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作者:知恩报恩      更新:2023-05-21 14:14      字数:5106
  「为什么老问这类问题?」他的眼神阴暗不定。
  「人之变得孤僻,当然是因为恋爱。」
  「啊?」
  「我想你一定失过恋,所以就古怪了。」
  他失笑,「想象力很丰富。」
  我也笑。
  湖光山色,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其乐融融。
  「他们都怕我,你不怕?」他忽然问。
  「我为什么要怕?」我说:「你又不认得我父母,不能在他们面前打小报告。」
  他莞尔。
  我忍不住,「喂,你叫什么名字?」
  「大哥哥。」他笑。
  「你想!」
  晚上在意大利小馆子吃匹萨喝白酒。
  我问:「你是失过恋吧?」
  他诧异:「你这小姑娘,怎幺老缠住我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我倔强的说:「如果她不懂得欣赏你,完全是她的损失,老忽,你不必放在心
  里。」
  「老忽?」他愕然!「我几时变成老忽了。」
  我问:「你不是叫忽必烈吗?咦?」
  「哦是,咱们已熟稔了,」他点点头,「所以成了老忽了,不不,我不打算详谈
  这件事。」他拍拍我的手,「你不必替我担心,你真是一个诙谐的女孩子。」
  我用手撑着头,「像这你样漂亮的男人,喷喷啧,市面上供不应求,我相信好多
  女人都会追求你。」
  他觉得好笑,「多谢你捧场。」
  「洋妞有无追求你?我问。
  他眼睛看看天花板。
  「你有拒绝她们吗?」我又问。
  「喂!」他发出警告。
  我失望,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太有风度了。
  他喝口酒,缓缓问:「你会追求我吗?」
  我说:「你会觉得我没吸引力,我是个孩子,有趣,好玩,但没有女人的魅力,
  我追你也没用。」
  他微笑。
  我说:「你应该多笑,笑起来真漂亮。」
  「谢谢。」他说。
  我笑一笑。
  隔一会儿他说:「一个人在家里太静,我也会到啤酒馆去坐,洋妞来兜搭我,我
  通常对她们说:今夜我醉了,改天如何?」像是自言自语,实是说给我听的。
  我感动了,「啊,老忽。」我用力拍着他的背部。
  我们成了老友。
  第二天我们出去钓鱼,晚上买了作料做水饺吃,与他的距离越拉越短,他仍然没
  跟我说他的真姓名,但不相干。
  给他送咖啡时,他在书房画透视图,全神灌注,一脸沉寂,有种肃穆美,我非常
  心折,轻轻把咖啡放下,蹑足到花园坐下。
  但不到一会儿他出来找我,燃着烟,黑暗中一点红。
  我喜悦:「工作告一段落了?」
  「唔。」他坐在我身边。
  「今夜没有星星。」我说。
  他忽然说:「琪琪,假如你不嫌我虚长你一大截,咱们倒可以做个忘年之交。」
  「哟,老忽,」我用手??空气,「怎么忽然说起文言文来了?」我笑。
  「真是顽皮!」他跌足。
  「别以为自己七老八十好不好?」我说:「怎么,装个老大哥的样子,装久了,
  自己也相信了?」
  「琪琪,我拿你没折。」他笑着摇头。
  「喂,老忽,夜了,休息吧。」
  我终于打动了这老小子。
  他的猫──大力水手本是他唯一的伴侣,现在多了我,他是这么隐蔽,我是如此
  开扬,无论关于学业、前途、感情上的事,都哗喇喇一股脑儿向他倾诉。
  他跟我说:当假期结束,他会想念我。
  「真的吗,老忽,我就在多伦多,你会来看我吗?」我追问:「五小时飞机而
  已。」
  「五个小时的飞机,说累还真累。」他懒洋洋的不起劲。
  我悻悻然,「你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干吗不来看我?」
  他说:「怕只怕我来到多伦多,你与一大群小阿飞混,没有空敷衍我。」
  我啼笑皆非,「什么小阿飞?我自己都二十多岁了,哪里还认识小阿飞?你真滑
  稽。」
  他不响。
  「你怕吃亏是不是?」我轻轻问。
  他仍不响。
  真叫人心软,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么羞涩,若不予他某一程度的鼓励,他一辈
  子都不敢表达感情。
  我用手菎推他一下,「喂。」
  他看我一眼。
  「你看我像不像轻佻的人?」
  「你平常也够佻皮诙谐的。」他说。
  「那是我的美德,我做人却一向够端庄的。」
  他还在犹疑。
  「你这家伙!」我气,「好,你畏畏缩缩,你不来我来,五个钟头的飞机,我要
  是看见有旁的女人对牢你唧唧唔唔,我就一巴掌把她们扫开,就这么决定了!」我爽
  利的拍拍手。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此之后,他就开朗起来,我们就以平等地位的模样出现,他也不再作大哥样了。
  其实,忽必烈也很有苦衷,又不是他要找这个众人褓姆的工作来做,也是亲戚托
  他的,逼于无奈。他私人感情生活是一个谜,但我并没有试图要去解开它,过去的事
  一切已属过去,今天与将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相处得很好,眼看假期将告结束,我要回多伦多了。我满肚子计划有假期再
  来找他,他却悲观得要命,像是我一离维多利亚就会把他置之脑后,我一直觉得他既
  可笑又可恼,是以并未提出任何保证。
  他说:「你跟他们一样,来去像一股旋风,人一走,信都没有一封。」
  「对,」我学着他的口气,「我们年轻人便这样没心肝,你们老一脱又不同,有
  始有终的,可惜是相识接近两个月,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叫什么。」
  「你真想知道我叫什么?」
  「真多废话,老忽,你爱说不说的,反正我喜欢的是你的人,并不是你的名字。」
  我笑。
  贝贝与贝蒂回来那一日,我正为大力水手洗澡,一见她俩,马上欢呼。
  贝贝放下旅行袋,大叫累。
  贝蒂说:「拉利他们不回来了,直接返学校,喂,你在干吗?这是蒙古人的爱猫,
  淹死了,他要你的命,喂,琪琪,你要多保重才好。」
  「不要紧,」我替大力水手擦干毛,「我有功,我天天为他煮饭。」
  「真伟大,他有没有什么怪异行为?」贝贝问。
  两人开了啤酒,大喝起来。
  「为什么你们待他如异形?」我问。
  「他先仇视我们。」贝蒂说。
  「一场误会。」
  「喂喂喂,琪琪,你站我们这边还是他那边?」
  「我公平得很。」
  「她中途变节。」贝贝笑道:「他人呢?」
  「上班去啦。」
  「你为他煮饭?有没有为他熨衣服?」贝蒂问:「你俨然做起押寨夫人来了?」
  她膛目而视。
  贝贝说:「琪琪许有恋父情结,你别上他当,他这个人很闷的,在房中一听音乐
  就是整个周末,甭想他带你出去,你又不是老处女,千万不能跟他泡,琪琪,我们真
  后悔离开你一阵子,竟发生这样的事──」
  我说:「啐!说到那里去了?」
  「琪琪,他这人──这么难相处,你将来有得苦吃的。」贝蒂说:「跟你这么熟,
  不能不提醒你。」
  我笑:「错了,他这人很可爱,又无心机,除了他的职业,对世情一窍不通,生
  活非常寂寥,又怕羞,板着面孔只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他们姊妹两面面相觑,尖叫一声。
  「干吗?」我喝问:「看恐怖片吗?」
  「你看,」贝贝尖声说:「她跟忽必烈一样,开始呼喝我们了,这个症传染得真
  快。」
  贝蒂骇笑。
  我说:「喂,你们好了没有?说话一团团,莫名其妙,镇静一点,请你们控制自
  己。」
  贝贝说:「完了,琪琪,完全向着他。」
  「要命,试想想,一个大哥哥已经够倒霉了,现在还多个大嫂,同心合力来泡制
  我等蚁民,叫我们怎么办?」
  两人咕咕笑作一团,我为之气结。
  「喂,琪琪,」贝贝说:「看在同窗份上,对我们宽限一点,大人面前说说好
  话。」
  贝蒂大大的诧异起来,「真看不出琪琪还有降龙伏虎的本事。」
  贝贝说:「什幺降龙伏虎?伊自家做了别人的奴隶了。」又笑。
  我涨红了睑,「他根本是一个最可爱的人…你们这班孩子。」
  贝蒂又笑,「喂,琪琪,你果真恋爱了,忽必烈变了西施了。」
  我们身后传来一声咳嗽,贝贝与贝蒂如见鬼魅,立刻噤声。
  我转头,「老西──不老忽,你回来啦。」
  他的手轻轻搭我肩膀上。「我站在门背后起码十分钟了。」
  贝贝忍不住骂:「这忽必烈最最阴险,又公报私仇了。」
  他看着我,微笑起来,「我想五小时飞机不算一回事,因为其中牵涉到真情。」
  我连忙紧紧抱住他的腰,「啊,老忽。」
  「他在说什么?!」贝蒂问贝贝。
  贝贝说:「谁知道,」她耸耸肩,「总之看样子他将结束老处男生活,更年期之
  前,咱们兄弟姐妹怕有一段安乐日子好过。」
  老忽对住我莞尔。
  可是我还不知道他叫什幺名字──唉,不要紧啦。
  康复
  我不是不喜欢汤良德,我跟姑母说过多次,但若果汤不改变他那种势利与高高在
  上的骄傲,我与他的感情无法再进一步。
  而汤呢,他也与姑母抱怨,说他不明白一个妙龄的女子,怎幺可以浪费那幺多时
  间在残废人身上。
  我跟他说:〃伤残,不是残废,残而不废是他们的精神。〃但是他不明白。
  我在伤残人中心工作,我懂得阅读贝尔凸字,也会聋哑手语,我们主要的工作是
  帮助伤残人士找到他们的兴趣,同时也指导他们寻得工作,以及协助其它有关的困难。
  没有一份工作更有意义,不是我夸口,我为最需帮助及了解的一台不幸者服务,
  我相信雪中送炭、永远是件好事。
  汤当初认识我,由姑母介绍,他并不知道我做什幺工作,他大概以为我是大公司
  的公关经理或是营业主任之类,我们的兴致又大致相同,因此很快便成为好朋友。
  我看得他很有诚意,他是个建筑师,有一间小小的公司,生意还不错,年纪也到
  成家的阶段,他物色的是一个妻子,而不是游伴。
  为了这一点,我与他熟络起来,不是渴望嫁给他,而是我欣赏有诚意的男人。
  汤也不只一次跟姑母夸奖我,说我是个罕见的独立女性她不迟到也不期望男人服
  侍她,送她接她,非常有见识的女孩子,而且又洁身自爱,很难得。〃我听了也窃窃
  自喜。
  直到一日,他到我服务的中心来接我到沙滩去学滑水。
  一个母亲抱来她的弱智女儿求助,那孩子已十岁左右,动作却如恼怒的三岁婴孩,
  我与看护尽了最大的力量来使她安静,她嘴里发出谂Cn音,终于将头理在我怀内,
  我轻轻抚摸看她汗湿的头发。心中无限难受。
  一抬头,发觉汤已站在我面前。
  我把那孩子交回给看护,拍拍衣服站起来招呼他,却发觉他一睑厌恶的神色。
  他失声问:〃这是你的工作?〃
  也不是这幺简单的,
  我温和的说:〃这是比较直接见功的一种。〃
  与一群白痴打交道?
  他声音尖锐起来。
  我诧异且反感,〃是,世俗的人是以'白痴'两字来把他们如此归类。〃
  多幺可怕!
  汤,他们也是人。
  我也生气了。
  卓尔,你是一个健全的人,怎幺找一份厌恶性工作来做?你是念文学的大学生,
  我不相信你会找不到更好的差使。
  可是我喜欢这一份工作!
  我不了解你,你看,你的衣服都被那白痴弄脏了。
  我的心冷了一截,他一点尚情心也没有。我非常失望与不悦,我说:〃那幺我回
  家换衣服休息,我不去滑水了。〃
  卓尔──
  地阻止我。
  我扬手,叫了一部冲车,径自回家。
  你担心汤良德没有同情心?
  是呀,健全的人应该感谢上帝他们长得十全十美,但不应歧视不幸的人。
  世人并不这样想,
  姑母说:〃健康之余,还要求大眼睛白皮肤、长挑身裁大
  胸脯……贪得无厌。〃
  我拍手,〃姑母真说得一针见血,其实无论多漂亮,也不过是一副臭皮囊,迟早
  化为乌有,一堆灰土,何必太过计较?〃
  姑母说:〃啐!你又过份了,卓尔,难怪汤要害怕,连我听了这种过份豁达的话,
  都觉得寒飕飕的,你迷上佛家思想了?〃
  根本是嘛!
  我咕哝。
  别说穿好不好?
  姑母抗议。
  我说:〃人就是这幺逃避现实。〃
  你就平凡一点吧。
  我的名字改坏了,
  我说〃卓尔不凡。〃
  算啦。
  姑母笑,〃汤也是人之常情,他习惯了就好。〃
  车才开动,我已经反悔,什幺事都可以慢慢说,我们是成年人,这件事不过是观
  点与角度问题,何必小事化大?
  我决定一到家就打个电话给他,向他致歉,做朋友,最忌在这种小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