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作者:九十八度      更新:2022-10-16 12:02      字数:4740
  校队比赛都没几个人观战,跟他初中的学校差得远。仙道家省城的,上的初中也算个市重点,中考没当真,成绩下来报省重点悬些。爸妈愁了半个暑假,陵南高中的招生老师电话打到家里问愿不愿意去。仙道也知道是看上了他省少年队队员的身份。陵南是个建在河边的小城市,离省城三四百公里,仙道妈妈原是舍不得儿子的,只是陵高牌子实在硬,也就答应了。答应的时候仙道也没仔细想,觉得挺好,他不是特恋家那种人。开学几个月才开始后悔。不为别的,打球不痛快。
  陵高这教练,说实话挺次,还不如他初中的田冈老头儿呢,队友水平也一般。一周两次训练,一次还是在周日下午,学业太重,学生抵触情绪挺大,教练也不当真,每次都是运运球投几个篮了事,练习赛也打得松松垮垮。仙道算是看出来当初为什么招他了,学校原本就没打算好好开展篮球,又怕市里比赛成绩太差作为名校没面子,就想招几个特厉害的撑撑门面,有比赛了上场打个差不多也就行了。想透了这个,仙道也觉得没意思了,跟着混呗,好在越野植草几个技术虽然一般,打球是认真的。其实整个陵南市,说强队,有,海大附中和翔阳中学都挺强,海大附中在省里也算有名有姓的。其他的队就都是特烂排不上号的,就陵高这水平,高一的市联赛仙道带着打,还混了个市第三名。校长还挺高兴,说是历史突破,升旗仪式还表扬,整个球队国旗杆子底下一站,一人发个记事本,仙道拿着本子站在上面想咧嘴又不敢,后来听班里八卦仙彦一说,女生都说他那表情特玩世不恭,云淡风清,什么什么,总之就是特帅,一脸崇拜的样子。说仙道不得意那是假的,哭笑不得都能被人家看成帅那叫本事。仙道从小学开始就很有女生缘,他自己也知道得很。不过陵高女生的水平啊,惨点儿。
  总之高一一年没怎么痛快打球,仙道就是这种人,初中时候,同队丁锐几个都是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王牌的位子争得你死我活的,外校还有五中的泽北十一中的土屋那几个,打球不想拼命都不行。学习倒是好糊弄,怎么着都能是班里前三名,他就打球认真学习不用功。到高中打球容易学习难了,他也就倒了个个儿,拼命学习糊弄起篮球来了。暑假回去见了丁锐,一起打了几场球,自己平他平得勉强,心中知道一年下来不说技术退步,没进步肯定是真的,也多少有些懊丧。不过又想想拿陵高的年级第五名换,好像也值得。
  见着流川就不一样了。湘北中学不算什么好学校,凑凑和和是湘河区重点。球队也特弱,去年八强都不是,大家都没怎么当回事,仙道比赛当天还迟到了。一场比赛下来,那个流川可真让仙道记住了,打球跟玩命似的,从没见过那样的球员。论技术他比自己差得还远,可那股劲头儿在那儿,你想不当真都不行。那小子一双眼睛黑的是黑的白的是白的,被他恶狠狠这么一盯,仙道心头直冒火,就跟当年代表省里打少年赛似的,除了那次再没这么来劲过。教练都看出来了,场上还夸仙道。比赛赢得挺费劲,临走仙道跑过去找那个流川说话,其实是想套套近乎约以后打球什么的,那小子倒好,一巴掌把仙道伸出去的手打下去,转身走了。仙道挺不忿,心想你小子拽什么啊,约打球的事也就拉倒了。
  第二次见面更有轰动性,那是市联赛的准备赛,在湘中打的,记得是个星期六。赛前活动的时候彦一跑过来咋呼:“你们看那是谁?”神神秘秘的。
  “谁啊?”有人掺乎,仙道也跟着凑趣转身看一眼,流川身边一女生,正讲话。
  “你真不认识假不认识啊?”彦一急了。
  “储薇嘿。”有人认出来了。
  “是储薇。”
  “谁啊?”
  “级花啊,你什么人那。”
  仙道见过那女生,隔壁班的,长得挺好,可没听说过是级花来着。他往那边看,没看级花,看流川。
  好像真挺亲近的样子啊。
  “得,级花给人家抢了吧,陵高之耻啊。”
  “还是流川那小子,耻大发了。”
  “人兴许初中同学。”
  “你信啊,都不是一级的。”
  “流川兴许复读一年啥的。”
  仙道想晕:“拉倒拉倒,赶紧活动吧,呆会儿上场崴了脚。”转头不看了。
  仙道不是队长,不过是队头儿,没人议论了,都开始跑跳投球。
  “小子。”仙道心里嘀咕着,感觉怎么跟上次被打掉手似的,就好像,莫名其妙又输一把。
  什么跟什么。
  那场比赛还是陵高了赢两分。仙道打完一身汗,一半热汗一半冷汗。热汗是累的,冷汗是没想到流川的进步能这么快,才不到两个月没见,就从个初中水平练到高中球员里也能数得着,蝎虎。从那场比赛起仙道就老惦记流川这回事,老觉得怎么算陵高今年的市联赛第三名都有点悬,现在赢两分,再过一个月凭流川这进步速度估计就得输,何况湘中几个新队员今年都不是省油的灯。老惦记着这回事,仙道在队上训练中当然吹了气加了紧,还犯了个毛病,校园里,走廊上,看见储薇就愣神儿,单恋的闲话就这么慢慢传开了。仙道没好气,可也没啥可说的,总不能说盯着人家级花看,想的实际是人家男朋友。实在没辙了找彦一稍微透露了点革命家史,很快陵高第一帅哥单恋高二级花的闲话被帅哥实际在省城有个感情甚笃天天电话的女朋友代替。实际仙道往省城打电话打的是勤,不过都是给仙道他妈打的。
  结果联赛决赛阶段的循环赛陵高果然输给了湘中,仙道担心的却并没有发生。翔阳高中小组赛跟湘中分在一组,硬生生被湘中淘汰了,爆了大冷门。当时为了防备湘中,从小组赛开始,凡是湘中参加的比赛,只要时间不冲突,仙道一定到场。仙道住校,没车子,好几次星期天早上爬起来,挤几趟公共汽车,最后也只能看个下半场多一点。流川那小子一场一个样,成长速度快得不像人,有几次看得人眼珠子要掉下来,看得人手痒。储薇来了几场,看台上坐着。有一次仙道和储薇坐得近,流川中场抬头看储薇的时候错眼看见他,像是一愣,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就把眼睛转开了。仙道坐在那儿只能看着流川傻笑,也不知那么远他看见看不见。仙道想他的刺探计划大约暴露了,有点窘。后来几场比赛流川每到中场就拿眼睛满场扫,引得看台上小女生细嗓门一阵一阵的。每次都是看见仙道就不看了,弄得仙道一到中场就特紧张,可一次也没想过中场就到外面溜达溜达什么的。湘中以黑马身份一路过关斩将,最后把陵高也扔马蹄子后面去了,只是没撂倒海大附中,止步在第二名。陵高拣了翔阳被淘汰的便宜,稳稳蝉联第三,教练和校长都挺满意。仙道是不喜欢输的,但是对胜利并不是真的执着,球打得过瘾就行,不好受了几天,也就算了。
  转眼到了暑假,陵高的高二被说成“鬼门关前三层皮”,最后一场考完,仙道跟虚脱了似的。出了教学楼走在梧桐盖顶的校路上,知了估计是热疯了,一群群叫得歇斯底里。仙道到寝室拿了点东西就去了汽车站,高二暑假只放两个星期,仙道还得代表陵南市参加省高中篮球夏令营。长途汽车沿着滨河路走,路是大路,盛夏大中午的并没什么车。河叫湘河,擦着陵南市南边蜿蜒流过,宽阔的暗蓝色水体在阳光下发白,河的南岸有连绵的苍黑色小山,高低错落,一直延伸到天边去,水天相接处看上去非常遥远。从小长在地处平原的省城,这座水边山脚的小城市在仙道眼中有特别的好处。他尤其喜欢这条河。
  滨河路远离河岸的一边多是人家院落,古旧的坡顶红砖平房。前面路边一个高个男孩子提着黑色垃圾袋从大院门口走出来,大太阳底下眯起眼睛站在路边等车过去。
  流川。
  塞满了乘客的长途汽车从他面前驶过去,叫做流川的男孩子没有抬头看车窗,他的面孔在车身边一闪而过,头发随着车子带出的气流微微摆动起来,仙道奇怪自己为什么看得那么清楚。他想难道流川要把垃圾扔进河里吗,探头到走道里从车后窗望外看,渐渐缩小的身影穿过马路,把垃圾带扔进路对面高高河岸边的大垃圾桶。
  白花花的水泥路面和白花花的太阳,就好像这个在刺眼的阳光中的河边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仙道想他干吗大中午的出来倒垃圾呢,真是傻子。
  就这么想了大半个暑假。
  很快就再见面了,篮球夏令营集训安排在省体委训练营,虽说也算省城的地盘,却是靠近黄河游览区的偏僻地方。陵南市一共来了三个球员,带仙道还有流川和翔阳的藤真。其实海大附中的牧也被选上了,可是他今年高考,这会儿应该志愿还没填完。仙道比他俩到的晚,到了才知道住宿是两人一间带卫生间的,他和流川分一间。仙道挺高兴。进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流川没开灯靠在床上看电视,湿着头发。
  仙道放下东西,“有热水哈?”
  流川转过头,手里攥着遥控器,“恩。”又把脑袋转回去。
  仙道看屏幕上播的是广告,“不调台啊?”
  “就俩台。”流川说着拨弄遥控器,频道从中央一跳到中央三,再跳回来。
  仙道在床沿上坐下掏东西,“体委的房子连中央五都没有。”
  “恩。”流川很同仇敌忾的样子。
  仙道于是进卫生间洗澡,电视声音不小,开澡水之前一直听得见。仙道想流川在外面看电视,有意思。
  洗完澡出来,灯还黑着,流川裹着白单子已经睡了,标准的右侧卧姿势。仙道想了想没敢开灯,抓起手表看一眼不到九点,想着流川肯定是坐车累了。电视还开着,呜里哇啦的还是广告,仙道想应该把声音调小点,四下找遥控器,发现就放在两张床之间床头柜上靠近自己这边,抓起来关小了声音,坐在床边光着膀子擦头发。电视屏幕忽明忽暗,流川冲着这边睡,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暗的时候模糊,亮的时候看上去特别苍白。惨白的太阳底下一闪而过的黑头发现在像凝固了一样,搁在雪白的枕套上。要不是被单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仙道几乎会以为眼前的是个雕塑什么的而不是活人。流川长得不错,仙道第一次见他就这么觉得。现在这么仔细看,其实眉眼鼻子都没什么出众之处,大约自己觉得他长得不错,不是因为他真的长得好,而是因为他长得,一脸的不食人间烟火。
  闭了电视躺在床上,风从黄河那里浩浩荡荡吹过来,仙道把胳膊盖进单子里。窗户没窗帘,外面天上是明晃晃的圆月亮。
  第二天流川醒得早,坐起来看见旁边床上睡着仙道,反应过来这是在外地,不用送报纸。醒得彻底,也不想再睡了,爬起来收拾。拿了篮球临出门的时候看仙道还睡得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想叫,又想离开早饭好像还有一会儿,站在仙道床边愣了一会神儿。黄河上的风从窗子吹进来,窗台上透明的空气好像会在风里抖动似的。仙道仰面躺着,呼吸深沉,平时竖着的头发软耷耷贴在额头上。流川摘下腕上的电子表,闹钟定到7点。
  仙道是被很机械化的布谷鸟叫声吵醒的,伸手就抓过了噪声源,没经大脑思考。陌生的手表抓在手里,研究怎么关掉闹钟花了半刻时间,等到想起这大概是谁的表,再撑起头看看对面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空床,也就醒透了。天已大亮,一件新洗的短袖衬衣用衣架挂在窗口,透亮的阳光照着,衬在夏天清早浅蓝的天里面,风来的时候轻轻摆一摆,白得透明。
  虽然在暑假里起得这么早,但是心情很好。
  吃早饭的时候凑到流川跟前,表递上,“谢了啊。”
  流川接,继续吃饭不言语。
  “你几点起的啊,还洗衣服。”营服那蓝色傻了吧唧的,还以为穿流川身上能好看点,仙道看着流川想笑。
  “习惯了。”流川也看仙道。
  藤真端着盘子走过来,向他俩笑笑,坐下吃饭。
  藤真穿着倒还行,仙道和流川同时想。
  说是全省的夏令营,其实地区之间增进不了什么感情,还是同市的扎堆儿。五天的安排,前四天都是上午练习,教点技战术,多数都是学过的;下午练习赛,同市的拆开。说起来厉害的角色几乎都是仙道初中交过手的,没什么大意思。流川倒是十分新鲜,头天练习赛就和泽北较上劲了。泽北是仙道初中时的老对头,当时就是全省有名的少年选手,两年过去技术更是提高到连仙道都不敢认了,那人是个天才。流川技术比泽北差得远,但流川是那种对手越强越来劲的人,无论是五五还是三三,有泽北的比赛就非得参加,场场和泽北针尖对麦芒,又是场场输,弄到后来全夏令营的球员,连教练都看起热闹来了。连输了三天,仙道看不下去了,晚上联谊的时候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