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节
作者:绝对零度      更新:2023-06-23 10:42      字数:5016
  作伥。大家说,该如何惩处?”
  “斩!”在场军士齐齐儿吼道。
  “慢!”
  忽听有人高喊,殷正茂定睛一看,说话的是庆远府知府许辛之。只见他缓缓离席,走到殷正茂跟前行了下官晋见之礼,说道:
  “殷军门,下官有些言语,可否借一步说话?”
  殷正茂知道许辛之是来求情的,正犹豫着如何作答,忽见辕门外又滚瓜似的跑进来一名小校,手上提着一个兵部信使专用的牛皮囊,高声禀道:
  “报告督帅,京城邸报快马送到。”
  “拿过来,”殷正茂吩咐。接过牛皮囊后对许辛之说道,“许大人稍安勿躁,待本帅看过邸报后再与你会话。”说着又喊了一声,“刘将军。”
  “末将在。”刘大奎闪身出列。
  “你代本帅好好招待客人,已值中午,摆上酒席,让大家喝个痛快。”
  殷正茂交待完毕,闪身走进了关帝庙,牛勇拎着牛皮囊紧随其后。
  国朝初年,承宋朝公文传递制度,在全国设制了数百个速递铺。传递的方式有三种,一是人递,步行;二是马递,由递卒骑专马送信;三是驰传,即到站换一匹马,日夜不停。这第三种速度最快,昼夜之间最快的能走八百里,所谓八百里驰传指的就是这一种。殷正茂距京城有三千里之遥,加之又担当剿匪重任,所以,他与京城联系的方式,用的便是八百里驰传。尽管这是最快的速递,他收到京城的邸报移文一应函件也得四天半时间。
  却说今天信使送来的牛皮囊中,除了通政司的邸报以及兵部的咨文外,另还有张居正的亲笔信一封,他首先拆开张居正的信阅读:
  石汀兄见字如晤,先后奉手教,皆有钉封,捧读数回,不胜于邑:
  仆数日前,曾面奏主上日:“今两广督抚,乃臣所力荐,能为国家尽忠任事,主上宜加信任,勿听浮言苛
  求,使不得展布。”主上深以为然,且奖谕云:“先生公忠为国,用人岂有不当也。”故自公当事以来,虽毁言日至,而属任日坚,然仆所以敢冒嫌违众而不顾者,亦恃主上之见信耳。主上信仆,故亦信公。
  来函言叛豉西遁于荔波水巖山中,力屈智穷,情势已见。但崇山乱壑,虽驱入罗网,成擒尚难。万里指
  授,恐缓不及事,赖公审图之耳。韦黄二贼,若能扑杀或生擒,幸惟密示,以慰主上悬念,切记切记。
  又所寄二十万银票,仆深思仍以多拨军费之名义还归户部,若以李延贿银白于政府,必因此迁祸仆之前
  任。玄老既归故里,当让其安享天年。若借机构陷,非仆所愿也。此中苦衷,望公体谅,先此附言,余容后裁。
  读罢此信,殷正茂至少悟到了四层意思:第一,京城里对他的“浮言苛求”一直不曾间断,甚至还反映到皇上那里;第二,张居正对他的态度是“毁言日至,而属任日坚”且取得皇上的支持;第三,张居正不想趁人之危,对高拱落井下石;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张居正希望他能尽快擒杀韦、黄两贼首,荡平匪患。想到这里,殷正茂一方面佩服张居正总揽全局运筹帷幄的能力;另一方面,又觉得张居正机心太深难以捉摸。就说二十天前,当他看到邸报,知道高拱的故旧门生利用童立本吊死一事大做文章,凭他直觉,就感到这些人是想趁张居正立足未稳,煽动两京官员群起攻之,以达到赶他下台的目的。正在这时候,张居正来信,希望他能顾全大局,从高拱多拨给他的二十万两银子军费中拿出一部份还归户部以解燃眉之急。
  其实,在高拱去职之前,那二十万两银子已被他花得精光。一是派人去浙江买回三百杆火铳,组建了一个火铳营。那时,火铳才刚刚问世,比起长矛大刀来,威力不知大了多少。二是他从黔、桂两省征募了数千名僚人,组建成了一个健勇营。僚人为古中原的苗裔,陆续迁移到川、桂、滇、黔一带深山居住,汉代被夜郎国所统治。僚人大都身形矮小,但捷若猿猴,皆刚勇好舞剑,汉高祖曾招募僚人以平三秦。自此,僚兵英勇善战的名声便屡见史书。只是僚人暴烈刚戾很难统驭,非军事大才则不敢招募他们建制成军。殷正茂与总兵俞大猷多次计议,分析僚人的习性,认为只要能遵其俗而顺其性并不难系縻,遂大胆招募。如今,这两个营组建成功。今日在行辕里拱卫的兵士,便都是这此僚兵。二十万两银的军费虽花光了,但李延向他行贿的二十万两银却分文未动。思虑再三,殷正茂觉得这正是帮老友一把的绝好机会,于是迅即寄去李延向他行贿的二十万两银票,并在信中约略检举李延曾向高拱门生故旧大量行贿的事实。他相信只要把这件事兜出来,高拱的“残党”就会不战自垮。谁知张居正不稀罕这个“杀手锏”,竟把李延贿银偷梁换柱说成是多拨的军费。如此一来,他不但没有人情,反而从中“夹黑”,因此心里头并不朗爽,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寄出这张银票,反正李延已死无从追
  查,自己不交,断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但事情既然做了,吃后悔药也没得用。“二十万银子到了户部,总算能帮叔大兄度过目前的财政困难,投桃报李,只要日后仕途通显,这一举措何错之有?”这么一想,殷正茂心情反而通畅,又把张居正的来信仔细读了一遍。当看到“万里指授,恐缓不及事,赖公审图之耳”这一行时,他精神一振,放下信,又疾步走出关帝庙。
  此时,午宴已经摆起,但因吴思礼与盘丫吉两人还绑在木柱上,与会官员与酋长谁也没心思喝酒。殷正茂扫了一眼席上各位,问:
  “诸位怎地闷闷不乐,是酒菜不好?”
  坐在前面的许辛之趁机站起来,朝殷正茂一拱手,小心求道:
  “殷军门,下官想给绑着的二位求个情。”
  “如何求法?”殷正茂嘻嘻笑着。
  “饶他们一命,让他们戴罪立功。”
  “许大人,军法如山,我殷正茂卖不得这个人情。”殷正茂说着,突然把三角眼吊起,大声令道,“把这两名人犯斩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早已待命的两名刀斧手手起刀落,切瓜似地两颗人头落地。
  殷正茂瞧着地上滚动的血淋淋的头颅,恶狠狠地说:“今后,有谁再敢通匪贻误军机,杀无赦!”
  眼见这惨烈场景,与席众人,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水龙吟
  第二十八回 黑寡妇勇斗金翅王 毕大爷败走秋魁府
  从灯市口大街东二郎神庙广场向南折,是庙右街,向西对过称为庙前街。这里是京城有名的斗蟋蟀的场所。蟋蟀又名促织,斗蟋蟀的游戏源自唐代,到了南宋开始大盛。宋理宗时的奸相贾似道可以说是超一流的蟋蟀专家,他专门著了一部《促织经》,就织类、辨色、抓捉、调养与斗技诸方面作了详尽的阐述。宋亡元兴,斗蟋蟀游戏由杭州传至燕京,元亡明继,特别是永乐皇帝迁都燕京之后,这斗蟋蟀的游戏,在这勋爵贵胄绅士戚畹纨绔膏粱充斥的京师,已是历两百年而不衰。特别到了宣宗一朝,此戏已是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宣宗听说苏州地面出产上等蟋蟀,遂密诏苏州知府况钟捕捉一千头贡至京师。一时间,苏州蟋蟀奇货可居。苏州卫中的武弁,逮一头蟋蟀的奖赏如同斩杀一个虏首。曾有一个善逮蟋蟀的卫中小校因蟋蟀逮得多而获得卫所百户的世职,这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而宣德窑中的蟋蟀盆子,也成了瓷器中的珍品传至现在,区区尺五之盆,竞值数百两银子。当时就出了一首歌谣单道此事:
  促织瞿瞿叫.
  宣德皇帝要。
  百货皆作贱,
  蟋蟀盆子俏。
  由于宣宗的提倡,京师入秋以来,家家户户皆捕养促织,斗促织场也比比皆是。当时有一位在京城做官的歙县人阂景贤,写了一首《观斗蟋蟀歌》,专道京师斗促织的盛况,歌日:
  燕市斗场户挨户,
  正酒色天好决赌。
  各提斗盆绣花篓,
  摩挲入手澄泥古。
  高下参差列两庑,
  似为秋虫判疆土。
  昨夜寻声向秋圃,
  金翅麻头合虫谱。
  蹲踞盆中势虎'九虎'
  未许他虫跳梁侮。
  作势登场势逾怒,
  双须立似旌旗竖。
  积怒不动目相拒,
  一阵一阵骤风雨。
  战胜长鸣鸣以股,
  主人夺采盆安堵。
  保抱小虫歌大武,
  指盆笑谓将军府。
  嘤嘤跃跃何比数,
  饮之食之气则鼓。
  有雄杰然起行伍,
  心有主人目无虏,
  斗场四塞主寰宇。
  隆庆之后,京城斗促织盛况虽不及前朝,但每当七八月间,依然是赌门大开,满城如狂。而庙前街则是京城斗促织最为集中之处,小小一条街,家挨家户挨户皆是促织斗场。因此,久而久之,人们倒忘了庙前街的本名,而直呼日促织街。
  这天晚上酉戌之交,促织街上华灯璀璨人潮如涌。街上三十多家斗促织场,每一家都满囤囤的尽是人,其中最大的一家斗促织场,叫“秋魁府”。入门即是照壁,绕过照壁再入一道门便是一间五楹大厅,是促织主斗场,正中摆一矮脚红木条桌,三把椅子,主斗双方主人打对面而坐,正中坐着的是店中牙郎,担当仲裁的角色。四周摆了许多长条凳儿,由里及外一层高过一层,这都是为观众预备的。两庑靠里,以及楼上还有许多分隔的雅间,这是为那有身份的人备下的。他们既可以在此饮酒作乐,也可以互斗促织,如果主厅里的促织大战开始,他们更会参加下注。须知所有进促织场的人,都是携带了银钱前来赶场的赌客。如果说促织街其余各家的赌客多半都是市井小民,那么这秋魁府则是一掷千金的豪赌之所。曾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但更多的人在这里
  得到的却是倾家荡产的悲惨下场。
  今晚在秋魁府里摆擂台的,是一个名叫毕愣子的人,他的绰号叫“促织王”。单听这绰号,就知道他在此一道中的名气。毕愣子世代居住京师,从小顽皮泼野,读了三年私塾,连个《百家姓》都背不全,可是掏鸟窝抓蜻蜓训狗儿逮耗子,他样样都是能手。打从九岁上玩起了促织就一发而不可收,干脆逃了学堂一心鼓捣这虫子,父母奈何不得只得由他。毕愣子十五岁上,就提了秸笼竹筒蟋蟀盆子来这促织街上搦战,虽是小打小闹,却也赢多输少。此后又经过十几年历练,他终于混出个“促织王”的头衔,偌大京师,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得过他。就凭着这宗本领,他居然也积攒起万贯家财,成了人人敬畏的毕大爷。
  不觉酉时已尽,秋魁府中灯火亮炽人头攒动。只是大厅里红木桌旁的三把椅子却还空着。皆因毕愣子在这里摆擂,已是一连赢了十二场。京师内外许多不信邪的高手都无一幸免败下阵来,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都流进了毕愣子的口袋,如今已无人敢来应战了。店里的牙郎恐冷了场,站在红木桌前上齄着鼻子大声喊道:
  “席前各位先生相公,毕大爷说了,凡今夜里应战之人,一律皆有让头。你道如何一个让法?只要你这位爷驯出的虫王能咬伤他的金翅大将军,哪怕只是掉了腿儿折了翅儿损了牙口,这其中任何一样出现,即便阁下的宝虫战死殉了身子,也算他毕大爷输了,你就能拿到毕大爷的一千两彩银。大家伙儿说说,这让头大不大?”
  “大!”
  “毕大爷有没有量?”
  “有!”
  众赌客一齐吼起,声如轰雷。牙郎又撺掇着高喊:
  “哪位爷出来应战?”
  大厅里鸦雀无声。凳儿上坐着的人都知道毕愣子的盖世绝技,谁肯上这个当。
  牙郎见无人吱声,跑进厅右第一间雅室,“促织王”毕愣子就呆在里面。须臾间牙郎又出来,兀自高喊:
  “小的请示了毕大爷,把采头加大,一千二百两,哪位爷应战?”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但仍没有人应声。牙郎一急,鼻子更齄了,只听他加码喊道:
  “一千五百两。”
  仍无人搭理。
  “一千八百两。”
  “一千九百两!”
  “二——干——两!!!”
  牙郎不断抬高赌码,人群中开始骚动。这些赌客本都是为钱而来,耳听这大一笔财喜,能有谁不动心?一时间,只见眼冒绿火者有之,颊泛红潮者有之,交头接耳者有之,摩拳擦掌者亦有之。激动归激动,终是没有人有勇气站出来。偏是牙郎伶嘴俐牙,撩拨得人心中发庠:
  “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