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作者:巴乔的中场      更新:2022-10-11 20:21      字数:5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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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啥!”胡雪岩问道:“醇王请左大人到神机营看操!”
  “是啊。”
  “你听哪个说的?”
  这话有不相信的意味,而且看得出来,胡雪岩很重视这件事,汪惟贤倒有些猜不透,只好据实作答。
  “我是听‘小军机’徐老爷说的。”汪惟贤又说:“左大人是正月底到京的,二月初醇亲王就请他吃饭,逛太平湖新修好的花园,二月十几又请,当面约他看操,左大人答应了,一定去,不过日子没有定。大先生这一来,大概要走日子了。”
  胡雪岩越发不解,不过他并未立即发问,先想了一下,何以醇亲王请左宗棠看操,先不能定日子,等他一来,才可以定日子呢?
  想通了才问:“你这话是听哪个说的,徐老爷?”
  “不是他还有哪个?”
  胡雪岩心想,“小军机徐老爷”——军机章京徐用仪,跟左宗棠的关系向来密切,左宗棠应酬京官,一直都托他经手,他要谈到左宗棠,话都是靠得住的。
  继而转念,一客不烦二主,自己有好些事何不也委托了徐用仪?于是立刻关照杨帅爷写了个帖子,请徐用仪“小酌”,特别注明“盼即命驾,俾聆教益”,另外捡了四样杭州的名物,两只方裕和的火腿,十把舒莲记的檀香扇,四坛景阳观的酱菜,还有胡庆余堂的“本作货”辟瘟丹、虎骨本瓜烧之类,装了一网篮,伴着请帖,一起送到徐府。
  日落时分,徐用仪来了。还是穿了官服来的,他的底缺是刑部主事,胡雪岩的顶戴是珊瑚顶子,官阶差着一大截,所以用的是属员参见长官的礼节。
  “大人几时到京的?”徐用仪见了胡雪岩,急趋踱步,一面说话,一面
  捞起袍衬下摆,打算要请安了。
  徐用仪字筱云,胡雪岩跟他见过一次面,称他“筱翁”,这时急忙双手扶住,带着埋怨的语气说:“筱翁,筱翁,你这样子简直在骂人了。赶紧请换了衣服再说。”
  徐用仪的跟班,早就挟着衣包在廊上等候,听得这话,便进来伺候主人更换便衣。宝蓝宁绸夹袍,玫瑰紫贡缎琵琶襟坎肩,这是军机章京习惯成自然而专用的服饰,在应酬场中很出风头的。
  相互作了辑,上炕落坐,徐用仪改了称呼:“胡大先生是哪天到的?”
  “刚到。我的第一位客,就是筱翁。”
  徐用仪有些受宠若惊似地,抱着拳文绘绘地说:“辱承不弃,又蒙宠赐多珍,真是既感且愧。”
  “小意思,小意思,何足道哉!”胡雪岩问:“筱翁跟左大人常见?”
  “天天见面的,该我的班,一天要见两回,早晨在军机处,下午在左大人的公馆贤良寺。”
  “他老人家精神倒还好?”
  “还好,还好。不过……”徐用仪微蹩着眉说:“好得有点过头了,反倒不大好。”
  “大概是他老人家话多之故?”
  “话不但多,中气还足。他在北屋高谈阔论,我们在南屋的人都听得到。”
  胡雪岩点点头,暂且丢开左宗棠,“筱翁,”他说,“我在京里,两眼漆黑,全要靠你照应。”
  徐用仪知道这是客气话,胡雪岩拿银子当灯笼,双眼雪亮,当下答说:“不敢当,不敢当,如果有可以效劳的地方,不必客气,尽请吩咐。”
  “太言重了。”胡雪岩说:“我是真心要拜托筱翁,想请筱翁开个票子,哪里要应酬,哪里要自己去,应酬是怎么个应酬法?都请筱翁指点。还有个不情之请,这张票子,要请筱翁此刻就开。”
  这是委以重任了。徐用仪自然照办,想了一下说:“第一是同乡高官,尤其是言路上的几位,要多送一点。”
  “是的。请筱翁指示好了。说多少就是多少。”
  浅交而如此信任,徐用仪不免起了报答知己之感,“我要冒昧请教胡大先生,”他问:“这趟进京,是不是来谈借洋款的事?”
  “是的。”
  “还有呢?”
  “还有,想打听打听洋法缫丝,京里是怎么个宗旨?”
  “这容易,我就知道,回头细谈。”徐用仪接着又说:“如果是为借洋债的事,总理衙门的章京,户部的司官,不能不应酬。我开个单子出来。”
  于是端出笔砚,徐用仪就在茶几上开出一张单子,斟酌再三,在名字下写上数目,自一百至五百不等,自然是银票的数目。
  “有个人,怎么送法,要好好考究。”徐用仪搁笔说道:“为今管户部的是宝中堂,他又是总理大臣。”
  清朝有“大学士管部”的制度,勋业彪炳的左宗棠,以东阁大学士奉旨“人阁办事”。 自然是管兵部,宝洌г蚴且晕溆⒌畲笱浚倘ナ赖奈南楣芑Р浚嫡贫戎Т笕ā6杂谧笞谔慕柚叵⒌难笳跤蟹逞裕馐呛┭乙仓赖模裉煊靡翘岬奖︿',正说到心事上,不由得便将身子凑了过去,
  声音也低了。
  “我没有跟宝中堂打过交道。请教筱翁,有没有路子?”
  “有条路子,我也是听说,不过可以试一试。”
  “什么路子?”
  “是这样的……”
  “法不传六耳”,徐用仪说得仅仅只有胡雪岩听得见。于是,在摆点心请徐用仪时,他抽个空将古应春找了来,有话交代。
  “你对古董字玩都是内行,我想托你到琉璃厂走一趟。”
  古应春不免奇怪,胡雪岩到京,正事一件未办,倒忽然有闲情逸致要物色古董字画,其故安在?
  看出他心中的疑惑,胡雪岩便又说道:“我要买样东西送人。”
  原来是送礼,“送哪个?”古应春问。
  胡雪岩接过他的手来,在他掌心写了个“宝”字,然后开口:“明白?”
  “明白。”
  “好。”胡雪岩说:“琉璃厂有一家‘海岳山房’,上海的海,岳老爷的岳。你进去找一个姓朱的伙计,是绍兴人,你问他,某某人喜欢什么?他说字画,你就要字画,他说古董,你就要古董。并要关照:东西要好,价钱不论。”
  古应春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深深点头,表示会意:“我马上去。”等他回来,主客已经入席了。胡雪岩为古应春引见了徐用仪,然后说道:“来,来,陪筱翁多喝几杯?”接着又问:“怎么样?”
  “明天看东西。”
  胡雪岩知道搭上线上,便不再多问,转脸看着徐用仪说:“筱翁刚才说,如今做官有四条终南捷径,是哪四条?”
  “是四种身分的人:”帝师王佐,鬼使神差‘。象李兰荪、翁步平都是因为当皇上的师傅起家的,此谓之’帝师‘。宝中堂是恭王的死党,以前文中堂也是,这是’王佐‘。“
  “文大人?”胡雪岩不觉诧异,“入阁拜相了。”
  徐用仪一愣,旋即省悟。他指的是已去世的体仁阁大学士文祥,胡雪岩却以为文煜升了协办大学士。当即答说:“尚书照例要转到吏部才会升协办,他现在是刑部尚书,还早。”
  “喔,喔,”胡雪岩也想到了,“筱翁是说以前的文文忠。”文忠是文祥的谥称。
  “不错。”
  “筱翁,”古应春插进来说:“ ‘鬼使’顾名思义,是出使外国,跟洋鬼子打交道。何谓‘神差’就费解了。”
  “一说破很容易明白。”徐用仪指着胡雪岩说:“刚才胡大先生跟我在谈神机营,‘神差’就是神机营的差使。因为醇王之故,在神机营当差,保举特优。不过汉人没分,就偶尔有,也是武将,文官没有在神机营当差的。”
  “应春,”胡雪岩说:“刚刚我跟筱翁在谈,醇王要请左大人到神机营去看操,左大人要等我来定日子,你道为啥?为的是去看操要犒赏,左大人要等我来替他预备。你倒弄个章程出来。
  古应春心想,犒赏兵丁,无非现在有阜康福钱庄在此,左宗棠要支银,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不此之图,自然是认为犒赏现银不适宜,要另想别法。
  “我们也不晓得人家喜欢什么东西?”古应春建议,“我看不如索性请荣大人到醇王那里去老实问一问,该怎么犒赏,听醇王的吩咐预备。”
  “荣仲华早已不上醇王的门了。”
  荣仲华就是荣禄,大家都知道他是醇王一手所提拔,居然不上“举主”
  的门了,宁非怪事?这就连胡雪岩也好奇地要一问究竟。
  “说来话长。其中还牵涉到一桩谈起来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秘密。”徐用仪放低声音问道:“你们在南边有没有听说过,西太后是什么病?”
  “听说是干血痨。”胡雪岩答说:“怎么会弄出来这个毛病?”
  “是……”徐用仪突然顿住,“这话以不说为宜,两位亦以不听为妙,听了不小心传出去会闯大祸,那就是我害了两位了。我们谈别的吧。”
  说到紧要之处,徐用仪忽然卖起关子来,胡雪岩不免怏怏。但转念觉得徐用仪如此谨慎小心,倒是可信任的。这一转念间,心中的不怏,涣然而释。
  于是又把杯闲谈了片刻,徐用仪因为初次同席,不肯多饮,要了一碗粥喝完,预备告辞了。
  “惟贤!”胡雪岩问道:“预备好了没有?”
  “预备好了。”
  汪惟贤亲自端来一个托盘,上有十几个红封套,另外一张名单,这是要托徐用仪代为致送的“菲敬”。
  “拜托,拜托!”胡雪岩拱拱手说:“其余的我亦照筱翁的意思办,或我亲自去拜候,或我派人送,尽明天一天办妥。”
  “好!好!”徐用仪问:“胡大先生你明天什么时候去看左大人?”
  “一早去等他。”
  “那么明天我们在贤良寺见,有话到时候再说。”
  “是,是!”胡雪岩一面说,一面向汪惟贤手一伸,接过来一个红封套,抽出里面的银票来看,照他的意思,开出四百两不误,便悄悄塞到徐用仪手中,顺势捏住,不让他推辞。
  “不,不!没有这个道理。”
  “小意思。筱翁不收就是不拿我胡某人做朋友。”
  “真是受之有愧。谢谢,谢谢。”
  等客人走了,胡雪岩问起海岳山房的情形,古应春告诉他说,会到了姓朱的伙计,问起宝洌不妒裁矗罩斓拇鹚刀枷不丁9庞Υ罕阏蘸┭业幕敖淮矍蟛灰簦灰骱茫毕略甲叽稳丈衔缈椿酢?br />
  “你早点去。看过了,马上陪洋人到紧良寺来。”胡雪岩又说:“左大人犒赏神机营,我倒想好了一个办法,不知道办得通,办不通,都等明天下午再谈吧!”说罢,打了一个呵欠。
  海岳山房的朱伙计,外号“朱铁口”,所以有这个仿佛星相术上艺名的外号的由来是,他对古董、字画、版本的鉴别,无一不精,视其必真,说伪必伪。因此,虽是受人雇用的伙计,而琉璃厂中古玩铺、南海店的掌柜,当面都尊称他为“朱先生”。
  古应春做事很精细,知道了朱铁口的本事,有意拉交情,委屈自己主顾的身分,也称他为“朱先生”,朱铁口自然谦称“万不敢当”,自己建议:“叫我老朱好了。”
  “恭敬不如从命。”古应春说道:“老朱,你有些什么东西给我看。”
  那一声“朱先生”改变了朱铁口平时接待顾客的方式,“东西很多。”
  他随手捧起一方砚池说:“古老爷,你看。”
  古应春看即方砚池七寸长、五寸宽、三寸高,色如猪肝,正面两边各有一行篆字,右边是“丹心贯日”,左边是“汤阴鹏举志”。
  “原来是岳武穆用过的。”
  “不光是岳武穆用过,明太祖还用过呢!”朱铁口微笑着说。
  古应春仔细一看,砚池右侧还刻着四行楷书:“岳少保砚向供宸御,今蒙上赐臣达。古忠臣宝砚也,臣何能堪?谨矢竭忠贞,无辱此砚。洪武二年正月朔日,臣徐达谨记。”
  “ 徐达是明朝开国元勋第一位,又是明太祖的儿女亲家,这方砚有这样的来历,明朝人的笔记当中,一定有记载的。老朱,你说是不是?”
  朱铁口笑了,“听古老爷这话,就晓得是内行。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是不是中山王徐达收藏过,也不必去谈它了。”他将砚池置回原处又说:“古老爷,你请里面来坐。”
  所谓“里面”是帐柜后面的一间斗室,一关上门,就靠屋顶一方天窗透光进来,阳光斜射,恰好照亮靠壁的方桌。朱铁口等古应春在对面坐定,方始俯身向前,低声开口,神态显得神秘而郑重。
  “古老爷,你是哪位介绍你来的?”
  “是我的东家交代我来的,没有人介绍。”
  “贵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