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作者:红色风帆      更新:2021-02-16 20:50      字数:4747
  下颔抵在他的额间,又害怕弄痛了玉一般的人儿,便悬在半空几分。近距离欣赏蒹葭姣好的面容,他突然舍不得离开她了——大手缓缓地颤抖着抬起,抚摸着被眼泪充盈的滚烫的脸颊,他吃力地一字一句道:“让我吻一吻你……最后。”
  听得“最后”两字,蒹葭心中更加悲伤,声泪俱下,她甚至哭得快要不能呼吸。
  勉强镇住情绪,她将白净如素莲的脸轻轻地凑到他的嘴角。他双肘撑地,全身颤抖地颤巍着抬高一些身子,这才吻住了她的面颊。那一吻……几乎没有任何的温度、任何的力气,轻如鸿毛,可是在她的心里却重如青山。
  “雁归……陆雁归……”这一次,她没有带上“师父”二字。
  还记得吗,雁归,蒹葭曾说的——长大了一定嫁你为妻。还记得吗,雁归,你说我们要生一起,死一起,现在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雁归,我想娘了……那一年,娘也是这样……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王侯的刀下,却无能为力……雁归,我不想再承受这样的痛苦,我不要失去你。你别睡好不好……你陪我好不好,我们还要去到很多地方,看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还有很多病人等着你去医治……你说的,要我做一个仁医,我还没有学会呢,你怎么可以死……不不,我不许你死,不许你死啊。
  她抹着潸然淌下的眼泪,怀中的人的胸口血流不止,那把剑还直直地钉在他的心尖,就仿佛连她的心也一起死死地钉牢了。她曾想过,如果他真的死了,她就拔剑自刎,死后他也不会太孤单。可是……就连这份心思也被他洞察了。
  “答应我,活下去。”简短的六个字,就让她所有的防线完全崩溃。
  “你还有……和爹爹的约定,不是吗?”他一字一顿地挤着话句,仿佛是生命的绝唱。
  “别说了……雁归,你不会有事的。”她泪眼婆娑。
  “让我说吧,我是医者……知道的……”他加快了语速,是不是因为也许下一秒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本想这一生不再动情,就做那谦谦君子,奈何遇到蒹葭,生命的轨迹便乱了。他的守护星星轨也偏离了方向。
  她是他的劫。也许从一开始便知道……却义无反顾。
  如清风拂过的笑意,他微抿嘴唇——他愿意。因为爱了便爱了。
  “我没有好好侍奉我父亲,等到真正明白了那份爱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所以……蒹葭,不要再让爱你的人为你伤心。”
  “答应师父……好吗?”
  蒹葭充盈着泪水,用力的点点头……她怕迟了一秒,他便再也看不到愿望的实现。
  只是,没有你,我要如何活下去?
  雁归,你真傻。救了一个祸根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这样值得吗?
  她素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迹,又拼命朝他挤了一朵笑意,对上他清澈纯净的眸子,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这样静静地凝望着他俊美的脸庞——还会有多久?这张一辈子也看不厌的脸庞——她想看一辈子。
  咿咿呀呀地哼起《楚城调》,她感觉怀里的人儿一点一点的下陷、下陷。她慌了神,却害怕探他鼻尖的气息,泪眼朦胧中,她乱了方寸,最后只搂紧了他的头颅,按压着他清瘦的面容。
  “蒹……葭……”最后的两个字回响在猎猎的晚风中,竟是如此的嘹亮与悲凉。情至荼靡,生死苍茫。若问我为何倾尽生命去爱一个人,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前世擦肩而过的次数太多,才换得今生一切情缘苦痛。
  晚春初夏的时节,却似乎提前入了秋。
  分明是荼靡盛开的时节,却似乎都是一片血红的曼珠沙华。
  雁归,你不能死。
  她咬牙,因悲痛而扭曲的神情直面着男子的面孔,此时那面容安详宁静,毫无血色。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全然不顾拓跋恭和莫如讳的阻拦,娇小的身躯支撑起翩翩公子,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向着秦城内走去。莫如讳已经派人追杀白擎松,所以城里暂时是安全的,只是蒹葭的身子那么虚弱,却是要拖着神医艰难地向哪里去?
  蒹葭一言不发,只是将陆羽的手臂环在自己的颈上,颈上的墨桥石突然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然而蒹葭不管不顾。半夜三更的,她硬是忍着疲乏挨家寻着医馆,可是医馆的人哪里肯应她……只打着呵欠,摆手说着“一剑刺心,没救了”,便关上馆门,任凭蒹葭如何喊如何哭闹都不再应声。拓跋恭实在不忍心蒹葭这么一家一家地求医,便要帮她死敲开医馆的大门,奈何蒹葭惨然一笑,面如死灰。
  那一夜,他们寻遍了秦城所有的医馆,却没有一家愿意收留诊治。最仁慈的是为陆羽拔出了剑,敷了些止血止痛的草药,便急急地赶了他们出去。如鱼得水,冷暖自知;人情世故,竟是这般炎凉无奈。
  蒹葭泪眼婆娑,拓跋恭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莫如讳等人跟在蒹葭身后,只是远远地保护而不敢近身。她跟着陆羽也学了些医术,便着手为他检查伤口——这伤口离心脏只差半分,若是当初千冰狠下心来,怕真是回天无力了。然而现在,陆羽仍然危在旦夕!
  雁归师父,蒹葭相信奇迹。
  蓦地,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取下颈上的墨桥石圈在陆羽项上,她曾经吞了珠子却大难不死,如今也许它也能保佑师父平安吧。
  拓跋恭和莫如讳都不理解蒹葭的做法,蒹葭只是淡淡道:“这是师父送我的护身符。”
  墨桥石泛着淡淡的黄色,明黄中又有些许的绯红,映着陆羽一袭白衣更显诡异。
  回祁源山吧,等回到了祁源山,曼珠沙华就会开了吧。蒹葭这样想着。
  待到拓跋恭和莫如讳一行人护送蒹葭回到祁源山,途经已两三个月。
  在旅途的劳累后,再回到这片山清水秀的人间桃源,一切感觉不同了。陆羽的伤势已经处理好,每日外敷着草药,伤口也在渐渐地愈合,陆羽还有淡淡的呼吸,说明他只是在昏迷当中,只是无论蒹葭如何唤他他也醒不来——就这样一日一日沉沉地睡着。
  祁源山上的曼珠沙华果然开了一地。
  雁归师父,你总念着的花儿终于绽放了呢?可是,这明明是地狱之花啊。
  蒹葭把陆羽扶倒在床上,一如当年在那床上他救回了她的命。他睡得好沉……师父,你要睡多久呢,蒹葭每日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想你赶紧起来……师父,你贪睡,你都不要蒹葭了吗?
  偷偷抹了抹泪,她收敛伤心的表情,走出屋门。
  “拓跋,将军。”她招来二人,淡淡地口吻,“蒹葭此行麻烦你们了,现在雁归师父也回到了祁源山,一切都安定了……拓跋你就回燕国去吧,燕王和燕后一定很担心你;至于将军,麻烦将军替我向父王说一声——蒹葭还不能回南国,我必须留在这里照顾神医。还请他不要担心蒹葭的安危——这里是晋国,那些极端分子几年来是不敢冒犯的。如果他不放心,就请派一支暗卫来保护我们。”
  她坚定的话语,无庸置疑。原来她早就打算守着陆羽……如果他一生一世不醒来,那她就守他一辈子吗?拓跋恭苦笑,这份深情,如今他也能够体会一些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蒹葭姑娘还要好好照顾自己……拓跋恭告辞了。”少年横一横心,决然向蒹葭道别。如果她幸福,他也会幸福的,不是吗?燕国的大业还需要他完成,这也是他的宿命。
  “将军,麻烦送拓跋一程。”
  夕阳西下,断肠人却咫尺天涯;拓跋恭,后会有期——必定,有期。
  目送拓跋恭和莫如讳的远走后,她再一次踏入木屋,坐在床边,摆弄陆羽好看的青丝。她偷偷摸出袋中的芍药,放在陆羽的枕边,泪水不知何时又不争气地落下了。
  雁归师父,蒹葭一直在等你,等你醒来。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白碧重生·难忘不忘】
  PS:红袖不会分段,“=-=-=”就华丽丽地成为分隔符~。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田间劳动人民的真实生活写照,如今在这莽莽苍苍的祁源山上,这个及笄之年的少女却也每日每夜重复着同样的事。清晨,露珠盛满碧悠的绿叶时,她便起身,细细用梳篦顺直发梢,然后绾起高高的发髻,最后在浓密间插上一支笄。待到梳妆完成后,简单喝几口白粥,于是“嘿咻嘿咻”地背起一个大竹筐,踏出木屋,朝着祁源山深处走去。
  她每日除了采摘野果野菜以慰劳自己的肚子,还要采一筐的草药替师父疗伤。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从那一次劫难之后,已经四年了。
  从一个懵懂的十一岁的小女孩长成了稍稍成熟的十五岁的少女,在祁源山的这四年来她成长了不少,也许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了。她照顾了沉睡中的师父四年……为他采草药、为他敷药、为他换衣、为他擦身。有时采药草的时候会不小心擦伤,尽管很痛,她也忍了……不哭不闹,从药筐中取些药胡乱地贴在伤口,狠狠吁一口气,又继续上山。
  她很累。夕阳映着彩霞时,她才会姗姗而归。趁着眼皮还没有完全耷拉下来,跌跌撞撞跑至床沿,再多看一眼他美好的睡相,这才心满意足的休息——她砍竹做了一张竹床放在师父的床边,四年来一直守着他。
  平日里再无事的时候,她便翻阅他的医书,潜心研读;有时读的疲倦了,只要瞅一瞅他素净如莲的容颜,又浑身来劲,钻入书页。这几年来,她的医术也大有进步,偶尔有人传书来请求神医下山医治,她便会请求暗卫保护和照顾师父,自己下山替人医病……没想到的是,她医术了得,很多疑难杂症她都能一一治愈,故世人赐予她“小神医”的称号,她师出神医之门,如今也是一位了不得的神医……这下陆羽的名号更响亮了。
  偶尔,拓跋恭和莫如讳也会上山来探望她,相互交谈间,山野情趣,也落的畅快。云岩大约也知道了蒹葭的意思,一方面牵制白擎松,一方面处理南国政事,为了还陆羽的人情,他极少上山打扰他们的生活,最近的一次是两年前。两年前,云岩又入祁源山,鬓如白霜,皱纹伏出,蒹葭心疼爹爹,怕这山间凉气侵坏他的身子……所以劝说他下山回宫,好生休养。云岩自是舍不得女儿的,但也无可奈何,南国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包括保护女儿不受伤害。于是他们相互辞别,云岩下山……一去就是两年。
  “我的蒹葭长大了。”临别时刻,他只这样抚着她的鬓角,自言自语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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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说来也平常。鸟儿在山间清脆的啼叫,朵朵白云敞怀在悠远的天空之中,树静花幽,兔逸鹿逐,古木参天,一片绿色生机。祁源山上四季青葱,天高云淡,仿佛无时无刻都再孕育着生命。蒹葭为这帘帘美景所感动,今日也要为雁归师父采药呀!耽误不得,便立刻出发,临行前,她照例来到雁归师父的床前,细细地吻过他绝美的脸颊,才欢喜地出发。
  她没有发现……床上的人儿的手指好似挣脱了束缚,微微抖动了一下。
  一片火红的夕阳,她乘着落日而归,归来之时陆羽已不在床上。
  蒹葭心中大惊,心想不会是白擎松那号人真的突破暗卫的防线……把师父劫走了吧?来不及多想,扔下背上的竹筐,脚下生风便急不可待地跑出木屋。她一面大喊着“雁归师父”,一面环着木屋不停地跑。茫茫祁源山,他会在哪一处呢?喊来暗卫,满头大汗惊恐地问道:“神医他被人抓走了吗?”
  “回禀公主,神医醒了,现在在木屋之后的竹林里。”
  醒了?!醒了!真的吗?她惊喜交集,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师父醒了!真的醒了!她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醒过来,一辈子就那么悲凉地舍她而去,原来师父还是舍不得留她一个人在这滚滚红尘中……所以他醒了!
  “公主……是不是应该……”
  不等暗卫说完,她飞也似地奔向竹林——想见他,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再等了!雁归师父,你知道吗……蒹葭想你,蒹葭好想你,蒹葭有好多好多没有来得及在四年前与你说的话,现在都想一件一件说给你听……雁归师父……她喜极而泣,那泪水混在清风中,飘去远方。
  她在竹林中找到他。他一袭脱尘的白袍,手中执着一根竹笛,翩翩立在整片血红的曼珠沙华中——清新脱俗,恍若天人,一如当年她第一次见他的感觉。
  陆羽没有回头,只出神地远望着,竹笛悄悄被他握紧。
  “雁归师父!”她惊叫出声,云淡风轻的男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修长的身躯,眉头微蹙:“雁归……你在叫我?”
  你在叫我?这一句话有如雷电重重劈上她的心脏,心跳仿佛停在了这一刻,她惊讶地注目着他,眼中的泪花还不安分地在眼眶边晃动。她仔细回想她所读过的医书,确实介绍过一个人“失忆”的症状情节……陆羽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