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作者:随便看看      更新:2022-07-08 12:33      字数:4830
  等大管家走了出去,丽郭低头看着乌纥,果然发现他早就醒了。她不禁有些脸红,不知道他是几时醒的……
  「管家叔叔进来的时候,我就醒了。」乌纥轻描淡写,运作内息,不禁苦笑。他原本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没想到这样沉重的内伤,居然还留了条命在。
  丽郭张目结舌,若有地洞可以钻,她早就钻了。想想自己说了那么多令人脸红的话,这这这……
  「我、我纯粹只为义,可没别的念头……」她连忙撇清,「士为知己者死,你都这么配合了,我当然也——」
  「这下我成了你的知己啦?也不错……」他重咳几声,吐出黝黑的血块,心头又沉下几分。
  见他吐出这样的乌血,可见内伤沉重到牵连了五脏六腑。她手边没足够的药方,连银针都得用绣花针代替,眼下他伤势沉重不能移动,说真的,她没半分把握。
  「你可别小看我,我可是『鬼医死要钱』呢!」丽郭勉强打起精神,「我的医术也只输我爹一些些,阎王要人三更死,我偏留他五十寿。你筋骨强壮,底子又好,这点小伤不会怎样的,真让你怎样了……我、我摘了牌子,这辈子不行医了!」
  想想他的奋不顾身,她心里一阵酸痛,不禁又哭了起来,「你是怎么了?就算没了我这个大夫,有钱哪里寻不到好大夫去?你要知道,命里得医才医得病。我已替你卜过卦,你爹的病虽险,却自有贵人,你犯得着这么拚吗?还是为了你这身世,你就打算把命送了干净?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难关都过不去,轻易的抛了性命,算什么呢?!」
  她边哭边数落,一面往他身上扎绣花针。
  「为了你把命拚掉了,倒也值得。」乌纥勉强的笑了笑。
  「有什么值得呢?」她不敢停手,将眼泪往肩头狠狠抹去。
  「我以为,这辈子我是不想娶妻了……塞外姑娘憨直,没趣;中原姑娘扭捏得紧,没趣。偏偏我遇着了你……」
  他突然开始怕死,若是死了……她的眼泪怕是停不了了,他怕这泪的。「我不说了,你别哭……咱们是知己,有谁比你更懂我,又有谁比我更懂你呢?咱们不用多说话,也懂彼此心思的,莫哭了……我这儿疼……」他顾不得身上密密麻麻的针,指了指心窝。
  丽郭一下子停了眼泪,突然着慌起来。可怜她聪明机智,遇到情关却和寻常姑娘家没有两样。这一路上恼他、气他、恨他,实际上也不得不佩服他、欣赏他。
  独个儿心思敏捷是很寂寞的,总觉得除了家里姊妹,天下无人懂得。好不容易遇上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不由得起了惺惺相惜之感,偏又知道了他的身世……又是怜他叹他;又蒙他舍身相救,终究是自己任性累了他性命……
  屡次起脚要离开,终究是踌躇下去。她这生……可还走得开?
  心上像是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似忧似喜,竟不知道是怎样的滋味。
  「你……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你这鸟人,你这可恶的马贼!」她哽咽着,眼泪流得更凶,「你绑我的人就算了,连我的……连我的……都绑走了!你真是可恶,太可恶了!你敢这么一死了之试试看……我阴曹地府也不饶你的……」
  乌纥好半天不言语,「……我怕,你会后悔呢……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想替我的亲生父母报仇呢?」这是他放在内心逃避很久的痛苦,只要一想起来,就像是火烫的伤,包着脓血,痛苦不堪。「我是懦夫?我不忠不孝?居然一点也不想替我亲生父母报仇……」
  他虎目含泪,「我知道义父是不得已的……因为我的亲娘是他的妹妹,他再三劝我生父别起战端,但是我的父亲却只梦想天下皆为回纥牧马地……这些事情听起来多么遥远,我连父母的长相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义父的长相,义父和我相处的每一天都宛如在眼前……要怎么为了长相也不知道的所谓父母,杀害抚养我至今的义父?我只想当乌家堡的乌纥,一点也不想当回纥的皇子……
  「虽然……回纥的长老寻来了,就算……就算他们要迎我回去当可汗,我也不希罕的!我只想当我的马贼,我只想留在乌家堡……我是乌家堡的人,生生世世都是乌家堡的人!更何况……义父事实上是我舅舅,血缘加上养育之情,我恨不了他,恨不了他啊……」
  汉人最重节义,伯是丽郭要瞧他不起了吧?乌纥别开脸,不想看到她鄙夷的神情。
  丽郭却坚定的将他的脸扳过来,眼神清澄的看着他,「我是瞧不起——如果你杀了你义父的话。杀了你义父就可报父母深仇?那你用什么报答他的养育之恩?杀了你义父,你父母可起死回生吗?你父亲手下从无枉死冤魂吗?冤冤相报,要到何日方休?你瞧,我懂你的,但是你还不够懂我呢……」
  她厉声续道,「你欠我可多了呢!鸟大爷!咱们是很该算一算,我『鬼医死要钱』还没要不到的帐!你这条命的诊金可是贵得很!」
  让她这样一凶,乌纥反而笑了起来,满腔的愁绪居然烟消雾散。「我欠你真的欠很多了……我一定……好起来,让你慢慢算……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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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经千辛万苦,谢必安终于潜入了荒村。他乃是京畿总捕燕无拘的副手兄弟,而这燕无拘正是林家四妹丽刚的相公。
  虽然说人口失踪不归他们京城捕快管,但是大嫂都开口了,他又正好北上办事,也就顺便查上一查。原本是查山间驿站的离奇瘟疫案的,怎知让他误打误撞的发现了鬼医的行踪。
  啧,她们林家的姑娘也真是的。老四丽刚是侠盗神隐就够吓人了,没想到三小姐林丽郭居然是赫赫有名的「鬼医死要钱」。他实在不敢去探听林家大姊、二姊干些什么勾当——怕自己的心脏受不了。
  他靠着易容乔装,一路小心翼翼,终于寻到了鬼医房里。一看左右无人,除了丽郭,只有床上一个面如白纸、昏迷不醒的病人。谢必安记忆过人,记得他正是关外有名的马贼乌纥。
  欸?丽郭姑娘不是让这人给绑了吗?怎么这马贼半死不活的躺着,丽郭姑娘还照看着他?
  「丽郭姑娘。」谢必安悄悄的唤,「且莫出声,我不是歹人,我是京畿副总捕谢必安。神隐大嫂吩咐我们帮着找你呢……这是神隐大嫂交给我的信物。」
  丽郭凝神看了看他,接过那方碧翠的芭蕉叶,心下一宽,「丽刚呢?」
  「我怕这批马贼不日就要移防了,还没来得及送讯呢。」谢必安瞧了瞧四周,「丽郭姑娘,我悄悄的带着你走,你跟着我来——」
  丽郭却扑到他身上,「丽刚有没有给你一些五花散防身?有没有?有没有?!还有没有其他的?有没有温玉膏?有的话统统交出来!」
  谢必安让她吓了一跳,怎么像是拦路打劫的?「有有有,都有,这是大嫂给我防身的……」他肉痛无比的将那些药瓶掏了出来。
  丽郭老实不客气的都收了下来,「谢爷,真谢了你,改明儿我送你几斤,这些我眼下有急用。你帮我传话给丽刚,告诉她往贺兰山乌家堡寻我,可要快来,不然我们的性命难保了。」
  谢必安傻了眼,「丽郭姑娘,你不跟我走?」
  「我这儿有病家,走不开。」她说得含含糊糊的,颊上涌起两朵绋红,「啊呀,说这么多做什么?我不能跟你走的!切记要叫丽刚来寻我,知道吗?」
  「丽郭姑娘!」谢必安急了,这下他要怎么跟大嫂交代啊?
  「什么人?!」院子里的护卫听到房里有人说话,警觉的冲了过来。
  「别多说了,快走呀。」丽郭将他往窗子推,「快快快,迟了就走不脱了。」
  她赶走了谢必安,整了整衫襟,奋力开了门,横眉竖眼的骂,「吵什么吵?!没见到你们少主才睡下?没听过人说梦话吗?」
  这些堡丁天不怕、地不怕,倒是怕了这个小小的姑娘,骂人是针针到肉,还各地方言精通,骂人又不带脏字眼,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赢,遇到她真的只想抱头鼠窜。
  结果还是让她在门口连说带训的闹个灰头上脸,等到巡院时,就算有可疑的人,也早就无影无踪了。
  等把人都赶走了,丽郭心情有点复杂。现在她就算想走都走不开了,还好拿了一堆药,乌纥说不定还有救。
  突然想起丽刚咒她的话——
  「赶明儿换你嫁个江洋大盗,也弄个先斩后奏,那才好呢!」
  唉,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丽郭一递遍的换着手巾,卧在软铺上的乌纥发着烧,终日沉睡,而丽郭自己的伤风没有好好调养,竟是微咳不止,脸上带着疲惫的倦容。
  大管家深知此时启程实在不妥当,但是乌家堡有讯来传,说乌堡主似乎挺不住了,他脸上不禁多了几分阴霾。所幸鬼医居然没有反对,就这样一路疾行往贺兰山。
  鬼医这样合作,虽然启人疑窦,但是见她对乌纥这样细心看顾,衣不解带,久经人世风霜的大管家心里倒也雪亮着。乌纥这孩子,倒是遇到了一个好姑娘。但就算拚上自己的性命,也不能留下乌纥。
  他忠心一生,任何加害堡主的可能皆要铲除,就算是自己亲手抚养的孩子,也万万不能留。
  这孩子走到尽头,还能得到一个妩媚多情的红颜知己,倒也让他略感安慰。
  虽然前途多难……多难啊。他深知为了夺回鬼医,多少中原暗黑武林高手已经埋伏在贺兰山的必经要道,一场厮杀恐怕免不了;再加上那天脱逃的无色天宫主,一场浩劫就要展开了。若是挺不过去,乌家堡就此烟消云散也未可知;就算侥幸赢了,将来也种下不少祸根,多了无数仇家。
  但是为了乌将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身为一个热血男儿,总要跟随一个人品高洁、志向远大、为所当为的明主。自从得到乌将军的提拔以后,他的性命就已经准备为他牺牲了!
  当初随乌将军弃官的官兵共有八百人,名为马贼,却屯田实边,心系视他们为反叛的大唐。
  这么多年来在关外隐姓埋名,收养战后回纥孤儿,与关外儿女通婚,乌家堡俨然成了大唐编制外的一支精兵,为了安定边关努力了这么多年,史官不会记上他们这笔悲壮。然而,大丈夫生于世,不是为了那笔悲壮而已!
  他默思着,马队已经停了下来。
  满脸病容的丽郭下了马车,亲自将药方递给他,「麻烦你了,这是今天我要的药材,就请人去帮我抓药吧。」言语间,又咳了几声。
  「鬼医大人,你也多多保重。」大管家有些不忍。
  丽郭摆着手,轻咳着回答,「不妨事。打小有的病根,伤风已经好了,就是咳得烦人,扰得你夜里不能安眠了……我从小娇贵无用,这咳得要冰糖炖梨喝上十天半个月才见效……小事儿不用挂怀。」
  「冰糖炖梨乃是小事。这时节也有早梨产的,关外的梨,滋味才是好呢。等等我让抓药的人送上一篓,你先回马车安歇吧。」
  丽郭用锦帕掩口,又咳了几声,这才福了福,回马车去了。
  啧,要在这位医药算卜、五行八卦无所不知的大管家手下讨生活真难,第一天开药方就让他打了回票,害她以后开药方都得仔细衡量再三。
  只不过,八仙过海,各凭本事了。要论寻常药材合毒,天下她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连爹爹都比不上。她精心炼制的八宝甘味安眠散,就只差这味生梨了。
  日影偏西,她望了望血色夕阳,心下竟有些不安。
  回到马车,乌纥已经醒了,眼神清澈,一点也不像伤重垂危的人。
  丽郭大咳几声,「咳咳,眼睛闭起来……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你好得差不多了?咳咳……」
  「我躺到骨头生水了。」乌纥低声抱怨。
  「咳咳……你敢坐起来,我就拿狗链把你拴在马车上……咳咳……」丽郭也是万般无奈,这样假咳,就算没病也要咳伤了嗓子。
  「我就知道你想这么做很久了。」乌纥皱眉。
  「可不是,」丽郭没好气的低声道,「我的心愿就是把你拴上狗链喊汪汪。喊两声来听听。」
  「……」乌纥翻了翻白眼,转过身面壁赌气。
  丽郭不理他,潜心掐算吉凶,算完心里一阵沉重。此去三劫?若将周怜儿和暗黑群豪算上,也不过两劫。第三劫当是什么呢?
  突然,催命的香气浓重起来,她警觉的抬头。
  乌纥一骨禄的爬起来,就要揭开车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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