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作者:      更新:2023-01-10 19:57      字数:4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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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岁的特拉克尔中等身材,肌肉发达,金发,眼睛有点儿斜。人们对他的印象往往是矛盾混乱的。一个瑞士作家认为他外表“不寻常的高贵”,接着是“黝黑,魔鬼似的容貌给他一种罪犯般的魅力。”他有时象圣徒有时象凶手,极端的自我封闭与突发式的开放交替。画家可科什卡把他说成是“中产阶级的叛徒伙伴”。特拉克尔常坐在他在维也纳的画室啤酒桶上,长时间一言不发,突然口若悬河地自言自语,然后又归于沉默。据朋友们回忆,他说话总是既神秘又有预言意味。有一次他指着陈列在农贸市场得奖的小牛头说,“这就是我们基督。”一个诗人朋友记得,1914年春,他俩散步穿过乡间时,特拉克尔不停在谈论死亡:“我们掉进费解的黑暗中,当那一刻通向永恒,怎么死才会最快?”
  在一次大战爆发前几个月,他为死亡着魔,更加深了他的自杀倾向。1914年6月,他收到一笔两万克朗的匿名捐款,这笔数目在当时相当可观。费克陪特拉克尔去英斯布鲁克的一家银行去取这笔钱。在银行里,特拉克尔突然惊惶失措,大汗淋漓,还没轮到他就冲出去。不久,战争动员开始了,他作为少尉军医应召入伍。遗憾的是,他一直未能用到这笔钱。后来他才知道匿名捐款者是个年轻的哲学家,名叫维特根斯坦。
  七
  衰 亡
  在白色的池塘上
  野鸟们已惊飞四散。
  黄昏,寒风自我们星球吹来。
  在我们的墓地上
  夜垂下破损的额头。
  橡树下,我们荡起银色小舟。
  镇上白墙不断鸣响。
  在荆棘的拱门下,
  噢我兄弟,我们是攀向午夜的盲目时针。
  对这首诗的几种译本都不甚满意,我不得不赤膊上阵。我知道,风险在于我根本不懂德文。好在这首诗的英译本收进我编的教材,跟我的美国学生琢磨了四五年,总不至于差得太远。
  这首诗五易其稿,我们看到的是第五稿也是最后定稿。原作在形式上十分严谨。一共三段,每段三行中包括两行一句和一行一句,前两段顺序相同,第三段颠倒过来。前两段对应句的音节长度几乎完全相同。我试着在汉语中保持前两段的对称,居然成了,不过这纯属偶然。
  这三段是按时间顺序展开的:从黄昏到夜晚到午夜。从空间上,与野鸟们的远去相比,寒风和夜正接近诗人及同伴。寒风自我们星球吹来是妙句,既虚无又神秘。而银色小舟象桥一样,把来与去的空间对立取消了。紧接着下一句是取消时间的上对立:过去现在将来统统融合在白墙不断鸣响中。趋向终点正是趋向全诗的高峰。荆棘的拱门是关口,是苦难与团结的象征。噢我兄弟,我们是攀向午夜的盲目时针,时间与空间在此奇妙地汇合在一起。我们再次看到诗中水平与垂直的方向性。这回不是下降,不是陨星和堕落天使;而是上升,是攀向午夜的兄弟。而兄弟即盲目时针,他们在死亡的循环中彼此追逐。盲目与时针是悖论,当时针达到本诗时间进程的最高点,盲目却遮蔽了对自身的认知。这类意象奇特突兀,又在诗意的逻辑上站得住脚,使特拉克尔点石成金。
  在二十世纪文学批评中有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叫罗曼(雅各布森,他把俄国形式主义(布拉格学派和结构主义串连起来。雅各布森探讨了诗歌语言和日常语言的区别。在他看来,诗性功能使语言最大限度地偏离实用目的,把注意力引向自身的形式因素,诸如音韵(词与词的呼应和句法等。他认为诗句的构成包括选择轴和组合轴。选择轴指的是在在诗句中每个词语是可替换的。比如,可用“紫色”代替“银色”,“正午”代替“午夜”,“清醒”代替“盲目”。特拉克尔无疑做了最佳选择。而组合轴指的是前后诗句中词与词之间的相互关系。在特拉克尔这首诗中,前两段的组合轴是显而易见的。比如名词有:池塘和墓地,野鸟和夜,黄昏和橡树,寒风和小舟;动词有:惊飞和垂下,吹来和荡起。而第一段首句的白色的池塘又和第三段的白墙相呼应,从荒野到城镇,从水平到垂直,从静到动,由于白色的连接,不断鸣响才会显得意味深长。
  八
  维特根斯坦和特拉克尔从未见过面。
  1913年1月20日,维特根斯坦的父亲死于喉癌。他写信到剑桥给他的老师罗素:“他在我所能想象的一种最完美的状态中死去,没有丝毫痛苦。象孩子般睡着了。”父亲留下一笔巨大的遗产,维特根斯坦决定把属于自己部分的三分之一捐出去。为此,他求助于德高望重的《伯瑞那尔》杂志的主编费克:“对不起,恳请您满足我的请求,我想托付给您10万克朗的款项,这笔钱按您的意思分发给贫困的奥地利艺术家。”得到捐赠的有十个艺术家,包括诗人里尔克和特拉克尔,画家可科施卡和建筑师卢斯等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维特根斯坦自愿报名参军。他在日记中写道:“我现在不能工作了,但也许能去死?了悟的人生是一种抗议人世困苦的多么幸运的人生。”他想通过战争磨砺自己,使自己能在生死边界上考察哲理体验人生。
  1914年到1916年两年间,维特根斯坦写了大量日记,很少谈到他个人的经历,主要记述他的哲学思考。面对战争带了的种种苦难,他又能说什么呢?这正是他早期著作《逻辑哲学导论》中的主题:“对不可言说的东西,只能保持沉默。”战争成为他一生中的重大转折,动摇了《逻辑哲学导论》的理性分析的基础,对不确定性的探讨以及对此在意义的怀疑,不断地把他推向疯狂的边缘。
  维特根斯坦和特拉克尔同在东部战线,一度离得很近。他作为一名普通士兵先在一艘巡逻艇上服役。有一天,结束巡逻任务返回驻地后,他收到特拉克尔的一张明信片。特拉克尔那时已近于神经崩溃,住进克拉克夫一家军医院的精神病房。他是从费克那儿得到他的地址的,想见见这位未曾谋面的恩人。
  维特根斯坦对特拉克尔当时的悲剧一无所知。他于1914年9月6日来到那家医院时,特拉克尔已经安葬了,他于三天前服用过量的可卡因而死去。维特根斯坦在一张给费克的军用明信片上写道:“我很震惊,虽然我不认识他。感谢您寄来的特拉克尔的诗,我虽不懂,但他的心声使我感到荣幸。这是真正的天才人物的心声。”
  哲学家和诗人就这样永远错过了,就象他们各自使用不同的语言系统一样:维特根斯坦旨在把可说的东西弄清楚,而特拉克尔则要把不可说的东西表现出来。
  九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特拉克尔在给费克的一张纸条上写道:“在死亡般存在的时刻的感觉:所有人都值得爱。醒来,你感到这世界的苦涩;其中有你所有难赎的罪;你的诗是一种残缺的补偿。”
  8月底,他参加一个支队从英斯布鲁克出发,被送往被奥地利占领的波兰的格利西亚(Galicia)省。在俄国军队迅速推进的打击下,奥地利人节节败退,狼狈不堪。根据后来发现的医疗报告,特拉克尔在离开英斯布鲁克后不久,神经上就出了毛病。有一次,他试图单枪匹马冲向战场,被六个人强行解除了武装。而在他较早从前线寄回的信中并无神经崩溃的迹象,甚至还在关注对他的一首诗的反映,为已经发表而后悔。据一位内科医生说,他在一家客栈遇见特拉克尔,他似乎情绪很好,只是不愿意住在他服役的医院,而自己在客栈租了个房间。内科医生问起现代诗歌中那些东西值得一读,特拉克尔很兴奋,马上开始谈论魏尔伦和兰波。
  10月底,特拉克尔从克拉克夫的军医院写信给费克,他由于严重的抑郁症被隔离观察。费克立即赶到克拉克夫,特拉克尔终于说出自己的可怕经历。大约一个月多前,在格罗代克(Grodek)的一场战斗中,他在一个谷仓照看90名重伤号。当时没有医生,他必须独自坚持两天。突然一声枪响,他环视四周,原来是一个伤兵开枪自杀,脑浆喷了一墙。特拉克尔实在受不了,走出谷仓,而眼前的一幕更可怕:数名被绞死的人在小广场一排秃树上晃荡,那是被奥地利军队怀疑不忠实的本地老百姓。接着和其他军官共进晚餐时,他突然声称自己活够了,要开枪自杀。于是他冲了出去,在扣动板机前被别人解除武装,送进军医院的精神病房。
  费克发现他正在读十八世纪初的德国诗人君特(Johann Christian Gunther)的诗。特拉克尔认为他们俩之间有血缘关系,他说君特的诗比“所有德国诗人所写过的都苦涩”,提醒费克君特死于27岁,正好是他自己的年龄。特拉克尔高声朗诵君特的诗,也读了他在前线写的两首诗“挽歌”和“格罗代克”。在费克逗留期间,他说出内心恐惧,怕自己因战斗中的表现而被送上军事法庭甚至被处死。
  费克离开的第二天,特拉克尔寄给他两封信。一封包括他修改过的几年前的两首诗和近作“挽歌”(“格罗代克”,外加给妹妹留下的遗嘱,让她继承他的钱财和物品。不到一周后,他服用过量的瞒着医院当局保存下来的可卡因而陷入昏迷。他死于11月3日。几天前他写信给维特根斯坦,希望他能到医院来见上一面。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封信。
  十
  挽 歌
  睡眠和死亡,黑鹰们
  整夜绕着这颗头颅俯冲:
  永恒的冰冷波浪
  会吞没人的金色影像。
  他的紫色身躯
  碎裂在可怖暗礁上。
  一个黑暗的声音
  在海上悲叹。
  暴雨般忧伤的妹妹,
  看那胆怯的沉船
  在群星下。
  夜缄默的面孔。
  (原载《收获》2004第二期)策兰: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北岛
  一
  〃首先请原谅我未给你写信。我并没理由。〃他接着写道,他是〃属于闪米特族的犹太人是的,我们学校正在反犹,关于这我可以写一本300页的巨著我今天没上学,因为昨天我在冰上跌倒,自作聪明地把背摔伤了。〃
  这是保尔(安切尔(Paul Antschel)1934年1月写给姑妈的信,即他13岁施犹太教成人礼后不久。他姑妈刚移居到巴勒斯坦。这是他留下的最早的文字。在二战结束后,他改名为保尔(策兰(Paul Celan)。
  1920年11月23日,策兰出生在罗马尼亚切尔诺维兹(Czernowitz,现乌克兰境内),位于奥匈帝国最东端。在他出生两年前,哈伯斯堡王朝寿终正寝,主权归罗马尼亚。那里语言混杂,人们讲乌克兰语、罗马尼亚语、德语、斯瓦比亚语和意第绪语。镇上10万居民中近一半是犹太人,他们称该镇为〃小维也纳〃。
  德语是策兰的母语。他母亲温文尔雅,热爱德国文学,特别强调要讲标准德语(High German),以区别当地流行的德语。策兰说过:〃我们在家只讲标准德语,不幸的是,方言对我来说很隔膜。〃他父亲曾当兵负过伤,信奉东正教并热衷犹太复国主义。6岁那年,他从德语小学转到希伯莱语小学,后来又进了国立小学,但家里一直请人教他希伯莱语。父亲在他诗中的缺席,多少反映了他们关系的疏远。
  成人礼后,策兰不再学希伯莱语,并脱离犹太复兴运动。当收音机里传来希特勒的叫嚣时,他加入一个以犹太人为主的反法西斯青年组织,在油印刊物《红色学生》上发表文章。1936年西班牙内战期间,他为共和派募捐,并参加示威游行。后来虽放弃了共产主义,但对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一直有特殊的感情。
  策兰在文学上没有那么激进。他读歌德、海涅、席勒、荷尔德林、特拉克尔、尼采、魏尔伦、兰波、卡夫卡等人的作品。他特别钟爱里尔克。一个同学还记得,他们俩到乡间散步,躺在树荫下,策兰背诵里尔克的诗。
  策兰年轻时很帅。一个朋友这样描述他:〃身材修长,黑发黑眸,一个不苟言笑具有诗人气质的英俊小伙儿他比较沉默,杏仁脸嗓音悦耳温柔声调抑扬顿错。他幽默犀利尖刻,又往往和蔼可亲。〃
  父母本来盼儿子能成为医生,但罗马尼亚医学院给犹太人的名额极少。1938年春策兰高中毕业时,德国军队进军维也纳。父亲打算攒钱移民,而策兰渴望继续读书,得到母亲支持。1938年11月9日,他动身去法国上医学预科,火车经柏林时,正赶上纳粹对犹太人的第一次大屠杀。他后来回首那一刻:〃你目睹了那些烟/来自明天。〃那是欧洲犹太人生活终结的开始。
  他在巴黎看望了想当演员的舅舅,并遇见大批西班牙难民。他对先锋艺术的兴趣超过了医学。就在那一年,布鲁东、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