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作者:希望之舟      更新:2022-12-08 11:18      字数:4761
  我喜欢在这样不同寻常的黎明时去推屋门。门里装着一家人的生计和温暖,而门外的雪景则妖娆林立,雪光使朝霞失去了鲜艳。我推开屋门的时候可以听见门的底边与雪相摩擦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声音让人想起春风在掀动白桦树身上半开的桦皮,当然这是在雪厚的时候才可以感觉到的。如果雪下得比较薄,那么门推开的只是单调的寒气。
  在我对生命雪天的回顾中,总是伫立着一位老人的影子。这是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这个老人在许多年前一直过着孤居的日子。他没有子女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没有拥有过女人,而是因为想成为他老婆的人他不动心,而他爱的女人却无法成为他老婆。我们小镇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年轻时风流放纵的人,而且大家也都认为他过去的泛滥风流导致了晚年的灾难。他高而瘦弱,胡须斑白,眼睛小得仿佛没生眼睛似的,他形如一株被抽空了麦穗的被雪压弯的麦秸。他喜欢大雪如他孤独的存在一样执著。
  在北国是无法阻止大雪降临的。上帝把寒冷季节中最温柔最灿烂的景色播在这里,本身就造成了一种雄壮和神秘的气氛。雪的色彩极为绚丽,它时而玫红,时而幽蓝,时而乳黄。雪光呈现玫红时是朝霞初升时分,那时炊烟在鸡啼之后升起。雪光展现幽蓝时是傍晚时刻,这时所有的恋人都在祈祷黄昏的消失。雪光隐现乳黄时星月稠密,树林中所有的鸟都因眷恋美丽的景色而放弃歌唱。
  在异乡每一个日子的苍茫时分,当我无法驾驭自己身上那份浓浓的伤感时,我便将伤感放逐出来,让它回故乡的雪天去休息。这时伤感会很快地坐在一片被雪覆盖着的森林中,那四周寒气燃烧,伤感显得十分渺小和孤单。最后,终于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将它融化了。
  年逾八旬的老人在年逾九旬时同大雪一起沉落,葬他时人们平静得如同去田里劳动。他的坟墓注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荒凉的坟墓,也只有他才承担得起这份荒凉。我总是无法忘怀他那个在雪天中显得光彩勃发的院落,那是他的囚居之所和浪漫飞翔的出发点。在雪天的日子中,他会站在那里堆出许多种雪人。他喜欢堆兔子、野鸡、白熊和狐狸。他塑的狐狸逼真得使人想跪拜狐仙,原因可能是他太爱狐狸或者是深受其害,他才会塑造得栩栩如生。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塑女人,雪花仿佛是这世界上雕塑女人的最好的材料。因为我见过的最让人动情的女人就是在那个老人院子中,她们总是坐在漫长冬天的每一场大雪中,态度安详温和,体态丰腴,神采超然,仿佛已有了呼吸。
  我总认为雪花拥挤在一起涌向地面是因为它们自身无法承受寂寞。它们以寂寞来拥抱寂寞,所以才有胆量叛逆天庭,才有勇气接触尘土。看破红尘的人在大雪来人间的路上与它们擦肩而过,庙堂里烛火辉映。你挽着衣袖来到河边,看到许多女人的形象如红鱼一样游在水里,你才明白男人为什么少了为他们生孩子的人。
  有一次我在大雪停息之后走向他的院子去看风景,那是黄昏时分,我担心老人没有出来塑雪人。然而当我走进他院子的时候吃惊地发现那里面像马戏团一样热闹。有个高大明艳的女人正牵着一只短尾巴的狗朝栅栏方向走去,她仪态万方,似乎已过中年,但风韵依然锐利,这个女人的身后躲着一只白熊。在白熊的东侧,也就是高大的女人的身后,又有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子袅袅婷婷地举着一盏灯给她脚下的一双乳白的羊羔照着亮。那时黄昏正把它满满荡荡的柔和之色厚厚地涂在这些雪人身上,这些雪人显得格外深情,仿佛想打开老人院子的门走出来做我们这个小镇新的公民。这片景色迷人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不敢贸然涉足她们的居住之地以免践踏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美丽。
  当时那个塑造这些雪人的老人正坐在门前茫然地想着什么,他的样子显得极其疲惫,你可以想见一个激情消逝的人面对黄昏时的神情。他的瘦弱总使善良人想起他经历过的饥饿和揣测现在他仓中的粮食是否殷实,他的瘦弱也使一些人联想到他年轻时采花的狂热。要走完人的一生并不容易,这同一个男人是否能真正拥有女人一样不容易。我看到那个老人坐着的表情和他房顶上黯淡的炊烟时,首先想到的便是他的饥饿。他一定是累得眼花缭乱了,他的棉衣棉裤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女人来给翻新了,所以棉衣棉裤看起来死板滞郁,也正是这样的外衣包裹着一个老人起满褶皱的灵魂。我站在他的院子外无法忍受黄昏消失之后那些雪人显得更加幽美的情景,我便赶回家为他取来一个馒头。当我再次返回时,老人已经站在那个高大的女人面前为她的嘴唇涂胭脂。不知是因为天色的缘故还是因为胭脂存得太久了,胭脂看上去一点也不鲜艳,但那个女人的风韵却依然绰约动人,是我们镇子中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我拉开他的院子门小心翼翼地走到他旁边,然后把馒头放在他手上。他接过馒头后胡须像风那样游动了一番,接着我看见他的眼睛像星光那样跳了一下,仿佛他在生长眼睛。他问我是否喜欢这些雪人,我告诉他我喜欢得要死掉了。他古怪地笑了一声,这是一种结束某种东西的笑声,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给那个姑娘也涂上胭脂?”我问。
  “不,不不。”他说。
  “你的胭脂不够用了吗?”我又问。
  “胭脂很多,可不是这个姑娘该用的。”他说。
  “你太偏心胖女人了。”我说,“那个举灯的姑娘是谁家的?”
  “她是我年轻时在一个河边遇见的姑娘,她很胆小,她一到晚间出门时就要举起灯来,不敢暗夜行路。”
  “她从小被吓着过?”我问。
  “不,她天生胆小。姑娘胆小才美,她总是举着灯,你长大了也要学会举灯。” 他说。
  “可我不喜欢羊羔,羊羔的叫声太难听了,这一点我不能学她,我喜欢兔子。不过胆小我可以学会,因为老有事情要吓着我。”我问他,“那个姑娘后来去哪儿了?”
  “她丢失了。”他说。
  “她举着灯还会丢吗?”我说,“是不是走在河边的人爱迷路?”
  那天我不知道问了他多少个问题。后来我的问题把这个老人折磨得面露苦色,他并不太喜欢一个孩子来打扰他的寂寞。当我走出院子时他告诫我长大以后不要询问大人的事情。我便有所领悟地说见了男人不要问有关他女人的事,见了女人也不问有关她的男人的事,这样就对了,是吗?他笑着点点头,在星光灿烂的时分将我送出他的院落,而他独自与这些雪人苦恋相依。
  老人死的时候我的童年已经像伤口一样结痂了,我在疼痛中长大了。封闭他院落的时候我出奇的伤感。他躺在山上那片越来越热闹的坟场里,他没有墓碑,他的墓志铭除了那些与季节一同消失的雪人知道之外,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破译出来。他消失在冬天,不是因为疾病和饥饿,而是因为老死,因苍老而死是一种什么样的福气啊。
  他那个举灯的小女孩是否已经在他去的路上举着一盏灯等他,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大雪使人间许多龌龊的景色拥覆上苍白的谎言时,老人曾经用心塑过的雪人会像刚刚刑满的人一样纷纷走出心灵的牢狱,以它们的存在让我们回忆老人的一生。
  又是大雪休憩在我故乡森林的时令了。寒冷像花香一样弥漫,炉火正旺。男人女人都守在屋檐下安安静静地做男人女人。我便联想起不久以前我所做的一个梦:我拉着一个巨大的雪橇行走在山间,是冬天的时令,寒气袭人。我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也拉不动这雪橇,我低头四顾,蓦然发现我的雪橇原来行走在无雪的土地上。
  是谁使我背负雪橇,而又远逐我于雪原之外?请大雪来回答。
  葬礼
  蜡烛点起来了,是祈祷亡灵走向天堂的时刻了。穿丧服的人越聚越多。是什么时候,我跪在一个寒冷季节中亲人的棺材前对着苍茫的寒气和香火缭绕的祭品默想灵魂的归宿。葬礼,这是上帝赐予人们的崇高殊荣,是人们在人间度过的最后节日。
  我不想把葬礼说得多么庄严,那是因为我参加过的故乡人的葬礼大都充满着阳光和澄净的空气以及细碎的鸟语。每一个死者都像出家人一样去意已定,他们留给自己亲人的只是缠绵的哀思和无穷的回忆。
  我小的时候十分恐惧葬礼。丧钟一旦低沉地在我们小镇敲响,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觉得大人们又要像死去的人一样耍花招来抛弃他们了。孩子们总是认为大人们很自私,他们想死就死,他们看上了一个好日子就没命地追逐死神,一去不复返。这样的日子倒霉地出现在我们小镇的日历上时,许多女人的哭声很让人忧伤。尤其是夜间,我很怕出门,怕行走在某一条幽巷会撞上鬼魂。在丧葬的日子里,我总觉得鬼魂会像火苗一样熊熊燃烧。
  据我们小镇那个专门主持葬礼的人讲,任何一个死者的灵魂都是朝着天堂或地狱这两个方向去了。天堂是善良人居住的地方,那里四季鲜花环绕,生活空灵而富足。所以活着的人拼命做善事积德以此来安排来世的道路。
  听说去天堂的时辰大都是在日出之前,天光不十分明朗,春天尤其好上路。如果田野里植物泛黄,那么死者穿过秋天的大雾会迷失方向,死者会被寒露所围困。所以春天的葬礼像节日,而秋天的葬礼才更像葬礼。
  傍晚的灰暗和冷雨无情地笼罩着我们小镇,送葬的队伍在众多伞的覆盖下缓缓出发了。伞与伞相组接,湿意盎然。这是夏天,雨季,被送走的人是我们的老师。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消亡,他的影子从讲台柔曼地飘向窗外的雨中。我和许多他的学生为他送行。我在雨中想起了他讲给我们的一个童话故事。他说有一个音乐家穷困潦倒,他创作的所有作品都不被时代所重视。当他的呼吸将要停止的时候,他的满头白发忽然像琴弦一样直直地竖起来,一缕阳光犹如一双纤巧修长柔韧的女人的手指一样在那上面弹奏出他的最后作品。他的作品使窗外春色萌发,音乐家终于在他自己创作的音乐声中沉醉离去。我站在送葬的队伍中,朦朦胧胧地觉得,老师也是听着自己的音乐走向极乐世界的人。每个人大概都要这样离去的,莫名的孤独将我紧紧包围,我在孤独中垂立。这时有一个男孩子感觉到了我的忧戚,他便在雨中送给我一条狗。他与我是同学,他大概是因为忍受不了葬礼的苍灰之色才怀抱一条乳狗。
  “新下来的崽儿。”他把狗交给我说,“它可喜欢用舌头舔人呢。”
  “你还有心思谈论狗,老师死了,你不难过吗?”我哭泣着接过那条狗说, “老师为什么不死在春天?”
  “因为他的老婆已经死在春天了。”男孩子说,“何况他还喜欢夏天。”
  “他不想进天堂吗?”我问。
  “我想不会不想吧。”男孩子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将来也会像老师一样死的,那时别人也会来参加我们的葬礼。”
  他的话使我心惊肉跳得直打哆嗦。我望着雨水中他的漆黑的眼睛,心中以为他也是被吓着了才会说这样的胡话。那次葬礼我送走的是老师,而带回来的却是一条狗。因为它来自夏天,所以我称它为小夏。
  小夏刚来我家的时候才满月,它的狺叫声还有些奶声奶气的。我们没有牛奶给它喝,所以只能喂它米汤。它吃饱了就缩在墙角,安安静静的像个乖孩子,十分惹人怜爱。小夏一岁的时候已经可以独自在深夜的院子中守护家门了,两岁的时候小夏就独自出门结识一些新的伙伴,并且显得很随和,与它们相处得很好。它毛皮泛黑,身材颀长,尖尖的三角耳像两只号角一样神气地竖着。当小夏激动的时候,它的两只耳朵就像被触摸了的含羞草一样微微地打卷,尾巴也耀武扬威地晃来晃去,我十分喜欢它的英俊活泼。它身上散发着的蓬勃之气与我初次在葬礼中见它时它显出的忧郁大相径庭。每天晚饭之后我都带着它在院子中习武。我常常把一只破鞋挂在墙上,让它上去扑,然后再将鞋拿下来。我还喜欢抓半个窝头勾引它把两只前爪抱起来,一蹿一蹿地对食物垂涎三尺,我和小夏成了最密切的朋友。可是当小夏长到三岁的时候,它忽然变得心事重重。它经常在傍晚该守家门的时候悄悄地夹着尾巴溜走,到夜深时分才探头探脑地回它的老窝。它的眼睛流露出某种温情和忧郁,它很快跑瘦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