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作者:上访不如上网      更新:2022-09-02 20:57      字数:5138
  “我赔你就是。”他脾气也不好:“紧张什么,不过就是一栋烂房子,还那么矮,地方又小,一看就知这辈子没出头,别让我说你……喂喂喂……别这样……”
  他和我在车内争持不下,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发誓要撕掉他的这张嘴!后面的车子越逼越近,管他去死,关我什么事?其实一开始就不关我事!
  空气里传来尖锐的轰鸣,车子震动一下,后面的玻璃碎掉了,我所有理智回笼,向后看去,几乎昏死,几十支枪已经对准这里,下一次碎的,铁定不是一块普通的玻璃。
  “混帐,你怎么开车的?他们已经追上来了!”这次轮到我在怪叫:“有枪!有枪!”
  “啧。”他生气地啐了一口:“快坐好。他们不会杀我,只会杀你,笨蛋!”
  “为什么?”我又激动起来:“你才是目标吧,为什么杀我?为什么杀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你少笨了吧,和我在一起什么也没做,谁信?金子放在你家里,他们想象力又那么的差,多数不会知道你是清白的罗。”
  “妈的,你陷害我?!”这家伙十句话里就有九句让我抓狂,就在我几欲豁出去的时候,一颗子弹穿过我的正面,打在前面的玻璃上,现在我们的车子已经变得两头漏风。
  他大叫:“不想死快坐好!”
  被他这样一吼,我只得赶紧缩回头去,临危不乱——我早说过没有这种天分,我现在紧张得要死。
  不,怎能死,这重要关头,一定要先抢过去再说。
  面前的玻璃碎得一半一半,厚重的裂缝像条狰狞的蛇,盘爬在前,挡住视线,我脱掉鞋子,护在手上,把上面残留的碎片通通打碎,眼前的路又清晰起来,只是这场追逐要持续到何时?
  “现在怎么办?”我大声地问,风呼呼地迎面扑来,声音也被扑掉一半,我的头发被狂扯向后,拉成无数短少直线。
  “不知道,自己想!”他粗鲁地打个转,车子以不可想象的恐怖角度横驶入巷,撞翻路旁杂物,不断撕扯磨擦,情急中眼前一片火花飞溅。
  这样漂亮的切入并没有摆脱穷追猛打的猎人,受虐者激烈的反抗往往滋长施虐者更旺盛的战意,后面的车子紧追入巷,要死也死在一起,算是照顾了。
  “前面过不了!”我大叫:“会撞车的,停下来!”
  “现在这个时候停车?开什么玩笑。”他也大叫:“你这一辈子大概也只得这次机会看我表演,坐稳了!”
  在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他的意思之前,车子已经腾空倾侧,有一半爬到了墙上,正好险险避过障碍,这一次后面的车子无法反应及时,直撞上突然挡在前面的铁柜,发出可怕的铁皮挤压碎裂声,被拦住了。
  我目瞪口呆,真是惊险万状,松懈下来不免有点感动:
  “嗨,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车子冲出巷子,前面便是达文码头,速度尚未及调整,数辆黑色的车子从码头斜坡处直闯过来,无论从车型,颜色,派头,都一眼可以瞧得出这跟刚才追着我们不放的敌人是同一阵线,天呀,到底有完没完!
  我大叫:“又是追你的,这次有好多辆!好多辆!”
  “啧啧啧!”他又再一连啐了几口,猛踩油门,飞射出去,“到底要我教你几次?叫你坐好,头别伸到那边去!喂,听到没……”
  我真想骂人,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问:
  “有没有手榴弹?有就快拿出来!”
  “你发神经。”他伸出一只手把我拉回去,“别要我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你不害我已经是恩典了,我没好气。真精彩,一辈子也不会遇上的倒霉事,一天之内全遇上了。就像一个健康的人一但发病,必定丧命。这是定律,也可以说是巧合。
  我希望我的病不会要了我的命。
  后面的车子越追越近,我又看见了他们举起的枪,我忿忿地大叫起来:
  “有没有搞错?他们个个都有枪!现在的枪卖得很便宜吗?为什么你没……”
  接下来要说的都还没说完,回头一看,更加被吓得魂不附体,我情急地喊道:
  “你开到那边干什么!那边是——”
  “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的尖叫,淹没在空中,我身边的狂人,把从别人手里偷来的车子撞得七零八落,现在还从摆在大型货柜上的夹板上飞出去,车子凝在半空,在最后的时间里,我只记得他在风中冲着我发出隐约不清的提醒:
  “快吸气……”
  我们连人带车掉进了海里,终于摆脱了敌人,用了一个窝囊的办法。让我想起电视里的警匪片,里面必有这样英勇的特技镜头,但我不是特技演员,在水里挣扎一阵,只觉四面八方有重重障碍,严重阻隔,耳边是咕咚咕咚的水声,清清楚楚地都灌到我肚子里去了。
  做坏人的同党需要优秀的身手,灵敏的反应,我一样也没有,最后还很没义气地晕了过去。大概就这样死在海里也没有人知道。
  我凄惨地回想自己的一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事迹,大不了是中学时当过一回班长,还要是代理的,正选回来后立刻退回原位,摆在一旁,继续被冷落。
  毫无留恋价值的人生,但我还是想要活下去。
  我想要活下去,连这样简单的愿望,最终也化成一串不断上升的水屑泡沫,消失在我黑暗的意识里。
  ☆☆☆嫣子危于2004…03…19 18:36:29留言☆☆☆
  如果他们看到我的身份证,我想我也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不过即使被送回去,也没有人会为我安葬。
  我甚少朋友,也没有亲人。
  一个人,孤零零的二十五年,过得很惨淡。
  是因为这样才被选上吗?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不堪的梦,缠绕着疼痛欲裂的头,像被生生剥开两半,被人窥探,我没有什么秘密,别人也不会把秘密告诉我。
  这是一部戏,一部我做主角的戏,只要我不死,它就不会完。
  所以它继续了。
  我想我还是幸运的。
  我没有死,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满天霞光潮红如火,刺痛着我如同失去知觉的眼睛。
  “喂,你也睡够了吧。”熟悉的声音弥漫着不经的笑意,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喂喂喂,别再睡了,这里可不是睡觉的好地方。”他抓起我乱摇一把,我再度睁开眼,目露凶光,他吓了一跳。
  “干什么?吃错药?”他一脸无辜,“我有照顾你,你瞧,我还特意把你的衣服烘干了。”
  我跳起来,不容分说就向他扑过去,扭打起来,他不料我一起来就发疯,有点招架不住,一边怪叫:
  “有事慢慢说,呀!我们现在已经坐在同一条船上……唉呀……你先听我说……啊……好痛!!”
  我积了满腔怨气,只想一下子全部发泄出来,对象是谁也不重要,我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这是为了什么?
  小时候做好学生,工作时做好好先生,生活得中规中矩,良好市民,路不拾遗,遵守交通规则,吃喝嫖赌抽,我样样都想学,但样样都学不精,还要我怎样!
  我简直失控一般,把他按在地上攫起拳头就直打下去,一轮接着一轮,他在下面奋力抵抗,一边大叫:
  “够了,你再打我可是要还手的!”
  我双目通红,什么也听不见,发了狂,就没了理智,大概可以想象为,被久困的野兽,饿着肚子却看见了美味的晚餐……的那种状况。
  用这么奇怪的比喻真是不好意思,没有理智的时候,逻辑就得这种水平。
  打得几乎岔了气,他没有还手,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怒气冲冲地瞪过来,却又呆住。
  “喂,你哭什么。”他有点厌恶地拍打我的脸:“又不是女人,喝几口水会死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平的火气又被加了一勺油,我跳起来,再度扑上前去,又跟他扭打起来,他也很生气,这次没有礼让,动真格了。
  我不会打架。只会劝架。那次学校里有男生打架,我站在一旁,努力劝说:两位请停手,大家冷静点,有事好商量,商量不了找老师,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后面打算说得更加动人,谁知已经被城门之火烧到,殃及了池鱼。中途不知从哪飞来的一拳,直打到我的脸上,结果黑了一只眼睛,整整三天不退。
  很倒霉吧,这种事情谁喜欢做,又不是爱心爆棚,只是不得不管,而已。那时我正好是代理班长,代理,我想是代理受罪的意思。
  那个时期的少年人,凶恶得不得了,手上握着大把的青春,生怕没机会,用强烈的方法和手段,证明给每一个人看,自己已然成熟的身体,多么的强大,可以压到一切。
  只有我,心甘情愿地,一个惨绿少年。时间一晃而过,我的青春不够野蛮,也没有机会张扬。
  真是越想越恨,不觉迁怒了。
  他被我狂放的姿态唬住,闪了一下神,又中一拳,挂了彩,哇哇大叫:“沈瀚云,别以我不会打你!”
  翻倒过来,他用身体把我撞开,一阵格缠,底气不足的我被压在地下,我瞬间张开口便狠狠地咬在他结实的臂上,他尖锐的惨叫响彻云霄:
  “只有婊子才咬人!姓沈的你是个什么屁东西?啊啊啊……还不住口!”
  我扭曲着脸,拧着牙齿,报仇雪恨,视死如归,他为求自保,也顾不得,凌空一掌空劈过来,打得我金星乱冒。
  他得救了,不用等到打雷,我就松了口。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上面渗出血丝的牙印,瞪着我说:
  “真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我目光涣散,眼前一片白热,蒸气氤氲,只觉视线模糊不清,像在发病。
  “喂,你没事吧。”他看着我目光呆滞,刚刚明明还那么拼命凶暴,以为我被打傻了。
  “你是谁?”我躺在地上,无意识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我救了你。是救、了、你。你忘了?你掉进水里,我捞你上来。”
  前面的他倒省略了,他只道是我的恩客,想一笔勾销,我的目光再度凶狠起来,他举起双手:
  “别这样,我不想再被你咬一次。”
  我团起身子,无奈而绝望,本来应该习惯,这样卑微,这就是我,为什么突然要改变?我经不起变故,遇上疯子的时候我也变成疯子,容易受人影响,常常被外界唆摆迷惑,和千万的普通人一样,我混身都是缺点,但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叫麦小龙,会不会写?是麦——小——龙——”他在我耳边提高声音。
  “吵死了,闭上你的嘴!”我朝他大吼。
  他呆一下,晒笑:“啧啧啧,长得这么斯文,倒挺凶。”
  哪里有时间和他开玩笑,没心情,更加没力气。
  “喂,”他见我没有反应,伸长腿碰碰我。“喂喂喂。”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脸上痒痒的,是地上的草屑,划过了湿润的脸,怎么办?不能回家,那里早被炸掉了,等着我的就算不是黑帮也会是警察。
  走投无路,昨天还好好的事情,今天变得乱七八糟,叫谁负责?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对了,他说他叫麦小龙。
  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年走的是什么狗屎运,一辈子的霉一天之内都倒光了吧。麦小龙,我瞪着他,他瞪着我,大眼对小眼,互不作声。
  “天要黑了,你是打算一直躺在这里还是要跟我走?”
  “去哪?”我生气地问,其实又有什么用,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但跟着他怕会更危险,只会死得更快。“我不去!”
  他有点惊讶,也赌气:“不去拉倒!谁稀罕呀。”
  不容分说,转身就走,我与他背对着背,越走越远,两人就此毫无瓜葛的话,今天发生过的也不能当是一场梦般抹掉。一切从失业开始,又遇上意外高空掷物,莫其妙地进了医院,又莫明其妙地得罪黑帮,现在唯一的住所也被炸得支离破碎,说出去谁信?
  走着走着,天越发黑了,摸摸身上的钱,湿答答地一团烂纸,印在上面的人像显得面目可憎,像极害我的那个恶人,钱包涨了水,只差没从里面跳出一条鱼。
  我堵气地扔掉钱包。
  当然里面的钱不能扔,找个地方熨一熨,说不定还有救,再不行等明天太阳出来时掠在天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