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作者:点绛唇      更新:2023-02-04 17:31      字数:4713
  蓝的,经常更换;当他要降服一匹烈马的时候,就将袍襟撩起使劲塞进腰带里。人们都说桑布道尔基座下能有五百斤的力量,这五百斤的力量是如何测算出来的谁也不知道,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一匹野性十足的生格子马,在桑布道尔基驯它的时候又是扬头又是尥蹶子,拼命地嘶叫着拖着驯马手一个劲儿地在空场上打旋子。桑布道尔基在马背上攒足了劲儿“嗨”的一声,座下一使力两腿一夹,就见那生格子烈马立刻就四条腿打着颤一个劲儿向下蹲着,再也蹦跳不起来了。
  驯马手把许多质地坚硬的白蜡杆在空地上摆开来,那些支架就像现代体育场上的高低栏架一样,也是用油漆成两种颜色的斑纹;驯马手用的支架高二尺宽三尺,隔开一匹半马的距离摆一个,一溜排开有几十个之多。最初桑布道尔基只是将马牵着,引领着它一步一抬腿跨着栏架走,对陌生的栏架感到恐惧的马常常在栏架前面驻足不前,这时候桑布道尔基并不强迫它,而是很耐心地拿手在马的脖子上轻轻地挠着,一边在嘴里低声地吟唱着一首什么歌,好像在与那匹马倾心交谈安慰着它。那受驯的马就渐渐地安静下来,慢慢地在驯马手的诱导下将抬起的腿迟迟疑疑地跨过栏架,接着又慢慢地把另一条腿也跨过去。当受驯的马克服恐惧心理逐渐习惯起来以后,桑布道尔基就跨上马背去,骑着它越过栏杆。再后来等到受驯的马对摆开的栏架完全熟悉了,驯马手就进一步拿一块黑色的布条把马的眼睛蒙住,骑着它跨越栏杆行走。如此反反复复地练习,经由桑布道尔基调驯出来的走马走路的时候一个个全都是高高地扬着脖子,步式潇洒形容高贵。
  有一次,沙王命令桑布道尔基当众骑着一匹出色的黄膘走马为大家作表演。预先发了告示,沙王要以黄膘走马做一场豪赌——赌注是一群三百匹的马群!沙王亲自把一只盛了水的木碗放在黄膘马的鞍子后面,沙王说:“诸位看清楚了!现在我要让桑布道尔基骑着黄膘马绕王府走一圈,假如有一滴水从木碗里洒出来我沙格德尔就算输了。谁愿意与我赌一场呢?”
  “沙王,如果您赢了怎么办?”人群里有人喊道。
  “这话还用问吗?既是赌博,输赢进出都应该是三百匹马,这才合理。”
  有人替沙王做了回答,众人寻声望去见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盛魁分庄的坐庄掌柜祁家驹。祁掌柜站在人群内,以手捻须微皱着眉头把目光停在黄膘马上打量。站在他身边的是参赞将军喜山、天义德分庄掌柜李泰、扎萨克图汗的代表,还有引人注目的俄国商人伊万,全都是乌里雅苏台的名流。也只有这些人才有资格与沙王对赌。正是这帮人在沙王府的客厅内喝酒喝到兴头上,提出这场赌博的,就见喜山参赞怂恿李泰说:“李掌柜何不一试?”
  李泰摇头摆手连忙说:“要论对马的精通,在乌里雅苏台祁掌柜乃是首屈一指,祁掌柜该当仁不让与沙王赌上一回,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祁掌柜笑而不答,两个手指把胡须捻成一小绺轻轻旋着,目光指向了伊万,“伊万先生不打算试试吗?”
  “好!”伊万把礼帽从头上一把扯下在手上攥紧了,说道,“既然沙王有此雅兴,那么我就来凑个热闹!只是我刚来乌里雅苏台不久,除了自己的一匹乘马之外再没有一头牲畜。我赌银子,十足的汉堡银——两千两!”
  “好!”
  人群中爆起一片叫喊声。
  祁掌柜走进圈内扬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静,高声说道:“今日沙王与伊万先生豪赌,我祁某人愿做中人。”
  说罢,祁掌柜走到桑布道尔基跟前,把放在马背上的木碗双手端住向众人亮了一亮,重新在马背上放好。又对桑布道尔基安抚道:“虽说这赌博只不过是一场游戏,你却马虎不得,骑马疾走其速一定要快!”
  “我知道。”桑布道尔基说。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祁掌柜又征询伊万和沙王的意见。
  得到沙王和伊万的同意,祁掌柜扬手对桑布道尔基说:“上马——开始!”
  在一片寂静中,人群让开一条道,就见黄膘马甩开四蹄驮着桑布道尔基走起来。四蹄疾蹈如梭掀起一溜尘烟。欢叫雀跃的孩子们追随着黄膘马跑着,大约一袋烟的工夫,黄膘马驮着桑布道尔基就从王府的另一侧绕回来了。马蹄敲打地面的“的的”声和孩子们的呼叫声远远地传过来。人群激动地迎了上去。桑布道尔基嘴里轻轻地“吁——吁”着慢慢把缰绳勒住。
  “不要动!”
  众人围上去看那黄膘马背上的木碗,碗中的水居然一滴也没有洒出来!周围响起一片惊叹的呼叫声。
  王爷走过去,哈哈大笑着把那碗水端在手里仔细欣赏了半天。当下王爷叫管家拿来十两银子赏给了桑布道尔基。好的走马日行六百夜走四百,其速度与奔马相差不到哪里。但是人骑在走马的背上感觉却要比骑大蹿大跃的奔马舒服很多倍。可以想见的,一碗水放在马背上尚且不会洒出来,人骑着走马是会何等地舒坦稳当。那时候北方百年无战事,安靖升平之年月,讲究身份与风度在那个年代便蔚然成风,统帅和平军队的将军、钦命官人、占有广阔草原领地的王爷以及他们的福晋、小姐、巨商大贾,那种对各种人抬的马拉的轿车腻烦了的社会名流们,哪个不是以拥有一匹上等走马而引以为豪。一匹上好的走马价值数千两银子呢!无论是草原城市的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库伦,还是在归化城、北京城、天津卫和汉口这些内地都市,到处都可以看到上流社会的人们,骑着装扮高贵的走马招摇过市。骑走马成了时尚,就像今天西装革履脖结领带的政府官员、企业家、明星、大款大腕们,纷纷丢掉吉普车、上海轿车,争相购买奥迪、桑塔那、雪铁龙、蓝鸟似的,完全是出于一种相同的心理。
  桑布道尔基调驯出来的走马除了满足沙王本人和王府内的福晋、少爷、小姐骑乘外,其余尽数都被大盛魁收买了。大盛魁的乌里雅苏台分庄前任坐庄掌柜在任的时候,曾经用山西太谷广升誉药铺的龟龄集,治好了老王爷福晋的疑难病,由于这种关系老王爷对大盛魁倍加好感,凡是大盛魁的事到了王爷府都好商量。小王爷继承了老王爷与大盛魁的友情,王府和大盛魁依旧是走得很近。大盛魁提出全数购买桑布道尔基调驯出来的走马,而且价格给得相当好,王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大盛魁不但在马价上给得宽裕,每年还有六十两银子的意思奉送驯马手本人。这样一来桑布道尔基这个名扬整个喀尔喀草原的著名驯马手,就有一多半是属于大盛魁的了,等于是大盛魁自己雇请了难得的驯马高手。不过大盛魁收买桑布道尔基驯出来的走马,并不是当做商品出售的,而是作为礼物送给了乌里雅苏台的将军、科布多将军、绥远将军、库伦的办事大臣以及归化城的道台、山西的巡抚……直到北京城里的恭亲王。好的走马数量是很少的。
  在桑布道尔基调驯出来的走马中有一匹特别名贵的,成了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的坐庄掌柜祁家驹的坐骑。这匹马身个高大,腰身修长,外貌分外英俊夺人,它的身上除了四只蹄子的颜色是浅褐色的之外,通体上下洁白如雪,找不出一根杂毛。经桑布道尔基一番调驯之后,这匹白马自有一种不同凡俗的雍容华贵的气质。祁掌柜骑着它在乌里雅苏台的街上走,每每引来众多羡艳不已的目光。祁掌柜给他的爱骑起名为白天鹅。
  白天鹅在成名之前并不怎么打眼,桑布道尔基将它从马群中挑选出来之初,沙王本人也曾经仔细观察过,那时候未曾修饰过的白天鹅鬣毛散乱目光狂野,尤其是有一个重大缺陷——四蹄特别地大,就像俄罗斯人穿了套鞋一样笨拙非常。于是沙王摇了摇头,把白天鹅放弃了。按照惯例,凡是桑布道尔基调驯的走马必得沙王率先过目,将他喜欢的留下,然后才交于大盛魁全数收去。当沙王摇着头从白天鹅身边走开的时候,祁掌柜却留下了。他们都是走马爱好者,每当有新的马匹挑出来这二位都要放下手中事务前去察看。祁掌柜绕着白天鹅转了一圈又一圈,足足有一个时辰的工夫不肯离开。他一句话也不说把白天鹅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每一个细微的部位都仔仔细细地看过。后来又蹲下身子把那马的大得出奇的蹄子研究了半天。最后祁掌柜对桑布道尔基说:“这匹马我要了,你把它牵到分庄的院子里去。”
  桑布道尔基牵着白天鹅走进大盛魁分庄的院子后,足足两个月连人带马都没露面。这期间祁掌柜就和沙王把白天鹅的购买款项交割清楚了。两个月之后,当人们看到驯马手骑着白天鹅从大盛魁分庄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尽都惊呆了:就见经过了修饰的白天鹅,被阳光一照,那雪白的皮毛就反射出一束束银色的毫光!浅蓝色的眼睛水灵灵地能映出人的清晰影像;最让人不解的是那四只肥大笨拙的蹄子没有了,就像俄罗斯人脱掉了笨拙的套鞋。浅褐色的蹄匀称极了!这时候大家才明白了,原来祁掌柜是一个善于相马的奇人。后来人们才渐渐地知道,桑布道尔基把白天鹅牵入大盛魁院子之后,祁掌柜并未让他立刻调驯白天鹅,只是吩咐厨房每日三餐好酒好肉地款待驯马手。
  祁掌柜亲自指挥几个小伙子在分庄院中一处僻静角落做一木架,下边挖四个小坑,把白天鹅置于木架之内,四蹄埋在坑里,每日三次以水灌之。马头前面放一食槽,白天鹅只能吃不能动。此称为沤蹄。两个月之后将木架拆去挖出四蹄,就见白天鹅的外蹄脱落露出漂亮的内蹄。当沙王看到桑布道尔基骑着白天鹅在王府门前的空地上训练时,大吃一惊,但是后悔已经晚矣。
  爱马如痴,乃是祁掌柜子的一大爱好。只要是乌里雅苏台有什么庆典集会,祁掌柜便将白天鹅打扮起来,骑着它去出席。喀尔喀草原上著名的说唱诗人宝力高,特意为白天鹅编了一首赞歌,那歌唱道:
  金丝编织的马缰,
  响铃串合的嚼环;
  象牙雕刻的鞍鞘,
  紫檀精制的马鞍;
  栽绒剪裁的马褥,
  蟒皮缝制的鞍垫;
  金鹿皮拧就的拧扣,
  香牛皮做成的大旃;
  丝挽的两条肚带,
  铜铸的一对镫盘;
  各种珍奇异宝装饰的白天鹅呀,
  把圣洁的奶酒向你轻弹!
  ……
  白天鹅的美名在乌里雅苏台城里城外的居民中,在军营的士兵中,在喇嘛寺院的神侣中,在王府上下,在各色商人中间迅速地传播开来。很快就传到了库伦(乌兰巴托)、科布多、归化城,就连几千里之外的中俄边界的贸易城恰克图的俄国人也知道了。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人出了名会惹麻烦,猪肥了要挨宰,马的名声太大了也会招来灾祸。一年以后就是因为白天鹅,在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与王府之间,无端地酿起了一场矛盾,使大盛魁在喀尔喀草原上的商业利益,遭受到了严重的损害,由此祁掌柜被从乌里雅苏台分庄坐庄掌柜的重要位置上撤下来,降职使用派到了汉口。这是后话。
  北京,一件关于批准老王爷巴图退位和任命小王爷沙格德尔继位的皇帝诏书,在一个早晨由紫禁宫的太监转至了理藩院衙门;理藩院立刻派出快马驿使星夜赶路将诏书送往喀尔喀草原。驿使在五月下旬由北京出发,经过北京——宣化——张家口——丰镇——归化——可可以力更(即现今的武川县)——百灵庙——达兰扎达加德——扎萨克图汗等官方驿路,于七月初终于抵达乌里雅苏台。老王爷和小王爷当即跪接了皇帝的诏书,设宴款待从北京来的风尘仆仆的驿使。老王爷亲手把皇帝的诏书在客厅正面的神龛里面放好,对继任的儿子说:“从今天起咱乌里雅苏台草原的兴衰就看你的了,你要勤勉做事,上对得起大皇帝浩荡皇恩,下对得起草原黎民百姓。”
  “我一定会尽力而为,请父亲放心。”
  “时势遽变,”老王爷忧心忡忡地说,“如今之势乌里雅苏台已不比从前,大批俄国人进入我们乌里雅苏台草原终究是件让人难以放心的事情。今后做事你要时时处处多加小心才是!”
  “我知道。”
  他们决定半个月之后召开盛大的继位庆典大会。
  为了预备沙格德尔王爷继位的庆典,大盛魁分庄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开始忙上了。祁掌柜亲自指挥铺伙为沙王的庆典做准备工作:修缮王府、布置祭台、赶制锦旗、为沙王本人缝制新衣……好在这些对于祁掌柜和他手下的一班人马来说都是熟门熟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