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作者:绝对零度      更新:2023-06-23 10:42      字数:4792
  的是武宗朱厚照的康陵。就在那次祭陵中,穆宗也亲自定下了自己百年之后的陵寝之地。一晃四年过去了,山川依旧,人事全非。当年主持春季山陵大祭的穆宗,如今也已作古。想到这一层,张居正不觉抚髯长叹,倍感凄凉。
  在感恩殿稍事休息,张居正就在王希烈和孔礼的陪同下,乘板舆到了修建昭陵的工地。成祖朱棣的长陵正好在天寿山与大红门之间的中轴线上,左右皆是历代陵寝。世宗皇帝的永陵靠近“庭院”,脚下蹬着龙山。正在修建的穆宗皇帝的昭陵与永陵隔谷相对,正好对着虎山。当初礼部和钦天监两家主持为穆宗选择“吉壤”时,也拿了几处方案,穆宗一下子就看中了现在这块地方。他说:“百年之后与先帝父皇比邻而寝,朕心大慰。”穆宗说这句话时,张居正正好侍立在侧。当时他觉得钦天监选定的几块地中,这地方并不算太好。虽然也在龙脉之上,却回势稍差,缺乏逶迤奔腾的气势。但皇上自己喜欢,他这位大臣哪敢发言“有悖圣意”呢?四年后,再来看这座将竣工的陵寝,张居正当初的感觉并没有多大改变。
  在昭陵工地上转了一圈,听了王希烈与孔礼两人的汇报,张居正心中有了底。按钦天监选定的日期,九月十一日是穆宗梓宫落土的吉日。到今天整整还有三个月,而昭陵工程基本已接近尾期,最多只须一个月时间就可完全竣工。
  此时夕阳西下,四围郁郁苍苍的松树,在阳光的衬照下,翠色很是抢眼。解暑的清风,挟着不远处依山而下的泉声,悠悠传来,令人心旷神怡。张居正便动了走一走的念头,于是踏上林间的石板道,朝德胜口村的方向走去。这德胜口村同康家庄村一样,原也是山中一个不小的村庄,因修建皇陵而尽数迁出,只留下一个地名。从一片林子中走出来,登上一处突兀的岩石,张居正看到了埋葬着世宗皇帝的永陵。由此他想到了这位笃信道教斋醮的皇帝,由于一意修玄,导致大权旁落,首辅严嵩专权达二十余年,次辅徐阶也就忍耐了二十余年,一直耐心等待扳倒首辅的机会……沉思中,张居正不自主地转了一个身,位于德胜口村上头的埋葬着武宗皇帝的康陵,在渐渐暗淡的夕阳中,散溢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孤凄。这位沉迷女色、不理朝政的风流皇帝,成天躲在豹房里寻欢作乐,要么楚馆秦楼,要么放鹰逐犬。朝中大事,竟让大太监刘瑾一手处理。一个恶贯满盈的太监,竟代秉国政十几年,社稷纲常,被弄得乌烟瘴气。封疆大吏的奏折,刘瑾的门人可以随意地批答。厚颜无耻的贪吝小人,刘瑾可以随意地封官鬻爵。最有名的例子,莫过于大理司事张,每见到刘瑾就远远地拜倒在地,膝行上前,口中连呼“爷爷”。刘瑾开怀一笑,对身边随从说:“你们看看,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不久,就拔擢张为吏部尚书。严嵩与刘瑾,一个首辅,一个司礼监掌印,都是前朝的巨奸大滑,就因为碰上两个糊涂皇帝,他们才敢为非作歹,糟蹋公器。太平出良吏,顺世出名臣。可是,自明太祖创下大明基业,到现在也两百多年了,为什么就出了这么多贪吏奸臣呢?
  张居正触景生情,刚刚转好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这时,忽然一阵吵闹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循声看去,只见守陵驻军的一名小校正在驱赶一名老汉,眼看老汉被推得跌了一跤,张居正便喝住小校,走了过去。这才看清老汉并不老,大约五十岁左右,麻衣麻鞋,虽是村夫野老的打扮,眼光却深邃有力。
  张居正问小校:“你为何要推他?”
  小校答道:“回阁老张大人,这个人私闯陵区,例该有罚。”
  皇陵有一个营的军士守护,闲杂人等若私闯陵区,按条例处罚,轻则拘役,重则关押。张居正又扫了那人一眼,只见那人不卑不亢,身上全然没有俚俗人家的卑琐之气。
  “看你一身孝服,是不是为大行皇帝致哀?”张居正问。
  “是。”老汉点头回答,“新皇帝虽然于昨日登基,但他毕竟与大行皇帝是父子。子之登基之喜不能掩父之大行之哀。所以,我这身麻衣麻鞋,要穿过二十七日的举丧之期。”
  老汉说话铿锵有力,态度也不卑不亢。张居正顿时对他感兴趣起来。问道:
  “老人家贵姓。”
  “免贵,贱姓常。”
  几句答话,张居正已断定眼前的这个人是个读书人。从他的行态举止,他陡地想起了一个人,两人很有相似之处。但他不相信有这种巧遇,又问道:“请问常先生,为何要私闯皇陵。”
  “我想来看看正在为大行皇帝修建的昭陵。”
  常先生这一句话,倒让在场的官员们都吃了一惊。王希烈忍不住插问:“你为何要看昭陵?”
  “看大行皇帝是否葬得其所。”
  “你是风水先生?”孔礼以行家的眼光,把常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村夫野老,略懂一点堪舆之学。”
  常先生微微一笑,又把眼光投向了昭陵。
  “你看昭陵的风水如何?”孔礼继续问。
  常先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开口。
  孔礼看了一眼张居正,感到这位次辅大人也有听下去的兴趣,于是怂恿道:“常先生,你但说无妨。”
  常先生点点头,说:“这块地若下葬大夫朝臣,也算是一块吉壤了,但作为天子陵寝,还是有所欠缺。”
  “欠缺在哪儿?”
  “天子陵寝,必须拱、朝、侍、卫四全。就像皇上在金銮殿接见大臣时的样子。皇上坐在宝座上,两边有侍从,后面有高大威严的屏风,前面有玲珑的桌案,远处有列班的朝臣。用这四全的法则来看昭陵,朝臣与侍卫都有点散乱,其势已不昌隆了。”
  说到这里,常先生便指点着昭陵前后左右的山川形势,一一说明。把这一行官员都听得目瞪口呆。孔礼供职钦天监,是专司皇陵堪舆的命官,成年累月同风水大师打交道,在这方面可谓见多识广。他知道今天碰到了高手。常先生挑出了昭陵的毛病,换句话说,就是他这位命官的失职。出于自我保护,孔礼说道:
  “你这是一家之言,当年选定昭陵的风水大师都是闻名天下的专家,说的和你可不一样。”
  论及专业,常先生却固执起来了:“大人,我先头已经说过,我一介村夫,不和任何风水大师争短长,我只说自己的观点。”
  张居正很欣赏常先生的观点,同时也理解孔礼的心情,这时候站出来打圆场说:“昭陵这块吉壤,是大行皇帝在隆庆二年钦定的。”
  “是啊,是皇上钦定的。”孔礼跟着就嚷起来,朝张居正投来感激的一瞥。
  常先生摇摇头,不禁惆怅地说:“如此说来,这是天意啊!”
  “此话怎讲?”王希烈问。
  常先生环顾了一下天寿山,这时暮霭飘忽,影影绰绰的松林上头,到处是盘旋归窠的宿鸟。常先生缓缓说道:
  “天寿山水木清华,龙脉悠远,形势无可挑剔。唯我中国之大,也是难得的吉壤。但是,望势寻龙易,须知点穴难。当年永乐皇帝的长陵,点的就是正穴。一处吉壤,只有一个正穴。天寿山的正穴就是长陵,自永乐皇帝冥驾长陵,一晃也有二百年了,这天寿山中,又添了献陵、景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永陵等七座皇陵,现在又有了昭陵,总共是九座皇陵。依老朽来看,这里皇陵的穴地,是一穴不如一穴。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来形止,是谓全气,万寿山的全气之穴,只有长陵。”
  常先生一番剖析,说得头头是道。但听他宣讲的这一干朝臣,包括张居正在内,却是谁也不敢接腔。官袍加身的朝廷命官,谁敢对皇陵的优劣妄加评论?尽管他们内心觉得常先生言之有理,但决不敢随声附和。因此竟一时间冷场了。倒是那机灵的小校,看到张居正不说话,猜想他的为难,便又朝常先生吼了起来:
  “你个常老儿,尽他娘的胡说八道,还不快走。”
  “我这就走,”常先生朝张居正拱拱手,说,“大人,恕老朽猜测,你们是为视察昭陵而来,天寿山葬了九个皇帝,地气已尽,为保大明的国祚,必须寻找新的吉壤。”
  说罢,常先生朝张居正一行深深一揖,掉转头匆匆下山了。望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张居正忽然醒悟到什么,他命令那小校:“你去把那位常先生拦下来,晚上我还要找他谈谈。”
  张居正刚回到感恩殿的住所,就有担任警卫的小校进来禀告,说是家人游七有要紧事求见。张居正心下纳闷,离家才一天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便命小校领游七进来。稍顷,只见游七风尘仆仆满头是汗地跑进来,后头还跟了一个人。两人一进厅堂,喊了一声“老爷”,磕头行礼。这当儿,张居正才看清,跟着游七进来的是冯保的管家徐爵。
  “这不是徐爵吗?你怎么来了。”张居正问。
  “我家主人有要紧事向张先生讨教。”徐爵恭敬回答。
  两位管家各觅了椅子坐下。张居正盯着一贯鲜衣怒马如今却是一身仆人打扮的徐爵,笑着说:“原来是你家主人有事,我还真的以为是游七有事。”
  “老爷,我真的有一封急信要送给你,”游七连忙插话说明原委,“我正要启程送信,徐管家来府上说是要见你,于是临时换了一身衣服,和我一起来了。”
  “路上没人认出你?”张居正问徐爵。
  “没有!”游七代为回答,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沉甸甸的信封,双手呈上。
  张居正接过来拆封一看,是李义河从衡山寄来的密件。总共有十几张信笺,详细述说李延在福严寺神秘死去的经过以及连夜突击审查李延一干随从的结果。最令人振奋的事情,是李延的帮办董师爷交待了李延向京城一些部院大臣行贿的事实,并从李延行李中搜出了那两张寄名高福的五千亩田契。张居正一目十行看过这封信,又看了看随信寄来的那两张田契的原件。顿时心花怒放,心里头直夸奖李幼滋会办事。但表面上他却声色不露,慢吞吞地把信笺依原样折好,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问徐爵:“你家主人有何事找我?”
  游七不知道信的内容,徐爵当然更无从知晓,因此两人都猜不透张居正此时的心情。徐爵瞄了瞄茶几上反放着的信封,习惯地眨眨眼,答道:“今儿个上午,有两封奏折送到了皇上那里。一封是刑部上的,讲的是妖道王九思的事。说王九思既已让东厂抓到,就该交给三法司问谳定罪……”
  “该定何罪?”张居正插问。
  “折子上说,王九思以妖术惑乱圣聪,导致先皇丧命,理当凌迟处死。”
  “唔,”张居正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接着问,“还有一封折子说的什么?”
  “是礼部上的。说按新皇上登基成例,应从户部太仓拨二十万两银子,为后宫嫔妃打制首饰头面。”
  张居正“哦”了一声,这份奏折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外。游七观察主人的脸色,趁机说道:“这道折子的意图再也明显不过,就是他高胡子变着法子讨好李贵妃。”
  张居正脸上勃然变色,他眉毛一拧,瞪着游七厉声斥道:“狗奴才大胆,你有何资格议论朝政,唔?”
  张居正突然发怒,唬得游七一下子从椅子上跌下来,双膝跪地,筛糠一般答道:“老爷,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张居正余怒未息,吼道:
  “滚出去!”
  游七连滚带爬退出厅堂,看到游七惶然退出的窘态,徐爵也浑身不自在。虽然他对张居正家风甚严早有耳闻,但如此不留情面还是让他感到难堪。毕竟,他与游七的身份差事相同,因此感同身受,竟也产生了挨骂的感觉。
  倒是张居正,脸上早已乌云尽退,好像刚才的事压根儿没有发生,他转向徐爵,和颜悦色说道:“徐爵,你的话还没说完呢。”
  徐爵顿时感到张居正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心中也就产生了一种敬畏。他又眨了眨眼,说道:“我家主人收到折子,不敢怠慢,赶忙奏报皇上。皇上没主意,不知如何批答才好。”
  “按常例,这两道折子应该送内阁拟旨。”
  “这个我家主人懂得,只是这里头的道理很明显,”说到这里,徐爵觑着张居正神色,小心翼翼说道,“方才游七所言,虽然触犯了张先生的家规,但他道出了个中症结所在。”
  张居正默不作声,沉思一会儿,问道:“李贵妃知道这两个折子吗?”
  “知道,”徐爵点点头,声音压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