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作者:想聊      更新:2022-12-08 11:15      字数:4721
  对自己说,个小婊子,下手倒是快,三下五除二就得手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配不配?!这么一想沈翠珍冤枉了,自己吃了千般罪、万般苦,好不容易把端方拉扯到这么大,眼睛一眨,居然给她弄跑了,都替她忙了!个x丫头!沈翠珍动了肝火,顺手给了猪圈里的小母猪一巴掌,嘴里头骂道:“饿死鬼投的胎呀!”
  儿子一定是上当了,一定的,上当了。一定是中了小骚货的迷魂阵了。端方你糊涂哇,就算你想偷个腥,解个馋,你也不能碰三丫啊。公狗上母狗的身还知道先闻一闻呢,三丫你能碰吗?啊,躲都来不及。那是个毒蘑菇,是个瘟神,碰上她你要倒八辈子的霉,能碰吗?啊!不行,得叫过来,问问。但是,话到了嘴边,沈翠珍又咽了回去。急吼吼地拷问自己的儿子做什么?儿子是清白的。自己的儿子自己有数,端方一定是清白的!要找就找那个狐狸精!沈翠珍解开自己的围裙,拔腿就往外走。走到一半,理出头绪来了,问什么?到三丫的家里看一眼就全清楚了。如果三丫的脸上没有特殊情况,那就不是她了,也免得冤枉了人家。如果是,三丫,也别怪我沈翠珍不想成全你。这么一想沈翠珍的心里踏实多了。不过转一想,沈翠珍还是不放心了,万一呢?万一是的呢?还麻烦了。年轻人偷鸡摸狗这种事,你要是硬撮合,那真是小母狗配公牛,这边不下腰,那边不起蹄;反过来说,他一旦尝到了甜头,你想再拉住他,他这个牛鼻子就不一定能拽得过来。
  沈翠珍捋了捋头发,拽了拽上衣的下摆,走进了三丫家的天井。一般来说,沈翠珍是不到别人的家里串门的,更不用说到孔素贞的家里了。突然站在孔素贞的家门口,就有点事态重大的样子;容易使人想起“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样的古话。孔素贞正坐在苦楝树的荫凉底下剥毛豆,一抬头,看见沈翠珍站在天井的门口,已经猜出了八九分。因为双方都明白,又都是做母亲的,所以客气得就有点过度,有了比较虚的成分。其实是拘谨了。两个女人都从对方的客气里产生了极其不好的预感,但是笑得太仓促,笑容一时也收不回去,只能挂在脸上。沈翠珍是假装路过才走进天井的,真的进了门,倒发现自己冒失了。许多话原来还是说不出口的。你总不能刚刚见了素贞的面,劈头就问,素贞哪,我们家端方昨天夜里被蚊子咬了,你家三丫也被蚊子咬了吧?你喊出来让我看一看好不好?说不出口。要是细说起来,沈翠珍和孔素贞平日里的交道并不多,但孔素贞这个女人沈翠珍是知道的,说话办事向来都讲究板眼,又识字,是懂得人情物理的人。虽说成分不好,村子里的人对她还是敬重的。沈翠珍对她当然也就要高看三分。亲家可以不做,但屁只能放在自家的裤子里,不能喷到人家的脸上去。
  沈翠珍和孔素贞都坐在苦楝树的底下,双方都谦和得很,显然是没话找话。但是,所有的话又都是绕着走的,反而像是回避。既然沈翠珍不肯首先把话题挑破了,孔素贞也就顺着杆子爬,和翠珍一起装糊涂。但是孔素贞嘴上糊涂,心里却不糊涂,知道了,三丫昨天晚上会的是端方,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了。三丫呀,你心比天高,也不怕闪了脖子?心比天高不要紧,你不能身为下贱;身为下贱也不要紧,你就不能心比天高。两头都摊上,三丫,你的活路就掐死了。这么一想孔素贞的心就沉到了醋缸底,有了说不出的酸。千不该,万不该,她三丫不该生在这样的家里。苦了这孩子了。孔素贞想,还是把话挑破了吧,等着沈翠珍把这门亲事给退回来,伤了和气在其次,脸也就没地方放了。
  孔素贞说着话,脸上和嘴里都十分地周到,心里头却已是翻江倒海。素贞想,翠珍,都是当妈的人,你也用不着急,你的意思我都懂。承蒙你和我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七分笑,算是给了我脸面,我不会让你白跑这一趟。我不会答应三丫和你们家端方好的。这个主我还,能做得。别说你不肯,我也不肯。我们没那个命,我们讨不起这样的晦气。又扯了一会儿咸淡,孔素贞终于把话题绕到了红粉的身上去了。孔素贞装着想起了什么,笑起来,说:“翠珍哪,听说红粉冬天就要出嫁了,嫁得蛮远的,是不是这样?”话题一扯到红粉,沈翠珍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是啊。瞎子磨刃,看见亮了。”孔素贞诚心诚意地说:“翠珍,你这个后妈也真是不容易。”听见孔素贞说这样的话,沈翠珍总算找到了一个知音;伸出手去在孔素贞的膝盖上拍了两三下。耽翠珍说:”是p阿;从小就听老人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就是不懂。这父母的心怎么就可怜的呢?不到了这一步,哪里能晓得。可怜见的。做父母的最操心的就是儿女的婚事了,就怕有什么闪失。”孔素贞把话接过来,话中带话了,说:“翠珍哪,还是你有眼光。要我说,是女儿家就该嫁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嫁远了,反而亲。放在眼皮底下做什么?”孔素贞说到这儿,沈翠珍就全明白了,心放下了,目光也让开了。人家素贞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沈翠珍还听不明白,那可真是吃屎了。素贞,你的情我领了。沈翠珍眼眶子一热,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再说几句;实在又找不出合适的话。胸口里头反而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心里想,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好人,好人哪。要不是成分不好,这样的亲家母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沈翠珍清了清嗓子,说:“大妹子,到时候一定来吃红粉的喜酒。”就打算离开了。沈翠珍刚走到门口,孔素贞想了想,说:“大妹子,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沈翠珍听得出来,孔素贞这是让她保密了。这个沈翠珍当然知道,又不是什么光芒万丈的事,还说它做什么。沈翠珍答应了,说:“不说了。到时候来吃红粉的喜酒。”
  沈翠珍从孔素贞那里得到了承诺,走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早早预约了一个吃喜酒的客人。其实是有了收获,放心了。孔素贞说话向来算数,说一句顶一句,这一点沈翠珍是知道的。沈翠珍最敬重素贞的其实正是这个地方。有些人说话一句顶十句,顶百句,顶千句,又是电闪又是雷鸣,牛气烘烘,其实是放屁,熏了耳朵还能再臭鼻子。素贞就不—样了,丁是丁、卯是卯,一字一句都红口白牙。这么一想沈翠珍反倒有些心酸了,有了说不出的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人了,脚板底下格外地快,三步两步就离开了。
  孔素贞一个人枯坐在天井里,就那么望着地上的毛豆壳,点上了旱烟锅,很深地吸’了一大口。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女儿又是剪、又是缝、又是照镜子、又是拿肥皂咯吱咯吱地搓,真有点欲哭无泪。三丫,我苦命的孩子,你枉费心机了你。
  孔素贞灭了烟锅,来到了东厢房。三丫还躺在床上,背对着床沿。她的眼睛睁在那儿,眼睫毛一眨一眨的,看得出,是在回味她的心思,正做着睁眼梦呢。孔素贞静静地扶住床框,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鼻子却已经酸了。只能伸出手去,拍了拍三丫的屁股。“三丫,”素贞说,“你起来。”
  三丫的那头没有一点动静,孔素贞又在三丫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妈和你说说话。”
  三丫就是不愿意回头。她一脸的红疙瘩,怎么见人。她不愿意让人看见,哪怕是自己的亲妈。
  孔素贞吸了一回鼻子,说:“三丫,妈和你说说话。一一听见没有!”
  三丫说:“不要烦我。”
  孔素贞说:“三丫,你要是不愿意,你就当没你这个妈,就拿我当一回姐,听我说一句。”
  这句活三丫不能不听了,只能转过身来。一脸的红疙瘩就那么呈现在孔素珍的眼皮子底下。孔素贞闭上眼睛,侧过了下巴。孔素贞把三丫的手拿过来,放在巴掌心里,反反复复地搓。说不出话。终了,还是直截了当,把话挑明了。孔素贞对着女儿的手说:“三丫,听我——句话,不要和端方好,”
  三丫的胳膊颤了一下,缩回去了。三丫再也没有料到母亲一开口就说出了她的秘密,满脸都涨得通红,两颗眼珠子闪闪发亮,到处躲,极度地恐慌。孔素贞瞥了一眼,心里说,天杀的,是真的了。心里禁不住念佛,没敢看第二眼。心口像是被什么捅了。
  孔素贞说:“三丫,不要和端方好。”
  三丫沉默了好半天,知道瞒不过去,最终抬起了眼睛,盯住了自己的母亲,说:“我不。”
  孔素贞央求说:“不要和端方好。”
  “为什么?端方哪里不好?”
  孔素贞说:“端方好。”
  “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你说那为什么?这丫头真是昏了头了。孔素贞还能说什么。孔素贞说:“丫头,你起来,你看看窗外的河,再看看河里的浪。”这句话岔远了。她和端方的事怎么会扯到河里去?怎么会扯到浪上去?三丫头没有抬,孔素贞却说话了。孔素贞伸出一根指头,指着三丫,说:“三丫,听我说。自打我嫁到王家庄的那一天起,这条河就在这里了。河里的浪天天在往岸上爬,我没看见一条浪爬到岸上来。你问我为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端方在岸上,你在水里!知道吗,你在水里!”
  三丫紧紧地盯着她的母亲,一动不动。
  “丫头,你还不明白?”
  “我不。”
  “我求求你了。”
  三丫一屁股坐了起来,说:“我不。”
  孔素贞豁出去了,大声说:“三丫,你可不知道这里头的苦——到时候你就来不及了。”
  三丫闷了半天,也豁出去了,没头没脑地说:“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听我的话,来得及的。”
  三丫的心一横,说:“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这一回满脸涨得通红的不是三丫,而是孔素贞。孔素贞的脸上即刻涨红了,慢慢又青紫了。孔素贞扬起巴掌,一古脑儿就要抽下去。只抽了一半,却狠刀刀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孔素贞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菩萨!你开开眼,你救救我的女儿!”孔素贞突然站起身,手指头直挺挺地顶住了女儿下作的鼻尖,上气不接下气。咬牙切齿了。孔素贞用鼻孔里的风说:“丫头,你再不夹得紧紧的,看我撕烂了你!”
  三丫和端方睡过了,孔素贞出格地心痛。孔素贞了解自己的女儿,这丫头死心眼,只要被谁睡了,就铁了心了,认准了睡她的男人将是她终身的依托。要是落了空,即使再嫁人,心里头也要为这个男人守一辈子的寡,再也别想拐得过弯来。孔素贞真正揪心的正是这个地方。
  还有一点也是孔素贞不能不担心的,女孩子家,不管熬到多大的岁数,只要没被男人碰过,再骚也骚不到哪里去。睡过了,尝到了甜头,那就坏了。大白天孔素贞并不担心,担心的是晚上。别看这丫头大白天四平八稳的,她会装,装得出来,也装得像。到了晚上,一旦不想装了,她的疯劲和骚劲就全都上来了。疯劲和骚劲一上来,没有三丫做不出的事情。
  难就难在深夜。孔素贞抱起她的枕头,睡到三丫的这边来了。两个人不说一句话,躺在草席上,其实都难眠了。却装着睡得很香。为了有效地看住三丫,孔素贞让三丫睡在里口,而自己则睡在外沿。某种意义上说,三丫其实是睡在母亲的怀里了。要是细细地推算起来,自从三丫会走路之后,母女俩就再也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了,现在倒好,又活回去了。在漆黑的夜里,孔素贞时常会产生一丝错觉,认定了三丫还是一个吃奶的孩子。小时候的三丫是一个多么招人怜爱的孩子,每一次吃奶都吼巴巴的,解钮扣稍慢一步都来不及,张大了嘴巴,小脑袋直晃,一口叼住了,鼻子里还呼噜呼噜的。吃完了也不松口,直到一头的汗,衔着孔素贞的奶头就睡着了。睡着了就睡着了吧,还一脸的不买账,一副白吃白喝的干部模样,豪迈死了,霸道死了,真是死样子。这样的回忆让孔素贞心碎,想想三丫的年纪,想想三丫的婚姻,再想想三丫眼前的处境,孔素贞就忍不住伸出手去,用心地抚摸女儿的后背。然而,这样的举动在三丫的那一边绝对是不讨好的,三丫认定了母亲是在查她的岗,没安什么好心。三丫抓起母亲的手腕,不声不响的,把母亲的胳膊挪到了一边。孔素贞算是看见了她们这一对母女的命脉了,是前世的冤家。冤家呀!
  是的,难就难在深夜。一到了深夜,三丫特别地思念端方,想他。不光是心里想,身子也在想。三丫想忍,身子却很不听话,倔犟了,就好像身子的内部有了一头小母牛,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