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作者:瞎说呗      更新:2022-07-12 16:18      字数:4724
  菲力听了我母亲用美国方式对中国神仙等级作的解释,忍不住格格格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还是为我们考虑才用了这个比喻。
  “灶王爷是什么样的?”苔莎问,“我能有一个吗?”
  “不过是一个故事。”我母亲回答。
  “一个故事!”克利奥叫起来了,“我想听。”
  我母亲的脸放光了,她拍拍克利奥的头,“你还想听外婆讲故事?昨晚故事还没听够?”
  “我们回家吧,”菲力对克利奥说,“这会儿外婆太累了,不能给你讲故事了。”
  但我母亲好像根本没听到菲力的话似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她很和蔼地跟克利奥说,“讲的是他怎么变成灶王爷的事。是这样的。”
  我母亲开始讲的时候,我被一种熟悉的感情打动了,仿佛我就是克利奥,还只有三岁,渴望着相信我母亲所讲的一切。
  “很久很久以前,在中国,”我母亲说,“有一位姓张的富农,他的运气很好,鱼会在他的河里跳起来,猪会跑到他的地头来,鸭子会飞到他的院子周围,像云彩那么厚那么多。他福气那么好,因为他有一个非常勤劳的姓高的太太,她给他打鱼,喂猪,放鸭子,使他的财产一年比一年多。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无论是水中的,地里的,还是天上的。
  “但是张贪心不足,他看上了一个漂亮、风流的姓李的女人。有一天他就把那个漂亮女人买回家来了,叫他的太太给她做吃的。后来,姓李的女人把他的太太赶出了家门,他也没有追出去,喊她,‘回来吧,我的贤妻,回来。’
  “这样一来,他和姓李的女人就可以如鱼得水,自由自在地相好了。他们花钱就像流水似的。他们把鸭子全杀了,来满足他们的口福。不到两年,张的地全空了,他的心也空了。他的钱用光了,于是那位姓李的女人就跟别的男人走了。
  “张变成了一个乞丐,穿着补钉上打补钉的破衣服,趴在地上,挨家挨户地讨饭,口中喊着:‘给我一点猪狗食吧!’“一天,他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准备等死了。他昏昏沉沉,梦见自己在吃天上飘的云彩,他再睁开眼睛,发现云彩变成了烟。开头他还以为自己掉进了地狱,可他起来一看,原来自己坐在一个厨房里,旁边紧挨着暖和的灶台,烧火的姑娘告诉他,这家人家的女主人看他可怜就把他带进家里来了。──她一直来对所有的人,无论是老人、病人或家里有困难的人,都是这样的。
  “‘多好的一位太太呀!’张喊道,‘她在哪,我能谢谢她吗?
  ’姑娘指指窗户,于是张看到一个女人正在路上走。哎呀!这太太不是别人,就是他的贤妻高呀!
  “张跳了起来,想在厨房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她的太太刚进屋,他就跳进了厨房的灶台里面。
  “好太太高想用眼泪把火浇灭,没有用!张带着羞愧着火了,当然,还是因为下边熊熊燃烧的烈火,她眼看着她的丈夫带着三股烟灰升到天上去了。
  “天上的玉皇大帝听了这位新来的人的全部故事。‘既然你有勇气承认是你的错,’五帝宣布,‘我任命你为灶王爷,监视每一个人的行为。每年你都要向我汇报,谁该得好运,谁该得坏运。’“从此以后,每个中国人都知道灶王爷在盯着他们。他从每间屋子、每家店铺的角落里盯着所有好的坏的行为:慷慨的还是吝啬的,大方的还是小气的。每年一次,在新年前七天,灶王爷从灶台飞回到天上去,报告王帝,谁的命运要改变,好运变为坏运,坏运变为好运。”
  “完了!”克利奥满足地喊道。
  “听上去有点像圣诞老人。”菲力兴奋地说道。
  “啊!”我母亲的口气暗示菲力用词不当。“他不是圣诞老人,更像一个间谍──联邦调查局的,中央情报局的,黑帮里的,比情报档案处的还要坏,就是这一类家伙!他不给你礼物,倒是要你送礼给他。你得一年到头对他表示尊敬──送他茶和橘子。中国新年快到的时候,你必须给他比平时更好的东西──兴许得给他喝威士忌,抽雪茄烟,嚼口香糖哩。你得担保他的嘴总是甜腻腻的,他的头总是醉醺醺的,这样他去见他的大老板的时候,兴许会替你说几句好话。这户人家一直都不错,他会这样说,明年给他们来点好运。”
  “这么说,想得好运便宜得很嘛,”我说,“比买彩票还便宜。”
  “不!”我母亲喊道,把我们吓了一跳,“你不会明白。有时,碰到他脾气不好,他就会说,我不喜欢这户人家,给他们来点坏运。
  那样一来,你可就麻烦了,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干吗要让这样的人来审判我,一个对太太忘恩负义的男人?他的太太倒真是个好人,可他不是。”
  “那么杜姨婆干吗要把他保存起来呢?”我问道。
  我母亲皱皱眉头,想了一会儿,“我想是这样的,任何事情你一旦开了头,就怕停下来。杜姨婆还在小的时候就和他讲过什么悄悄话,她在中国的家族好几代都是信灶王爷的。”“好极了!”菲力说,“那么她现在把这东西又传给了我们。谢谢了,杜姨婆,只是没法感谢了。”他看看手表,看得出他是急着想回家了。
  “这是杜姨婆给你的礼物,”我母亲用一种悲伤的口气说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东西不是那么好?她只是想给你一些好东西,她最好的东西。”
  “说不定孩子们会用这祭坛当玩具屋的。”我说。苔莎点点头,克利奥也点点头。我母亲看看祭坛,一言不发。
  “我一直来这么想,”她最后说道,嘴上显出深思熟虑的表情,“你把这祭坛拿去,我给你另找一个幸运的神放进去,代替这一个。”她把灶王爷的神像拿了出来,“这一个,我拿去,杜姨婆会理解的。你不需要这种幸运。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一言为定!”菲力连忙说,“我们打包上路吧。”
  但此刻,我却担心了。“你肯定吗?”我问我母亲。她已经把塑料蜡烛台塞进一个用过的纸袋里。我其实不那么迷信,我向来讨厌收到连锁信──玛丽老是给我寄这种信,我从来不按指示把信复印下来,以备不时之需,可我也从来不把原信丢掉。
  菲力拿起祭坛,苔莎拎起装了蜡烛台的纸袋子。我母亲已经带克利奥上楼,把她丢在洗手间里的尼龙袜找回来了。我母亲和克利奥回来时,递给我一只很沉的杂物袋,摸上去好像塞满了橘子、中国糖果,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杜姨婆的茶叶,我也给你放了点,”我母亲说道,“不要用很多,放一点在水里就行了,香气总是会泡出来的。”
  离开我母亲家一刻钟,孩子们就睡着了。菲力已经上了286号快车道,这条路不大会堵车,速度监视站间隔的距离也远一些。从家里出来,我们的时速还是三十五公里。
  “我们不是真的要这个祭坛吧?”菲力说。这与其说是个问题,不如说是个声明。
  “嗯。”
  “它真难看,”他又加了句,“但我觉得可以让孩子们玩一段时间,直到她们玩腻为止。”
  “嗯。”我眼望着车窗外面,心里想着,我母亲会给我什么样的幸运之神呢?我们驶过一个个快车道上的路牌,超过一个个星期天在慢车道上跑的驾驶员。我看看记速器,差不多到八十公里的时速。
  “干吗跑这么快?”我问。
  菲力慢了下来,然后问,“有吃的吗?”
  我这才想起母亲给我的那个杂物袋,它就搁在我膝盖上。我朝里望了一眼,里面有几个橘子,一卷卫生纸,一罐杜姨婆的茶叶,还有我上个月不小心打破的父亲的遗像,玻璃已经配上去了。
  我很快递给菲力一个橘子,然后把脸转向窗外,免得他看到我的眼泪。我望着窗外疾驶而过的风景:水库,起伏不平的小山坡,还有我路过上百次的同样的房子,从来不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一程又一程,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就是这距离横亘在我和我母亲之间,把我们分隔开了。
  第三章  搁了三天的鱼
  海伦总以为她作出的所有决定都是对的,实际上,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五十多年来,我眼见她愚蠢的想法结果怎么变成她的好运。
  就像昨天吃中饭那样,她对我说,“雯妮,再来点鸡块。”我告诉她,我不想吃葬礼上剩下来的东西──已足足有五天了。于是我们就去幸运超级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货可买回来晚上吃。
  海伦从廉价货箱中挑了一条扁平的鱼,她管它叫胖胖鱼,只要一元六角九分一磅。
  我说,“你不要贪图便宜,瞧瞧鱼眼睛,都翻白了,这条鱼已经搁了三天了。”
  可海伦盯着鱼眼睛看了一会,说她看不出什么毛病。于是我捡起这条鱼,感到它的身体软绵绵地在我的手指缝里滑动,一条已经死去好久的鱼。海伦却说这是一个标志──一条鲜嫩的活鱼!
  于是我特地闻了一下。我告诉她,这条鱼的肉的甜味已经透出表皮,碰到空气变作酸臭味。她把鱼拿到鼻子边嗅嗅说,“这是新鲜的胖胖鱼的味道。”
  她把这条搁了三天的鱼买了下来,用在昨天我在她家吃的晚餐上。她刚把鱼端上桌,她丈夫就翻开鱼头,用嘴吮吸它,连声说味道好。然后他们的儿子弗兰克把另外半边鱼头也吞下去了。海伦挑了靠近鱼尾巴的一小片肉,那是最瘦的部分,咂咂嘴唇说道,她蒸得恰到火候,不老不嫩。然后她瞧瞧我的碗,怎么没有鱼,只有白饭,就又举起筷子,这次在靠近肚皮的地方夹了最肥的一块,放在我的饭上。
  “雯妮,不要客气嘛。”她责备我说。于是我不得不出于客气而吃她的鱼。
  我告诉你,这条鱼简直使我发疯,它又甜,又软,只要一元六角九分钱一磅。我开头还以为海伦会回到幸运超市去换条鱼回来,可我转念一想,海伦没这么精明。当时我就想起了一些事,即使海伦不那么精明,即使她生来不那么穷,即使她从来不漂亮,她的运气还是满盘子都是,甚至从这条搁了三天的鱼嘴里漏出来了。
  我跟她不一样。我生来运气好,但是年复一年,我的运气──就像我的漂亮一样,跑光了,然后又在我的脸上刻了许多皱纹,所以我忘不了。
  我无法解释这一切,我生活中的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如果我想讲讲发生的一切,我的故事不会像河流一样从头流到尾,所有事情都是互相关联的,就像湖泊对大海一样。如果我这辈子就是这样子,一件事接着另一件事,那么我就可以回过头去,我就可以汲取我生活中的教训:我承受的命运,我作出的选择,我犯下的错误,那样的话,我还有机会改变我的命运。
  海伦老是跟我说,“你干吗老是想那些过去的事情?后悔没用,你不能改变过去。”她不记得了,出于许多原因,她和我已经有好多次改变了过去。她经常为了我而改变过去,可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干了些什么。
  这就像海伦买的胖胖鱼,此刻它正游进我的记忆里。因为好多年前,我为我丈夫,为吉米·路易买过一条特别的鱼。啊,我是多么爱他!我看到的这条鱼,早晨刚刚从海里打来,所以它还是怒气冲冲的,在大铁盆里游。它身上橘红色的鳞片闪闪发光,当它在小小的水盆里摇头甩尾来回兜圈子的时候,它身上的鳞片变成了白金色。我对卖鱼的说,不要用报纸包这条活鱼,要用于净的白纸。当我把鱼放到车上准备带回家的时候,我真是感到非常骄傲,我感到它在活蹦乱跳,我想象这条鱼在吉米口中的味道,我丈夫会知道这是一条特别的鱼,一条幸运的鱼,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他。
  我跟你说,这鱼从来没有停止过反抗,我剖它以前,它的鳃还一鼓一鼓的,从嘴巴里吹出一个又一个泡泡,让我明白这就是它的毒药。甚至在我取出它的肠子以后,它还从盆子里跳了出来,掉在地板上,满地打滚,直到我用金郎头把它砸死。在我把它煮熟后,它还找到反抗我的办法。吉米刚吃了一口,就被一根鱼刺卡住了喉咙,那根刺就在他的喉咙生了根,所以他每咽一口,就觉得这鱼在里面咬他一口,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
  后来,到了医院,医生动手术把这根鱼刺取出来。尽管吉米不能说话,但我从他忧心忡忡的脸上看出来,他正在考虑拔鱼刺的手术费、床位费、麻药费。这时我才想起了我的好消息,也就是我为什么要买这么一条昂贵的鱼的原因,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为杭奥面包店做面条,我额外挣的钱足够付一年医疗费。当我告诉他这些的时候,吉米紧紧闭上了眼睛,眼泪流出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