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作者:冷如冰      更新:2021-02-17 15:28      字数:4856
  的阳寿,也可能是两个月……
  “请再说一遍,好吗?”马钱德半侧着身对那只黑猩猩讲道。尽管它兽性已泯,但其说话能力极差,所以马钱德开始并没意识到对方在跟他讲话。
  他不转身还好些。
  由于手腕没有力量,他手里的汤勺歪了,饼干浸上了水滚落下来。他忙中出错,竟想挪动腿以防东西落在膝盖上——年龄大了真是无用;他不愿溅上污水——但他的动作太急了一点儿。
  椅子就在小台边上。他感觉自己翻了过去。
  二
  96岁已经过了倒头摔倒的年岁了。他心里想着:假若真弄出这种事来,或许还不如吃些虾好些呢……不过,他并没有摔死。
  他只是因为摔倒失去了知觉,而且昏迷时间也并不算很长,因为当人们抬着他走进舞台后边的更衣室时,他已经开始清醒过来。
  诺曼·马钱德一度将其生命交付给一种希望。
  他富有,聪慧,并且找到了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他倾其所有,将它们奉献给征服太阳系外星球的研究院。少说,他也拿出了数百万美元。
  那是他父亲遗留给他的全部财产。但是,钱根本不足以完成这个任务,它只不过是一种扩大影响的手段。他用钱雇佣宣传人员、资金筹集人员、法律顾问;他用钱拍纪录片和电视广告片;他用钱为美利坚合众国议员们举办鸡尾酒会;他用钱为国家六年制教育提供有奖比赛。不论做什么,他总是言必行,行必果。
  他筹集到了钱。一大笔钱。
  他将自己从世人口袋中乞求、搜罗而来的所有的钱拿出来,为建造26艘大型宇宙飞船(每艘有10只轮船大小)提供资金。最后他将飞船抛向太空。
  马钱德哺哺自语道,我希望看到人类发展扩大,并且抵达一个新的家园……我还希望成为带领他们奔向那里的人……
  什么人正讲着话“——他知道这件事,对吗?但是我们千万要保持缄默——”另外有一个人要第一位闭嘴。马钱德睁开了双眼。
  齐泽尼神色忧郁地立在那儿,看见马钱德恢复了知觉,便说道:“你好了?”马钱德明白这是真的,因为齐泽尼忧郁地看着他。如果是坏消息的话,他会发笑的——“不,你没有!”齐泽尼大叫起来,抓着他的肩膀,“你就待在这儿别动,一会儿回家卧床休息。”
  “你刚才不是说我好了吗?”
  “我是说你仍能呼吸。别抠字眼,并不正常。”
  马钱德抗议说:“但宴会呢——我总该出席吧——”
  阿萨·齐泽尼照料马钱德已有30年了。他们一块儿出外钓鱼,时常在一起同饮共醉。齐泽尼不会拒绝的,但他却一味摇头。
  马钱德颓然作罢。齐泽尼后边,那只黑猩猩一语不发,只是坐在椅子边上观察着。马钱德觉得,他是在担心。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明白这件事是因他而起,是他的过错。这么一想,马钱德便来了精神,说道:“我那样笨手笨脚跌倒出尽洋相,很抱歉——先生。”
  齐泽尼连忙介绍:“这位是杜安尼·弗格森,他做过哥白尼号上的勤务,换过形体。他像平日一样穿着制服参加宴会。”猩猩点点头,但一语不发。他正对那位方才口若悬河、此时似乎心事重重的讲演者丹·弗勒里察言观色。“救护车在哪儿呢?”齐泽尼用像对实习医生的那种不耐烦的口气发问道,身着侍者服装的那个健壮的年轻人一声不响匆匆而去。
  黑猩猩清清嗓子,狗一般叫了一声。“什么——”他带着或多或少的德国口音讲了起来,“米达·乌勒里,你讲伊夫代尔是什么意思?”
  丹·弗勒里回过头,茫然地看着黑猩猩。马钱德忽然注意到,他那架势并不是在看他,而倒好像是对黑猩猩一无所知,而且他无意答话。
  马钱德焦躁起来:“这个‘伊夫代尔’是什么,丹?”
  “快点儿,弗格森先生,请吧,我们最好到外边去一下。”
  “什么?”类似犬吠的粗暴声音从类人猿口内吐出来,开始同他要表达的意思相趋近了,“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讲话吗?”
  这是个没礼貌的年轻人,马钱德愤愤不平地思忖着,这个家伙让他感到讨厌。
  既然他一再提这个问题,其中必有缘由。
  马钱德由于疼痛缩了缩身子,觉得自己要呕吐出来。事情虽然过去,他却依然不安。他不可能弄坏了什么呀,他这样自我安慰着,齐泽尼在这方面不会撒谎的,但他又感到自己可能已办坏了什么事。
  他对猩猩失去了兴趣。甚至当弗勒里以一种急切的、低得如同蚊子哼哼的声音对他嘀咕催他离去时,他也没有回头看。
  如果一个人愿意放弃上帝赐予的人的身体,把他的头脑,思想,对——还有灵魂植入类人猿的身体之内,那么,马钱德就不会给予他特别的尊重。
  当然不会!马钱德在等救护车时,又重新考虑起这个熟悉的问题。自愿报名参加他费尽心血促成的太空航行的人,才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什么。直到某位高超的伯特曼先生发明了神秘的FTL发动机之后,情况才有所变化。以尽可能接近光速的速度抵达每个有价值的、为人所知的行星,这是几个人的事情。换体需要这些人调动思想控制极易饲养、完全可以牺牲的猩猩身体,而他们自己的身体则在星际旅行的漫长岁月里处于冬眠状态。
  这,当然需要勇敢的人。他们值得敬仰和尊敬。
  但他也值得呀。胡说“伊夫代尔”并不礼貌,不论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使他们航行成为可能的人却深深受到伤害……
  除非……
  马钱德再一次睁开双眼。
  “伊夫代尔”,除非“伊夫代尔”是猩猩声带,类人猿嘴巴轻而易举就可发出的音——除非当他失去知觉时,他们讲的话是跟那个完全不可能、没有任何希望并且极为疯狂的梦想有关。而他,马钱德,自从开始发起星际征服运动时就已放弃了这个梦想。
  除非有人真的找到了FTL航行的通道。
  三
  第二天马钱德身体状况稍稍好转,便自己坐上轮椅——全靠自己,他不愿上车也不让人帮忙——进入航空地图室。这是研究院赠给他的房屋中的一间,免交租金,终生使用(当然了,是他先将房子献给研究院的)。
  研究院花了30万美元建成航空地图室。12米高的球形室中固定着的、铁丝扣住的星球闪闪烁烁,按照比例代表太阳系55光年中的整个空间。每个星球都被绘制出来,并且标上了名字。一年前,其中有几个位置稍稍移动了一些,以纠正弄错的方位。航空地图室的设计是一丝不苟的。
  研究院资助的26艘大型宇宙飞船也被绘在上面,现在仍在太空中的那些也是一样。当然了,它们未按比例绘制,不过马钱德明白它们代表着什么。他转动轮椅沿着有标记的通道来到室中心,端坐在那儿四下观望,发现自己正在太阳系的下面。
  众星之上,捧出蓝白相间的天狼星,南河三就悬在头顶。这两颗星聚在一块儿无与伦比,在这里最为弓队注目。不过就红色的河鼓二①本身来看,倒是比南河三更亮一些。航空地图室中央,太阳和半人马座A星配对,灿烂辉煌。
  【①天鹰座中最亮的一颗星,是一等星,俗称牛郎星。】
  凝视着半人马座B星,他眼睛湿润了,那是他平生最大的失败。这么近,这么真实,却可望而不可及。
  但是,别的希望仍然存在……
  马钱德继续寻觅,他看到了塞帝T星,只有11光年之遥,那个征服地本来可以毫无疑问建立起来。
  这是一个大问题,但他们找到的却是数不清的否定答案。不过,塞帝T星倒是一笔好赌注,对此马钱德本人深信不疑。它是一个比太阳稍微暗淡,稍微清冷的恒星。不过,它属于G形,而且根据仪器计算基本可以肯定它具有产生气体的能力。但假若再一次失败——
  马钱德回身看看更为暗淡、更为遥远的40埃利坦尼A星。他记得,他发射的第五艘飞船是向40埃利坦尼A星进军的。飞船很快就要抵达目的地——不在今年,就在明年。当最高速度同光速差不多接近时,时间是很难测量出来的……
  但是,最高速度自然要更大一些。
  失败的骤然袭击几乎使他大病一场。竟比光速还要快一些——啊,他们需要何等的勇气!
  不过,他无法把时间抛洒在那种特殊情感上,实际上也没必要在情感上浪费光阴。他感到,时光像河水一般从他身边流走;于是挺身坐起,四下张望。人到96岁,做事是不敢迟疑的,即使白日梦也要快一点儿。
  他又扫了南河三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们最近对南河三作了尝试——飞船行程可能还未过半。他们对几乎每一个星体都作了尝试,甚至包括埃利坦尼五座和格鲁姆布里奇1618,还有更为遥远,连分光器分析仪也可能测试不出结果的61希格尼A星和印第五座,最近又大胆尝试了半人马座P星(不过他们已经可以肯定这一次毫无收获,半人马座A星的远航已经探明并无可供生存的星体)。
  飞船总共发射了26艘。3艘失踪,3艘返回,1艘正在飞回地球途中,还有19艘仍在太空中邀游。
  马钱德志得意满,欣赏着明亮的绿色箭头,那是标志着第谷号驶向的位置。第谷号是以分离气体为燃料的喷气式机,也是他所造飞船中最为庞大的一艘,其中载有3000名男女。他想起,好像有人最近曾经提到过第谷号。是在什么时候呢?为什么要提呢?他心中模糊不清,不过那个名字倒是铭记在脑子里。
  门开了,丹·弗勒里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排列有序的星体和飞船,但好像视而不见,航空地图室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抱怨着说:“真该死,诺曼,你把我的魂都吓丢了!你这会儿为什么不待在医院呢?”
  “我去过医院了,丹。我不愿待下去。最后,我有意出院,得到阿萨·齐泽尼的许可才算出来。他要求我说,只要我安静休息,并且允许他监督,我就可以回家。唉,你瞧,我不是很安静么。他来监督,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弄明白有关FTL的一些情况。”
  “啊,奇怪呀,诺曼!真的,你没必要担心——”
  “丹,你这30年来从没用过‘真的’,除非你是在对我撒谎。那么,就讲出来吧。我今天早上派人去找你,因为你知道情况。我想听听。”
  “看在上帝的份上,丹!”
  弗勒里环顾室内四周,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光线中闪闪发光的光点一样……或许他是这样,马钱德思忖着。
  他终于说道:“唉,有点儿问题。”
  马钱德等待着,他等待的耐心练习过许多次了。
  “有一个年轻家伙,”弗勒里说道,又重新顿了一下,“他名叫艾西尔,是个数学家。你相信吗?他有一个主意。”
  弗勒里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离完善还有很大距离。”他补充说。
  “实际上,”他说,“有很多人认为这种想法根本行不通。当然了,你知道那种理论。爱因斯坦,洛伦兹一费茨杰拉德,不论是谁——他们都反对那种理论。它被称为——记住吧!——多重分派。”
  他等着马钱德大笑,但毫无动静。于是他又说道:
  “不过,我敢说他似乎有点儿道理,既然试验——”
  马钱德口气温和地说:“丹,你把话都讲出来不好吗?让我们看看你讲了半天讲的是什么吧。有个家伙叫艾西尔,他有点儿道理,但很狂妄,不过又行得通。”
  “噢——是吗?”
  马钱德慢慢向后靠去,闭上双眼:“那就是说我们全错了,特别是我。还有我们整个工作——”
  “瞧,诺曼!千万不要那么想。你的工作改变了一切。假若不是你,像艾西尔那样的人从来就不会有机会。你难道不知道,他是靠我们资助进行研究的吗?”
  “不。我不知道这件事。”马钱德的目光又扫向第谷号,“不过,也不会有太大帮助。由于——我的工作——有五万多男女使自己的生命处于冬眠状态,我怀疑他们是否会跟你有同样的感受。丹,谢谢你,你讲了我想听的东西。”
  当齐泽尼一个小时后走进航空地图室时,马钱德说道:“我身体是否足够强壮——能受得住一次换体吗?”
  医生放下药箱,拉过一把椅子,然后答道:“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了,诺曼。这些年来就没有自愿者。”
  “不,我不是指换上另一个人体。我不需要任何可能成为自杀者的自愿捐躯人——你本人也曾说过,替换的躯体有时会自扼而死。我要一个黑猩猩的变体。为什么我不会比那个年轻人干得更出色些——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是说杜安·弗格森。”
  “正是,为什么我不会比他干得更好?”
  “唉,算了吧,诺曼。你年事已高;你体内磷油脂——”
  “我年事虽高但还不会死,对不对?最糟也不过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