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节
作者:蝴蝶的出走      更新:2022-09-07 20:33      字数:4747
  当了几个月农业局局长,朱建国也渐渐悟出了一些做机关领导的门道。有些形式,还是必须要讲究一下的,上下尊卑不分清楚了,威望就建立不起来。
  “同志们,今天临时召开这个党组会,请大家过来,是要讨论一下,有关陈伟南同志的处理问题。”
  朱建国落座之后,眼神一一在副手们脸上扫过,缓缓说道,声音严肃低沉。
  大家便都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彼此以眼神快速交流了一下,便又全神贯注地望着朱建国,等待他的下文。
  “陈伟南同志的情况,大家应该都比较清楚了。自从他调到我们农业局工作以来,是很不称职的。在办公室负责后勤工作,向食堂的承包人吴必文索要钱物,购买办公用品的时候,虚开发票,侵吞公款等等,犯下了比较严重的错误。尤其是前不久,办公室副主任刘伟鸿同志给他做思想工作,他不但不服,还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公然要砍刘伟鸿,这种行为,严格来说,已经触犯了法律。如果不是刘伟鸿奋起反击,可能就已经酿成血案了……”
  朱建国严肃地说道,语调适中,不徐不疾,显得很有威严。
  陈崇慧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抹愠怒。
  朱建国对陈崇慧愠怒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说道:“鉴于陈伟南犯下的这些严重错误,办公室已经提交了正式的报告,请求局里开除陈伟南。”
  听到这里,肖为政等人浑身轻轻一震。
  原也知道,局里肯定要对陈伟南做一个处分,但没想到竟然是“开除”!
  听朱局长的意思,似乎决心还比较坚定,在历数陈伟南所犯错误之时,说得很严重,没有丝毫为之开脱之意。
  “今天请同志们过来,就是要讨论一下,是不是同意办公室的报告!”
  朱建国说完,眼神又一一在副手们脸上扫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脸色沉静。
  “我说几句吧!”
  朱建国话音刚落,陈崇慧便开了口。
  总算他还记得基本的礼节,没有被愤怒完全冲昏头脑。
  肖为政等人便眼观鼻鼻观心,既不望向陈崇慧,也不望向朱建国。两位主要领导之间的分歧已经十分明显了。陈伟南是陈崇慧的侄儿,刘伟鸿则是朱建国的爱将。说白了,今天的讨论结果,就是看陈崇慧和刘伟鸿在朱建国心目中,到底谁的份量更重一些。
  不过看朱建国的态度,陈伟南有点悬了。
  如果朱建国不打算开除陈伟南,压根就不会召开这个党组会,和陈崇慧商量一下,给陈伟南一个处分就是了。现在既然召开党组会,就证明陈崇慧没能说服朱建国。
  不待朱建国点头允可,陈崇慧已经说开了:“我承认,陈伟南是有错误。大家都知道,他是我的侄儿,我没有管教好他,在这一点上,我有一定的责任……不过,陈伟南终归还比较年轻。年轻人嘛,谁不犯错误?我认为,还是应该给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一棍子打死不好嘛。至于说到他拿刀子想砍刘伟鸿,我就不能不说几句了。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仔细分析一下。首先,他为什么要去厨房拿刀子?我看是一时气愤,刘伟鸿先打了他一个耳光嘛。刘伟鸿不打这个耳光,他也不会那么大火气……”
  “等一下,老陈!”
  朱建国忽然打断了陈崇慧。
  “你说刘伟鸿打了陈伟南一个耳光,这事确实吗?”
  “怎么不确实?陈伟南亲口跟我说的。”
  朱建国皱眉道:“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事情?我也问过当时在场的王秀芳和小毕,他们都说没有看到刘伟鸿动手打陈伟南。老陈啊,这么说要有证据才行,不能随便这么讲的。”
  其实有关刘伟鸿先打了陈伟南一耳光的事,朱建国老早就调查过了,奈何王秀芳和小毕都不待见陈伟南,便不肯为他做这个证,只说没看清楚,不知道打没打。
  肖为政等人便都微微颔首。
  如果仅仅只是同事之间闹了矛盾,这个事原本也不必过于深究。打了就打了,没打就没打,不当大事。年轻人嘛,谁没有冲动的时候?
  但现在是召开党组会讨论问题,那就必须搞清楚了。糊里糊涂地承认刘伟鸿打了陈伟南一耳光,情形就大为不同,有可能导致最终结果的极大出入。
  陈崇慧就郁闷了一把。
  他相信刘伟鸿确实是打了陈伟南一耳光的,但拿不出证据,如今朱建国这么“质问”,他也不好怎么回答。
  “朱局长,刘伟鸿是不是先打了陈伟南一记耳光,咱们暂时不讨论。但刘伟鸿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总是事实。不然,陈伟南也不会一时冲动去厨房拿刀子。”
  陈崇慧避开了“耳光”问题,说道。
  朱建国不吭声。
  毕竟陈崇慧是常务副局长,在发言的时候,他总是去打断陈崇慧讲话,也不是那么妥当。
  “接下来,我们要分析一下,陈伟南拿刀子,是不是真的想砍刘伟鸿。陈伟南跟我说了,当时只是一时气愤,想要吓唬一下刘伟鸿,并没有真地想要砍他。所以说,陈伟南持刀行凶,不大妥当。他没有那个故意,只是想吓唬一下刘伟鸿而已。第三,虽然陈伟南拿了刀子,但现在的结果,却是陈伟南两处骨折,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刘伟鸿连皮都没擦破一点。因此,单纯的指责陈伟南,我看不公平。”
  第136章 党组会议(下)
  肖为政和纪检组长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陈崇慧在发言的时候,看上去是双眼正视前方,其实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其他几位同事的神情。肖为政两人这个细微地点头动作,令得陈崇慧心中一喜。
  看来自己先前的分析没有错,肖为政“老好人”的性格又发作了,在同情陈伟南。
  “所以,我觉得,对陈伟南的开除处理太重了,可以给他严肃的政纪处分,以观后效。”
  陈崇慧说着,望了朱建国一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的发言完了。
  朱建国皱起眉头,眼望肖为政:“为政同志,你的意见呢?也谈谈吧。”
  肖为政看了看朱建国,又看了看陈崇慧,沉吟着说道:“我看,朱局长和陈局长的意见,都有道理。陈伟南的错误是很严重的,为了严肃纪律,维护我们农业局正常的办公秩序,对陈伟南要严肃处理。陈伟南这个同志,确实是不大遵守纪律……年轻人嘛,总是喜欢冲动,应该加强教育。当然,我党的宗旨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看,是不是再给他一个机会?”
  陈崇慧脸上便闪过一丝欣慰的笑容。
  朱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向了纪检组长老王。
  “老王,你是纪检组长,这个事是你该管的,你怎么看?”
  纪检组长老王四十来岁年纪,此前在下面的一个县担任农业局长,地区农业局成立之后,才调过来的,也算是升了一级。老王这个人,性格比较内向,平日不喜欢多话,因为他是负责纪检工作的党组成员,加上这么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局里的同事都比较怕他,不大和他接近。但这并不意味着,老王在局里就很有威信,相反,老王的威信并不高。
  这个主要是因为,农业局并不是十分要紧的衙门,也不掌什么大权,纪检工作不是主要的工作。大家没有什么机会“腐败”,对于纪检组长自然也就不是十分的敬畏。所谓局里同事对老王的“怕”,并非畏惧他的权力,而是对他这个人敬而远之。
  当然,这也和农业局刚组建有关,还在磨合期,时间不长,同志们相互了解不够,领导的威信亦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建立起来的。
  老王嘴角微微往上一翘,算是给了局长一个笑容,随即便板下了脸,沉声说道:“我看,应该严肃处理陈伟南。”
  此言一出,陈崇慧的双眉立即就竖了起来,脸色变得铁青,望向老王的眼眸之中,寒芒闪烁。
  老王对陈崇慧不善的神情视而不见,继续说道:“陈伟南是年轻,但这不是减轻对他处罚的理由。我看过他的简历,他以前在青峰市公安局治安联防队工作了好几年。也就是说,他本来是执法人员,却公然在办公区域意图持刀行凶,这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对于这样的事情,如果我们不严肃处理,以后局党组还有何威信可言?上级领导查究下来,怎么交代?所以,我赞成开除陈伟南,杀一儆百!”
  陈崇慧几乎要一口血喷出来了。
  他算到了肖为政会做和事老,却压根就没去想老王会斜刺里杀出,重重给他一闷棍。在陈崇慧心里,整个农业局,除了朱建国,其他人全是他的下属。虽然同是副处级,但常务副局长和党组成员、纪检组长之间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老王明知陈伟南是他侄儿,竟然还会这么干,简直不可思议。
  陈崇慧没有想到,其实正是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良好心态坏了事。老王以前是做县局一把手的人,骨子里头何等的心高气傲?陈崇慧以前不过是青峰地区农业学校的一个副校长,还算不得正经的领导,凭什么一到地区农业局就一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舍我其谁”的模样?而且到处伸手揽权,将其他几个党组成员都挤兑得厉害。
  老王老早就对他不满意了。只是碍着他是朱局长的老同事,老王不好发作罢了。说白了,老王“怕”的是朱建国,至于陈崇慧,算得什么?大家都是副处级,各管一行,凭什么我老王一定要买你的账?
  当然,老王此时杀出来给陈崇慧一“冷枪”,这个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更重要的在于,老王很敏感地意识到朱建国和陈崇慧之间,出现了裂痕,而且这道裂痕还不小。这就是个机会!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进一步扩大裂痕,说不定老王就能越过陈崇慧,成为朱建国的心腹。
  老王是副处级干部,异动权限在地委,朱建国不能升他的官。但朱建国却可以向上级提议,让他以副局长的身份兼任纪检组长。正经的副局长和享受副处级待遇的党组成员,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前者远比后者硬邦。
  朱建国和地委陆书记是同学,这层关系,整个农业局的干部,无人不晓。
  老王看出来了,朱建国要严惩陈伟南,所以关键时刻冒了出来,旗帜鲜明地站到了朱局长一边。
  “老王,陈伟南没有你说得那么坏吧?”
  陈崇慧冷冷地问道。
  老王脸色严峻,也冷淡地说道:“陈局长,党组会是就事论事。陈伟南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不去评价。但他犯下的这些错误,却是事实俱在。利用工作之便,索取贿赂,占公家的便宜,还公然持刀威胁上级领导,这样严重的错误,我们怎么能姑息养奸,不做严肃处理?”
  陈崇慧被他顶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黑成了锅底。
  朱建国微微颔首,转向总农艺师:“老岳,你的意见呢?”
  总农艺师老岳是个五十余岁的知识分子,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身穿黑色中山装。他平时参加党组会,通常只就技术性的问题发表意见。朱建国这也是“循例”,毕竟老岳亦是局党组成员,必须要问上这么一句才合规矩。
  老岳也是一脸严肃,往上推了推眼镜,沉声说道:“朱局长,我赞同老王的意见,对于陈伟南这种行为,决不能姑息,应该严肃处理。”
  朱建国眼里闪过一抹欣慰之意,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肖为政脸上扫过。
  肖为政心里就是一阵晃悠,脸上露出了尴尬之色。看来是自己“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对朱建国的心思没有琢磨透彻。朱建国这是下定决心要开除陈伟南了。肖为政不是笨人,立马就猜到,朱建国这回下这样的“狠手”,多半还是因为陈崇慧“太不懂味”了。到地区农校之后,朱建国和陈崇慧之间,就产生了比较大的矛盾,朱建国打算杀鸡儆猴了。
  如果自己再认不清形势,一味做老好人,虽然能讨好陈崇慧,却不免得罪了朱建国。
  这中间的利害关系,肖为政还是分得清楚的。
  无论如何,农业局是朱建国在做一把手!
  肖为政也一直是朱建国的下属,不是陈崇慧的下属。
  而且,老王和老岳都明白表态,要严惩陈伟南,自己就算站到陈崇慧那一边,也改变不了结果。尤其重要的是,自己和陈崇慧一样,都是从青峰农校追随朱建国过来的,如果自己关键时刻“立场不坚定”,得罪朱建国就比较深了。
  人都是这样,对“叛徒”特别痛恨!
  倘若自己和老王老岳一样,是从别的单位调过来的,和朱建国唱唱反调,或许还不至于让朱建国过分记在心里。
  “嗯,既然老王和老岳,都是这么个意见,我也认为他们说得很有道理,我赞同他们的意见。”
  肖为政顷刻之间就权衡清楚了利弊,明白无误地表了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