “不多,虽然说笑贫不笑娼,但大户人家里。毕竟更多的人,还是想得一座贞节牌坊。”
  “又当婊子又立牌坊,就是这种零碎嫁。”
  “老兄所言极是。”
  说到这里,两人捧腹大笑。嬉闹一番,邵大侠虽有心随李高去见识见识京城的零碎嫁,但仍虑着初次见面不可造次,遂敛了笑容,委婉言道:
  “二八佳人,翠眉蝉鬓,虽然销魂,终是白骨生涯,还是少耍为妙。”
  “看看看,又把那酸头巾的虚套摆出来了,”李高尖刻地讥道,“老邵,今夜里咱请你。崇文门里有户人家,姓郑,主人是个太仆寺的马官,因贪污马料被抓起来瘐死狱中,他老婆领着两个小妾在家,一晌不接客的,前几天才让人说通,咱俩今晚去,喝的是头道汤,走,咱们现在就去。”
  李高说着就起身,邵大侠知道再推辞下去,就会惹恼这位诚心相邀的国舅爷。于是笑道:
  “国舅爷如此美意,邵某敢不尊奉,只是时间尚早,我们何不先去个地方耍耍。”
  “去哪儿?”
  “李铁嘴测字馆。”
  “听说过,但咱不信他。”
  “为何?”
  “咱京师有几句谚语,你邵大侠知道么?”
  “哪几句?”
  “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你道这四句话是个啥意思?”
  “请讲。”
  “是说它们名不符实,天底下最臭的文章,就是翰林院里写出来的。太医院的药方,虽然吃不死人,但也医不好人。咱看这个李铁嘴测字馆,与翰林院等是一路货色。”
  “国舅爷此言差矣,李铁嘴的确有些本事。”
  “是吗?”
  看到李高依然怀疑,邵大侠便把当年前往测字馆请李铁嘴测“邵”字的情况详细道过,李高听罢,将信将疑言道:
  “既如此,咱们就先弯一腿,去测字馆见见这位被你吹得神乎其神的李铁嘴。”
  说罢,两人下楼登轿,不消片刻就到了李铁嘴测字馆门前。天色黄昏,馆里已无人客,小厮把他们请进馆中坐定。邵大侠审视馆中陈设,与两年前无甚变化。一架骨董,几钵时花,正面墙上字神仓颉的中堂画,仍都一尘不染。李高不看这些,只翘着二郎腿,心不在焉地瞧着街面上的过往行人。这当儿,小厮请出了李铁嘴。两下相见,李铁嘴已不认识邵大侠了,他打量着两位来客,问道:
  “两位客官,为何这么晚了才来测字?”
  “不专为测字,”李高看了邵大侠一眼,抢着回答,“咱们逛街,顺便溜跶到了这里。”
  “哦,”李铁嘴推过字笔,说道,“请写字。”
  “你先写。”李高向邵大侠推让。
  “还是你写吧。”邵大侠又把纸笔推到李高跟前。
  李高略一沉思,想到邵大侠是做布帛生意的,便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帛”字。
  李铁嘴把那个“帛”字拿过来端详一番,又仔细看过李高,清咳一声说道:
  “这位客官,必非常人。”
  “何以见得?”李高问。
  “帛字乃皇头帝脚,如果咱说得不错,你是皇帝家中的人。”
  李高身子一震,惊讶之情已是摆在脸上。李铁嘴继续言道:“帛字又与布连,布帛布帛,布为帛之母,帛为布之源,帛又与钱通,以钱易布,这位客官,日下正有一桩布帛交易。”
  “做得成么?”李高急切地问。
  李铁嘴诡谲地一笑:“皇帝家中人,有什么事做不成的。”
  邵大侠见李高似还有相问之意,怕他说多了暴露身份,遂接过话头说道:
  “帛乃皇头帝脚,老先生所言极是,我也不写了,就报这个‘乃’字儿。”
  “乃,”李铁嘴凝神一想,笑道,“你这个客官,恕我直言,一辈子与功名无缘。”
  “是吗?”
  “乃加一捺就是‘及’字儿,然而你就差这一捺,所以终身不及第也。”
  “你他妈算是猜对了,”李高一口粗话嚷道,“咱这老哥子,至今还是个白衣秀士哪,他不稀罕那个鸟功名。晤,咱再报个字儿你猜猜。”
  “什么字儿?”
  “春。”
  “春?”李铁嘴眼珠子一抡,瞪着李高问,“客官为何要报这个字儿。”
  “实不相瞒,”李高挤眉弄眼答道,“咱们待会儿离开你这里,就要去寻春了。”
  “五陵少年,轻裘肥马,寻春无可厚非,”李铁嘴话锋一转,一脸峻肃地说,“但是你这春字儿,可有些不吉利啊!”
  “什么不吉利?”李高紧张起来。
  “秦头太重,压日无光。”
  “这是什么意思?”
  “点到为止,老夫就此收口了。”
  邵大侠已明白了话中的玄机,忙掏了五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拉了李高出来。李高仍没明白到不吉利在哪里,便缠着邵大侠问:
  “李铁嘴的话是啥意思?”
  邵大侠想了想,小声回道:“秦头指的是秦政,即秦始皇暴政也。如今给子粒田征税,减少江南织造局用银等等,不是秦政又是什么?这秦头一压,肯定就压日无光,日是什么,日是皇上,如今的皇上,让秦政压着了。”
  听邵大侠一番解释,李高豁然而悟,脱口说道:“咱明白了,当今之世,张居正权大欺主,咱外甥万历皇帝受制于他。”
  李高口无遮拦,邵大侠怕他寻衅生事,又改口道:“李铁嘴信口雌黄,不可全信。”
  “这老家伙有两下子,赶明儿,让咱老爷子也来测一回。”李高蹙着眉头,咕哝道,“真不知道咱姐吃了什么迷魂药,竟那么相信张居正。”
  邵大侠不接腔,只笑着问:“咱们现在是不是去崇文门外?”
  “干啥?”
  “找那家零碎嫁哇。”
  “啊,看看,咱差点忘了。”李高一拍脑门子,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劲头儿,他朝轿夫一挥手,令道,“起轿,到崇文门里福马巷。”
  张居正·金缕曲 熊召政著
  第十七回 锦幄中君臣论国是 花厅内宰辅和情诗
  从春分到冬至这段时间,除开三伏天一个月,每月逢三六九日,便是经筵的日子。经筵又分大经筵与小经筵,大经筵每月一次,定在初九日。这是大讲,也称月讲。剩下的八场经筵,称为小经筵,简称日讲。除了内阁与礼部、翰林院等文臣,余者概不参加日讲。逢月讲之日,京城里头的王侯戚贵以及大小九卿,翰林院侍讲侍读,十三道御史四品以上六科言官都给事中以上的官员,都要列班参加,入殿站在两厢侍听。讲毕,皇上循例命鸿胪寺赐宴,这顿筵席不但丰盛,且恩宠异常。不单参加经筵的官员们都能与席,即便这些官员的随从家眷,甚至轿夫马卒之类,都可以人坐尽享珍饫。吃了还不说,席面上剩下的菜肴以及点心,还听凭官员们尽行带走。因此,有资格参加大经筵的官员们,到了这一天,莫不欢欣鼓舞。他们赶去参加,与其说是为了“听”,倒不如说是为了“吃”,久而久之,京城里头为这件事便有了一个说法,叫“吃经筵”。
  今儿个是六月初九,又是个“吃经筵”的日子。大内文华殿,为经筵举行之地。前年万历皇帝初登基时,李太后听了冯保的建议,要趁小皇上出经筵而装修文华殿。当时因国库匮乏,张居正力陈不可。此事耽搁了一些时日,一年后,国库渐有丰裕,张居正便主动提出装修文华殿。去年冬至歇讲至今年春分这几个月时间,文华殿修葺一新,殿前与殿后两座门头上各添了一块匾,前殿门匾四个字:
  绳愆纠谬
  这四个字是李太后拟的,其因是前殿之侧,有一处附属建筑,叫“省愆居”,这名儿是嘉靖老皇帝取的,意为反省错误。李太后据此而伸张其意,这四个字乃内阁中书舍人杜诗写就。后殿门匾额为:
  学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经大法
  这道匾文不单由李太后拟就,而且书法也是她写下的。匾文从左至右分为六行,每行二字。字为楷书,大有颜真卿笔意,只是古拙不足而秀丽有加。从前后殿两道匾文中,可以看出李太后对儿子的殷切期望。殿内宏敞的大堂,共有五对峭拔高擎的木柱。每对光泽柔和华贵的红木柱上,各挂了一幅制作考究石青底子的金字对联。五幅联均为张居正撰写,内阁书臣王庭策书丹。从一至五,它们依次是:
  念终始典于学 期迈殷宗
  于缉熙 殚厥心 若稽周后
  披皇图 考帝文九宇化成于几席
  游礼阙 翔艺圃 六经道显于羹墙
  四海升平 翠幄雍容探六籍
  万几清暇瑶编披览惜三余
  纵横图史发天经地纬之藏
  俯仰古今期日就月将之鉴
  西岜峙群玉之峰
  东壁耿双星之耀
  宝气高腾册府
  祥辉遥接书林
  这些联句用诗人眼光来看,端的缺乏灵动气韵,算不得上乘之作。但皇家自有皇家的风范,不求想象乖张,总以雍容确切为务。从皇家角度看,张居正的这些撰联,可谓中规中矩。再说殿内皇上御坐的丹陛两侧,各有五扇围屏,左屏贴满天下文官职名,右屏贴满天下武官职名,若是有哪一个职官空缺,就会取下名字而留下一块空白。皇上看到空白就会追问何故缺额,并责成吏部物色人选尽快补上。这两块扇屏也是张居正的创举,将天下职官列于小皇上眼前,其目的在于警醒他政事不可懈怠,要从小养成励精图治的好习惯。丹陛之下,还有一对高约三尺的纯金仙鹤立座,那是一对香台,每逢经筵日,皇上入殿前半个时辰,司香的太监就会点燃暹罗国进贡的息香,一时间异香扑鼻,满殿清馨:立鹤旁边,站着一名展书官,讲官讲到某章某页,展书官走上丹陛,跪下替皇上把讲章翻页,用金戒尺压好,再躬身退下。讲官的讲案放在立鹤外,正对着丹墀。讲官进讲时,一律跪在讲案后头面对皇上,腰要挺直,声音要洪亮。这么做虽然要吃许多苦头,但能给皇上当一名讲官,却是天底下文臣梦寐以求的荣耀。身为帝师,日后必定是辅臣的首选。
  却说今日进讲的讲官,乃翰林院侍读学士于慎行。他是隆厌二年进士,这一年的京试主考官是张居正,按士林规矩,这一年所有录取的进士与张居正都存在师生关系。于慎行学问人品都很不错,因此很得座主张居正的青睐。张居正精心为小皇上挑了六名讲官,于慎行列名其中。于慎行今日进讲《论语·微子第十八》中的第十节:“周公谓鲁公日: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这短短三十几个字,于慎行博征旁引,举偏发微,音韵铿锵地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当刻漏房值班火者举着“巳”字牌蹑手蹑脚进得殿来,将殿门右侧铜架上“辰”字牌换下时,殿外便传来三声响亮的鸣鞭,这是大讲结束的信号。鞭声一停,于慎行立即奏道:“臣于慎行进讲完毕,有污圣听,实乃惶恐。”小皇上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了一句:“给赏钱。’’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