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作者:垃圾王      更新:2022-08-10 08:36      字数:4819
  不等妇人回答,师父气呼呼地说:“我把窝让给了你也就罢了,你竟说老子神智不正常!”
  妇人同情地看着师父,递了杯热茶在师父面前,说:“爸,这房子是几年前凯汉买的,是你不住台北老家,也不想再住在安养院,过来跟我们住的。”
  师父鬼吼:“什么凯汉!凯汉是谁我不认识!”
  妇人擦了擦眼泪,说:“凯汉是你的女婿,我的丈夫啊!”
  第五十七章
  师父满脸不屑,妇人却慢慢地从木桌抽屉中,拿出好几本相片簿,说:“爸,你瞧,这是我们一起照的照片,你又忘了?”
  师父瞄了相片一眼,说:“我忘了,我记得清清楚楚!”随即又抓狂大叫:“又想让我上当!根本没这瞎事!”
  我跟阿义接过相簿,翻开看,里面是师父的“全家福”,一张张和乐融融的照片,照片中的师父笑得挺开心,穿的衣服有唐装、格子衬衫、西装,还有白色汗衫等等,不像现在千篇一律的霉绿唐装。
  师父的头发并不是现在的花白,还掺杂着几缕黑丝,身旁常常有个老妇人在一旁陪着,而所谓的女儿(年轻版),则常常偎在两人中间。
  但照片的日期,却有些奇怪。
  有许多泛黄的照片,右下角的日期都是1974年之前的。
  这可真是怪了。
  依照师父的说词,他是在1974年秦皇陵被发现时,从墓里爬出,重见天日的。
  但这些照片,有的甚至是1960年代拍的,照片中的师父着实年轻了好几岁!神采奕奕的!而年轻版的妇人则穿着毕业服,搂着师父!
  师父在一旁看着我跟阿义疑惑的表情,气得大叫:“你们这两条狗崽子!还不快快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我歉然地看着师父,而妇人开口了:“我爸是从大陆跟国民政府一起过来的,在台湾娶了我妈妈,做的是户政事务员,本来什么都好好的。”
  妇人哀伤地说:“但,我爸他自从妈死后,就一直很不开心,身子也变得有些毛病,虽然搬来跟我们住了一段时间,但他的身子却越来越坏,当时,我跟我先生事业正忙,现在想起来也都得怪我们,唉……我们只好将爸暂时送进台北的老人安养院,没想到,爸一进去没几个月,就突然神智不清,直嚷着自己是古代的侠客,还从安养院中跑了出来,又跑回来这里。”
  我简直无法插嘴,只能听妇人继续说:“一开始我以为爸是老人痴呆症,耍性子,但他却直嚷着我们占了他的房子,又说不认得我这女儿,我先生很生气,跟他大吵了一架,爸就这样走了。”
  妇人怜悯地看着师父,说:“爸有时还会回来,站在家门口呆呆站着,但一看到我开门出来唤他,他不是慌张地逃跑,就是傻傻地让我拉了进来,过几天又跑得无影无踪。”
  师父生气大叫:“放屁!放屁!放屁!”
  妇人看着师父,又流下眼泪,说:“爸,你这两年不知道去了哪,一次都没回来过,叫我好担心!凯汉也很后悔对你生气!爸!那两个小孙子很想念你,你知道吗?他们放学回来后,你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师父看着妇人的眼泪,楞了一下,随即像泻了气的皮球,哀怨地缩在椅子上。
  此刻,两段故事在我脑中毫不留情地撞击着。
  一段,是师父的玄异故事,简直没有相信的空间。
  但师父就是师父,师父身上的武功也丝毫不假,甚至,蓝金也真来找过师父!
  另一段,是眼前妇人哭哭啼啼诉说的故事,还有照片为证。
  照片半点不假,里面的的确确是幸福的全家三人合照,很多都是师父应该还埋在土里时所拍的。
  这两段故事并非像齿轮般彼此咬合着,而是像两台笨重又超速的砂石车,歪七扭八地撞在一块。
  我忍不住问:“师父,不,老先生是什么时候从安养院逃走的?”
  师父闭上眼睛,我从他身上窜出的气流知道,他对我的问题感到相当不满。
  妇人想了想,手指慢慢地一只只张开、压下,说:“九年了吧,快十年了。”
  今年是1988年,剪掉九年,正是1979年,距离师父破土而出更已有五年时间!
  太怪异了,我跟妇人借了枝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时间点,想了想,突然说:“师父!我忘了你说你出土几年后,才从中国大陆渡海来台湾?”
  师父闭上眼睛懒得理我,只是用手指比了个“五”。
  1974加上5,也正好是1979年!
  将两个版本稍稍融会贯通一下:师父从安养院逃出来,大喊自己是古代大侠的时间,正好是师父从中国大陆渡海来台的同一年,在这之前,两个版本南辕北辙搭不上线(一个人在台湾、一个人在中国大陆),但在那1979年之后,两条线才完好地贴着。
  “师父,你既然以前五年都待在中国大陆,为什么会知道员林这个……这个窝啊?”阿义问。
  真是个大哉问!
  第五十八章
  面对这样的大哉问,师父没说话,只是“哼”一声带过。
  仿佛这个问题轻如鸿毛。
  我受不了师父龟缩的态度,又问:“师父,阿义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地方?”
  师父冷冷地说:“这地方是我来台湾住的第一个地方,这女人说得东西乱七八糟,鬼扯!瞎说!谬论!无一可信!”
  师父像个歇斯底里的小孩子。
  妇人又叹了口气。
  自从我们进门,她已经叹了非常多次气了。
  遇到这样的情况,谁都会不断叹气。
  妇人站了起来,走到书柜上,搬了一大本陈旧的书册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拿给师父,师父看了一眼,没好气问道:“看什么?走开!”
  妇人只好打开书签插着的那页,说:“爸,这是你们户政事务人员的员工连络册,你瞧,这是你。”
  师父瞪着连络册,说:“根本不像我!”
  妇人只好将册子拿给我跟阿义,我跟阿义一看,乖乖,什么不像?简直像透了!
  不过奇怪的又来了!
  年轻版的师父大头照下,名字不是师父自称的“黄骏”,而是“关砚河”。
  姓黄跟姓关,差别很大。其中必定有个是假的?!还是两个都是真的?!
  这真是匪夷所思,幸好,名字的问题跟之前的问题比起来,只能算是个小疑问。
  不过一连串的疑问加在一块,就像是杯胡乱调的杂种酒一样,难以下咽。
  这时,门铃响了。
  妇人请我们坐一下,便去玄关开门,只见一个红光满面的老人冲了进来,开心地大声嚷嚷:“老关!你可回来啦!我听街坊说的,就一个劲来看你!”
  师父忍不住睁开眼,淡淡地说:“你是老几?我不认识。”
  老人哈哈一笑,说:“老关!你真忘啦?难怪这两年跑得不见人影!”
  妇人跟我们解释道:“这个先生是我爸的老同乡,当初一起跟国民政府过来的,也一起在户政事务所做事,后来我爸搬来跟我们住的期间,他也搬了过来,是我爸拜把的好兄弟。”
  师父听到这里,又动了肝火,说:“他奶奶的!”
  老人拉着缩在椅子上的师父,热切地说:“老关!等会叫小梅腾个饭,咱俩喝壶好酒!”
  师父瞪着老人,老人依旧笑着说:“当初你进安养院那鬼地方,我可是够义气地陪你进去住了几个月,就怕你在里头无聊没伴,哇你这家伙这几年却在外头好生逍遥!”
  我又想起一个疑点,于是紧张地问道:“师父,你记得安养院吗?”
  师父大声说道:“怎不记得?!我在海底走太久了,走得迷迷蒙蒙的,后来累了就让海潮带着我,一边休息一边辛苦地闭气,后来我给冲上岸后,简直昏死过去,我一觉醒来后,就躺在见鬼的什么安养院里头!”
  师父越说越激动,吼道:“见鬼的安养院!里面的人都说我疯了!操你娘!要不是老子禁杀无辜,个个尸横就地!”
  号称师父挚友的老人,连忙安慰师父说:“没的没的,老关你歇息一下就没事了!”
  师父嘶吼道:“什么老关!老子是黄家村长大的!”说着,师父伸手虚点老人的“叮咚穴”跟“不讲话穴”,老人被封住气血,就这样不能动弹,有口不能言。
  我心头的疑惑堆迭堆迭,心烦意乱,阿义则道着头苦着脸。
  突然,我灵机一动。
  “师父!我帮你杀了她!”我指着妇人大叫。
  师父大吼:“快快快!下手莫留情!这疯婆子快把我搞死了!”
  妇人惊讶地看着我,我跳下椅子,爆出全身杀气,伸掌奋力往妇人胸口轰去!
  “崩!”
  我全力一击下,汹涌的力道却被吸入一块大海绵中。
  大海绵不是别人。
  就同你猜的,是惊慌失措的师父!
  师父的掌及时贴着我的掌,将我的力道接了过去,霎时,师父额冒白气,往后退了两步,伸出另一只手往空中一击卸劲。
  毕竟那一掌是我的倾力之钧,师父若是将我硬生生震开,我一定大受内伤,但师父照单全收的结果,即使师父的内功深湛,在不运功抵御的情况下,也必受小伤。
  我的计画算是成功了。
  为了试探师父对这名妇人的感情,我不惜冒险一击,要是师父不阻止我,我便将没有收势的强大掌力硬是打入妇人身后的墙上,要是师父阻止我了,便证明师父的心底深处,有着对妇人难以割舍的情感。
  而师父出手阻止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师父一边咳嗽,一边挥着手。
  我看着咳嗽的师父,说:“师父,她真的不是你女儿?那你为何要阻止我杀她?”
  师父并不回答,一手抓着我,一手抓着阿义,急步走出这栋快把师父窒息的房子,留下那名号称师父女儿的妇人,呆立在客厅。
  师父看着前方,拎着我俩师兄弟,熟捻地在巷子中转来转去,转出了巷道,师父终于将我俩放下,咳嗽了几下,说:“师父终究不愿对不当杀之人,痛下杀手,唉……”
  就这样,员林是个充满问号的地方。
  第五十九章
  面对一个杀人者,会是怎样的心情?
  也许是厌恶,或带点害怕吧。
  但,若杀人者是自己的心上人时,那种感觉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形容的。
  特别是,那个杀人者还打算继续累犯时,那种感觉就更加复杂了。
  乙晶现在的心情,就很复杂。
  “你才国三。”乙晶忧愁地说。
  “你也是师父的徒弟,你知道的。”我低着头。
  乙晶跟我,就坐在篮球架下,看着阿纶、阿义等人打篮球。
  阿义只要一拿到球,就卯起来灌篮,从下场到现在已经灌了十七次篮了。
  “可是你才国三。”乙晶重复地说着,身上的气充满了矛盾的味道。
  “大侠没有分年龄,你也是师父的徒弟,你知道的。”我说。
  “杀人是什么样感觉?”乙晶叹了口气,又说:“其实我根本不想知道,无奈,杀人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我抓紧乙晶的手,说:“没有人有权力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
  乙晶盯着我的眼睛,说:“既然你这么想,为什么还杀人?你心里应该知道,无论如何,这个世界跟师父的武侠世界已经很不同很不同了!”
  我继续说道:“就因为没有人有权力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所以随意断人生死的坏蛋,就不能让他继续留在世界上。”
  乙晶的手抓痛了我,说:“我知道那种人很坏,我也知道以暴制暴有时候是情非得已的,但有必要杀人吗?”
  我点点头,说:“有必要。”
  乙晶有些生气,说:“那不也一样在断人生死?”
  我摇摇头,说:“不一样,坏蛋的生死是自己断的,只是由大侠来动手。”
  乙晶气呼呼地说:“你杀了人,不就跟那些坏蛋一样?”
  跟那些坏蛋一样?
  我笑了。
  乙晶楞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乙晶知道,一个杀了人的大侠,还能这样悠然跟自己心爱的人坐在一起,这个大侠心中,至少是自认坦坦荡荡的。
  也至少,还笑得出来。
  阿义赏了一个高个子火锅,随即又灌了篮,嘘声四起。
  乙晶幽幽地说:“其实,我最怕你心底不舒坦。”
  我懂,我也怕自己的坦坦荡荡是强装出来的。
  但我深知,只要乙晶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是杀人魔王,而是大侠,总是笑嘻嘻的大侠。
  “但我也怕你开心。”乙晶低着头。
  这句话,模模糊糊的,我心中却揪了一下。
  “睡觉前难免会想东想西,只有那时候才会有点闷。”我说,看着乙晶乌溜溜的头发。
  “那怎么办?”乙晶说。
  “以后会习惯的吧。”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