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作者:温暖寒冬      更新:2023-01-17 10:36      字数:4748
  “要去就早点走。”姐夫说:“我今天晚上联系好,明早六点你们就动身,天黑前赶回来。”
  夏英杰从身上取出两千美元放在饭桌上说:“我这次来什么都没带,这两千美元你们收下,可以到县人民银行兑换成人民币,贴补一下生活。一坤说大姐把家里的积蓄全都用在办学上了,这钱最好先别告诉她,给孩子添几件衣服,置点家俱,总之一定要用在家里。”
  两千美元等于一万六千多元人民币,姐夫算得出这笔账,他说什么也不肯收。
  “别争了。”夏英杰说,“一坤的心思我知道,他一直惦记着这个家,他考虑的是长远问题,所以这点钱我都拿不出手,只能表示一点我个人的心情。”
  姐夫无奈,只好说:“那就先放这儿吧,怎么处理以后由你大姐决定,我可以把你的意思转告她。”
  夏英杰问:“姐夫,当初大姐辞了工作用家里的钱去山里办学,又不能照顾家,周围的人都怎么看待这件事?你自己抱什么态度?”
  “现在的人都抓钱,闲话总是难免的。”姐夫平静地说,“我个人倒没什么,自己本身就是教师。我了解宝英的身世,很少有人像她那样对山里的孩子渴望上学体会得那样深刻。”
  夏英杰又问:“如果当时一坤没往家里寄那笔钱,大姐还会离开县城吗?”
  “我想不会了,至少她没这个能力。”
  夏英杰点点头,说:“我想,这正是一坤保持沉默的原因,他考虑最多的还是大姐,是这个家。他说过,大姐的事情不是几万元钱就可以解决的,这里指的可能更多的是大姐和姐夫的晚年生活。”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饭后,更英杰喝了一会儿茶水,便由姐夫和小芳陪着去县委招待所登记住宿。
  夏英杰在这个县城最高规格的旅馆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一辆农用机动三轮车停在招待所门口的路边,姐夫和司机在楼下等候,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朴实壮汉。夏英杰穿着大衣坐进车里,姐夫又递给她一顶大棉帽子,然后三轮车拉着她便向山里进发了。
  车箱是露天的,呼啸而来的寒风钻透棉衣冻得人无处躲藏。
  从县城到山下的路比较平坦,上山后便全不一样了,车箱像一个大簸箕,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剧烈地颠簸,直颠得夏英杰东倒西歪,下跌上跳,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那滋味真让人一辈了都忘不掉。而更可怕的是山路的险峻,往往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山谷,既有大山压顶之惊,又有一落千丈之险,时时让人冒冷汗。
  这种时刻,多美的山色也无心暇顾了。
  二十多里的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达了目的地——马坊村。这就是宋一坤出生的地方,也是宋宝英创办小学的地方。
  夏英杰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马坊村坐落在一面较为平坦的山坡上,四周又被群山峻岭围绕,村里分散地居住着一百多户人家,农家宅院屋顶多是茅草,土墙下面露着石基。农田的分布十分散乱,形状各异。这里没有电灯电线,使听惯了机械噪音的城里人会感到一种质朴的宁静。
  走近小学校,渐渐可以听到孩子们的读书声了。学校建在村头,五排石瓦房被四面土墙围起,校门是木制的,门旁挂着一块木板,上写“马坊村小学”。
  这么小的学校,这么简陋的设施,生活在都市里的人们是无法想象的。夏英杰一踏上校园的土地就感到了一种沉重的震撼,一股敬意油然升直。尽管这些建筑似乎不足以用“建筑”一词来形容,但它出自一个普通女性的肩头,出现在这个贫穷到被人遗忘的山村里,它所包含的爱心、勇气和牺牲精神可想而知。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用“伟大”一词也决不过分。
  夏英杰根据牌子所示走进校长办公室,确切地说只是单人宿舍多了一张办公桌。屋里没有人,只有桌上的教材、课本和角落里的一些简单生活用品。她从办公室走到一间课堂,用眼神招呼一位正在给学生上课的年轻女教师。
  女教师出来问:“你找谁?”
  “我找宋宝英。”
  “她正在上课。”女教师说,“请你在校长室等一会儿。’”
  跟在夏英杰身旁的司机见状便说,他去村里的亲戚家串门,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顺路的生意,并约定下午五点来学校接她。
  校长室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给人最大的感受是一个“冷”字。夏英杰不可理解,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教学。即使是铁人又能坚持多久呢?中国解放几十年了,何以还存在这种现象呢?
  九点钟,校园内响起了一阵金属敲击的声音,下课了。学生
  们一窝蜂地从几个教室涌出来,在校园里玩耍,大约有六七十人。孩子们天真欢快的笑声给寂静的大山注人了活力。
  一位年近四十的妇女拿着教材走来,她面容端庄,目光慈祥,脸上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出来一坤的影子,清瘦的身材穿着厚厚的棉衣显得不太合体,齐耳的短发里过早地出现了几缕银丝。这就是校长宋宝英,让人看上一眼就感到文雅和亲切。
  “你找我?”宋宝英问。
  “我是一坤的未婚妻。”夏英杰自我介绍,又得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番。
  “是这样。”宋宝英明白了,她将夏英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心疼地说:
  “从海南绕到这儿,这冰天雪地的,真难为你了。走,我带你去伙房暖暖身子。”
  伙房紧挨着教师宿舍,有十几平方米,靠墙垒着一个大炉灶,上有一口大铁锅,烧的是干柴,旁边有两口大水缸,有几袋粮食,宋宝英点燃炉灶,往锅里倒进水。
  “用这种方式取暖吗?”夏英杰问。
  “让你取暖是捎带的。”宋宝英说,“天太冷,给孩子们烧点儿开水喝,不然孩子受不住。”
  夏英杰听着心里堵得慌,说:“希望工程搞了几年了,这里没有得到捐助吗?”
  宋宝英淡然一笑,说:“看来你缺乏这方面的常识。咱们国家有两亿文盲,全世界每四个文盲中就有一个是中国人,近十年来我国平均每年有一百万儿童因贫困而失学,希望工程最多能使四十万儿童重新上学,对整个教育贫困地区只是杯水车薪。拿我们县来说,全县13%的学生没能读完小学,18.7%的适龄儿童没有入学,县、乡、镇所在地情况相对好一些,具体到边远村落,情况就十分严重了。”
  这时,校园内再次响起了金属敲击声,上课了,夏英杰说:
  “大姐,你去上课吧,我来烧水。”
  “这节没我的课。”宋宝英说。
  夏英杰帮着烧火,身上也暖和了,她问:“学校的经费怎么来?教师是哪里的?”
  宋宝英说:“经费嘛,乡里出一点,村里拿一点,少数男生家里交一点。你可能没注意,这里绝大多数都是女生,是免费入学的,不然家里不让上学。农村观念陈旧,女童不受重视,可人们不知道,将来她们是要为人之母的。耽误一个男生只误他一个,而耽误一个女生就要影响一代人。这里只有四个教师,都是志愿来的,他们每月工资还不到一百元,没点献身精神是坚持不下去的。”
  夏英杰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也不会把这里和一坤联系起来,距离太大了。”
  “你觉得不可思议?”宋宝英笑了笑说,“比起我和一坤上学时,这里条件好多了。那时我家就住在村里,这里根本没有学校,我们每天早晨五点多就得离开家门,步行十多里山路去学校,上小学的几年从没吃过一顿中午饭。即便如此,我们还算是幸运的。”
  “大姐,”夏英杰问,“你这样做有没有考虑过晚年怎么过?
  我指身体和经济状况。”
  宋宝英笑了,说:“如果考虑到那些,谁还敢到山里来呢?
  我父亲就是为了让我们上学而累死的,人嘛,怎么活都是一辈子。这里的孩子没有知识就走不出大山,走不出大山就没有希望。我想,总得有人去累死。”
  这话讲得那样平淡,那样随意,就像城里人的礼貌用语一样简单,而对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说,却有着催人泪下的冲击力。现在到处都在讲“妇女权益”,到处都宣传“妇女为自己活着”,那
  么宋宝英这样的女人又该为谁活着呢?
  夏英杰的眼睛潮湿了,她真想流泪却抑制住了,她觉得在下一部描写女性平等权益的小说里有些问题还需要深思,至少她感到“妇女为自己活着”这句口号开始出毛病了。
  夏英杰只有在这种时刻才真正理解了宋一坤,他之所以不往家里寄钱,是因为有多少钱也不会改变姐姐的个人生活,他是要保证姐姐的晚年生活不能成为未知数。一个宋一坤救不了整个穷山村,却救得了一个姐姐。
  毕竟,他们姐弟之间是两种不同性格的人。弟弟有狮子般的冷静和胆识,有那种狭路相逢勇者胜的男性风格,而姐姐则更趋于朴实和善良,其中也不乏职业品格和故土意识。
  夏英杰说:“大姐,听说父亲就埋在附近的山里,我想去看看,给老人添把土。”
  “怎么好让你去呢?不必了。”
  “这么说,大姐是不认我这个媳妇了?”
  “哪能呢?”宋宝英想了想,说,“既然你愿意,中午放学后我带你去,就算你替一坤尽点孝心吧,一坤已经几年没回家了。”
  夏英杰立刻更正:“我不代表他,一坤欠的孝心应该由他自己来还,我代表我自己。我想,只是了解父亲生平的人,谁都会敬重老人的骨气。”
  “骨气”两个字竟有这般力量,说得宋宝英百感交集,头一低,默默淌下两行泪。她马上擦掉了,挂着泪痕对夏英杰笑笑,问:“一坤两年多没写信,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夏英杰撒了一个谎。
  “真没有?”
  “真的没有。”夏英杰把谎言又重复了一次,并且解释道,“一坤要面子,想干成点事情再向家里汇报。”
  “没事就好。”宋宝英这才放心。她很明智,一句不问弟弟离婚的事,怕引出不愉快的话题。
  就在学生们即将下课的时候,水烧开了,像经过计算的一样,下了课的孩子们蜂涌而至,习惯性地拿着各种杯子前来打开水。宋宝英熟练地给每一只杯子倒上水,嘴里不住地叮嘱:“小心,别烫着。”
  这场面对孩子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却让夏英杰非常感动,在她看来,宋宝英这时候更像一位母亲,而不是校长。
  十分钟后,教室又开始上课了。离放学时间还有两节课,约一个半小时,夏英杰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四处走走,看看村庄,看看大山的自然风貌。
  这里是山的世界,山外有山,山上有山,远山连绵不断,如长龙起舞,如海涛奔腾,千姿百态,气势非凡。寒风吹过山谷,吹过严冬干枯的树枝,发出一种特别的声音,使人联想起超乎自然之外的神秘力量,冷峻而幽深。
  这里的山也称之为“泰山”,却完全不同于旅游圣地的那部分,距离旅游区的风水和福份似有万里之遥。但是这里的确比旅游区更具大自然的风韵,如果不是在这里生活的话,如果仅仅是观赏的话,这里更迷人。
  夏英杰站在山顶,站在这块贫穷的土地上,感慨万分。
  青春、健康、美貌。
  爱情、事业、荣誉。
  一个女人梦想拥有的东西她全都拥有了,而且超出了她的期望值,就像一个只想掏出几粒金子的人却掘出了一座金矿,她应该是最幸福的女人了。当然,她确实是幸福的,但这幸福里总让人感觉少了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安全感?
  安全感?
  似乎是,又似乎不是。一切都在隐约的感觉之间,在朦胧之
  间,因为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反差太大了。在她最初的追求里,无论爱人、家庭、事业,那都是普通层次的概念,与普通女子的愿望没有区别,而现在,她完全进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领地,转速之快让她不知所措,她想稳一稳,静下来思考一下,却被一种力量推着,拉着,身不由己地勇往直前。
  如果说她缺乏安全感的话,那么这种安全感太微妙、太复杂了,不是语言可以表达的,也不是普通女子所寻求的那种标准,它有更高的层次、更深的涵义,它已经超越了一个人对生存需要的本能。
  她看着大山心想,假如宋一坤是眼前的一幅画,那么她宁可守在大山,做一辈子清贫的收藏家。
  一架沉重的机器开始转动了,从维也纳到罗马,从江州到玉南,纵横交错的每一个齿轮都在同一根神经的支配下做着不同形式的运动,而操纵这架庞大机器的人却像红尘隐士一样,端坐于素有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