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作者:阎王      更新:2022-06-26 18:26      字数:4924
  辣阍诖诵还恕!?br />
  说完便伏在案角,再不瞧萧骋一眼。
  此时屋内唯一的烛火幽幽灭了,长夜顿时撒网,将一切光明掩却。
  夜孤寒(下)三
  第二日胄王府内定远将军卫阶来访,萧骋与他乘夜说了些国事,待到酒尽鸡鸣时卫阶欲起身告辞,却发现萧骋神色犹豫,好似还有什么未尽之言,于是便将身端坐了,只等他开口。
  半晌萧骋方才开口问道:“你可去过这京城里有家妓宅,无牌无匾的,里面养着个戏班。”
  卫阶神色顿时扭捏,抬眼揣摩萧骋意图,良久才挤出“去过”两字。
  萧骋将壶内温酒缓缓饮了,问他可知道这妓宅来历名头。
  那卫阶立马陪笑:“也就胄王自爱不知,这朝内亲贵,又有哪个不晓得城内有个勾栏院,是静王奉圣上旨意修建,里面人物个个有倾城之色,且因习戏修身,连身子也分外软韧销魂。”
  这话他起头时还含了逢迎之意,说到后来神魂便飘了去,头脸燥热,恋恋不忘那些个连场春梦。
  见萧骋不语,他又将身子前倾,在萧骋耳侧低语:“其实要论勾栏院头牌,那还属晏青衫莫属,这人姿色自是不消说,就是只手也大大有名,人称胭脂红。哪日胄王得空了,可以向圣上讨要张如梦令,亲口尝尝这绝顶滋味。”
  萧骋闻言心下一沉,脸上再挂不住悦色,将酒盏落桌冷声问他:“那卫将军又曾亲口尝过几次呢?”
  卫阶春梦立马醒了,尴尬着赔笑:“胄王说笑,这勾栏院岂是我想去就去的,得圣上赏赐如梦令才能得进院栏。在下不才,统共也就去过两次。”
  “勾栏院。”萧骋冷笑,往复念着这名。
  突然间他开始明白那日晏青衫眼内痛后的绝望。
  这是个由天下最尊贵之人围成的固若金汤的牢笼,没有人能是他的救赎,那长夜孤寒,也就只有直到他死才会穷尽。
  他想起了他那双眼,那琉璃色里极尽的清澈,在这样欲念的泥沼里,是如此万般的不合时宜。
  不自觉里他长叹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和他相识不过一日,却已是第三次为他喟然长叹。
  然而伤感也只是伤感,他是个百事缠身时日永不够用的人,每日在公文战事里埋头,那叹息声便也渐渐远了,淡化成浅浅一抹青痕。
  直到那日静王寿诞两人重见,这叹息方才又浮上心头。
  他这才想起,当日自己原本应允过要给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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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王生辰是腊月二十四,小年夜,本是个极好记的日子,可萧骋当日偏偏忘了。
  他今年方才二十八岁,却是已然有了老相,总觉得头脑不够清明。
  那是由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正一寸寸吞噬他的青春。
  路是越行越难了,这日奏折又被批驳,好像不管是什么事端,只要是他的立场,圣上就一定要极力反对。
  战事上他主力攻,圣上就主固守,他要提拔重用的人,在圣上眼内就定是一无是处。
  他纵是再忠肝义胆呕心沥血,也敌不过那狐疑眼光后日渐浓重的猜忌。
  或者,他若想全身而退,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兵权出让解甲归田。
  这念头不是不曾有过,可到底不曾,是因为心有不甘。
  十八岁时投身沙场,十年几千个日月披星戴月的付出,若要谁在二十八岁年华正好时将一切放弃,怕谁都会心有不甘。
  是以这夜他月下独饮,等夜已深人微醺时才想起了那张贴子。
  想起那张贴子是邀他赴静王五十寿诞。
  静王,名梁宇,是个城府极深的谋臣,近日越来越是得势,是圣上布下用以牵制他最大的一枚棋子。
  朝上早传言两人水火不容,说是胄王不满圣上重用静王。
  今日静王五十寿诞,自己若是自傲不去,则正好是落了他人口柄。
  所以他非去不可。
  哪怕此时已夜半三更,他仍是收拾停当准备厚礼,去了静王府侧门。
  不从正门堂皇而入,是因为他来的迟了不便叨人清梦。
  从侧门亲手将厚礼承上,是种做于他人瞧的姿态。
  这种为人处事上的分寸他素来拿捏的透,是以去时脚步沉稳。
  叫他乱了方寸的是他在侧门遇见的人。
  晏青衫,他遇见了晏青衫,被人从侧门扔将出来,已然没了人形。
  门外有辆马车显然正候他,见人被甩了出来,有个清瘦女孩上前想将他扶上马车,试了几次后都不得成,于是伏在他肩头开始嘤嘤哭泣。
  萧骋见他仍旧勾着脸穿了戏服,但是浑身上下衣衫褴褛鞭痕密布,不由深吸了口气弯腰问那女孩缘故。
  女孩在夜下抬头,极是清秀的一张瓜子脸,可惜是右颊长了片黑记将颜色尽毁。
  她年岁尚小,也辨不清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见有人垂问,越发哭的大声,道是晏青衫今日来府上唱曲助兴,好好的寿诞,他非要唱曲霸王别姬,主人一时乘醉跳上戏台,将那霸王赶了,说别姬不唱了他要和晏青衫合唱曲霸王硬上弓,晏青衫抵死不从,结果惹怒了座上贵客,将人拖出去好一顿鞭抽,然后又…。。。
  到这然后她期艾了几次终于没说出口,将眼投向地上低伏着的晏青衫,满目都是怒色。
  “然后寻了根铁棍烧红贯入我后庭,再交给众人寻欢。”
  地上晏青衫突然开口,将脸扬起,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萧骋闻言急退,步履踉跄不知所措。
  那端晏青衫的眼波追将了过来,裹挟着比千年寒潭还要冷涩的恨意,能将赤焰红日冻结。
  月下萧骋长叹,长叹后复又长叹,说不出只字片言。
  侧门此刻又哗啦一向,有人将戏班道具扔将出来。
  一枚剑,虞姬刎颈告别楚霸王时用的长剑,刚巧落在晏青衫眼前。
  萧骋上前,想将东西拾了扶晏青衫上车。
  脚下不能起身的晏青衫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苍白剔透里一抹胭脂红,紧紧握住了萧骋脚踝。
  手掌炙热,在微微颤抖。
  他将眼盯牢了那枚长剑,一字一句道:“您是不是曾应承过我,要带我离开那里。”
  萧骋起初不解他话,待追着他目光久了突然明白,胸膛却是长箭洞穿般一阵锐痛。
  他要他杀了他。
  以性命做代价,终结这耻辱无尽血泪斑驳的孤寒长夜。
  四
  是夜萧骋回府,脱下鞋袜时发现脚踝五个青紫色指印,想起晏青衫是如何穷尽力气握住他如同握住最后的浮萍,不由心下又是好一阵刺痛。
  当真如此吗?唯有死,才是最后的解脱。
  余下短暂的夜里他反复思量这个问题,又是一夜不能成眠。
  第二日下朝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去了勾栏院,仿佛那里突然生长出了一个他魂牵梦萦的挂记。
  院门看似洞开,可待走的近了,门里却突然闪出个人影,腰配长剑目含精光,问他可有如梦令。
  “如梦令?”萧骋挠头,这才记起勾栏院可不是个来去自便的地方,而自己偏生忘了向圣上讨要令牌。
  正手足无措时门内探出个白胖团脸来,见到是他,立马将护卫喝退,弯腰引他步入门庭。
  一路不忘赔罪:“奴才们有眼无珠,连胄亲王也不认得。王爷要来便来了,还要什么如梦令?皇上不早说过吗,这江山可有王爷一半,那更何况这区区勾栏院呢?”
  这话顿时击中萧骋痛处,他将袖拂了,抢步走前再不要人引领,于冬日疾风里冷冷回道:“日后这般不得体的话少说些,我一个做臣子的,只不过是皇上跟前的奴才,哪配沾那江山分毫。”
  那团脸胖子顿觉失言,站在原处连连称是,再不敢多嘴,只目送了萧骋远去。
  勾栏院内布局甚是复杂,没了人引路,萧骋颇费了些周折才寻到先前萧凛带他前来的大厅。
  迎客的仍是先前那中年妇人,自称虹姨。
  不过一个照面,她已然摸清了萧骋来意,也不多言,在前头引路去往晏青衫处所。
  到了那厢房外,萧骋却止住了叩门手势,移步到半掩的窗前,踮脚往里打量。
  房内晏青衫正在歇息,因没有床榻,便只裹了床棉被睡在湿冷地上。
  见萧骋蹙眉,虹姨忙低声解释:“不是不给他置办床榻,是他抵死不要,说是这辈子最厌恶的地方就是铺塌。他这人生来执拗,所以苦头吃尽,我们也没法子。”
  萧骋复又失语,隔半晌才想起自怀里掏出那包伤药来,轻轻放在虹姨掌间。
  虹姨将那些瓶罐握在手间,眼圈渐渐红了,低头缓缓道:“上好伤药,院里不是没有,可大人这番心意,却是稀有金贵,奴家代青衫谢过了。”
  一时间萧骋也不知说什是好,冷场片刻后他顿首道别,说是明日再来。
  正辞行间房外突然冲来一道红影,迎头撞了萧骋满怀,将他撞了好大一个趔趄。
  不待他立足站稳,那红影已扑上肩头,牙尖嘴利顿时咬下他胛骨间一块皮肉。
  萧骋吃痛,挥手时不免带上内力,将那红影震开丈外。
  那是个通体红衫身量未足的女孩,脸颊长有黑记,和萧骋在静王府外有一面之缘。
  虹姨这会子已骇的将掌间伤药掉了个干净,先劈头赏了女孩一记耳光,接着又忙跪地讨饶,要萧骋大发慈悲饶却了这贱人一命。
  女孩被那一掌震伤了腑脏,抬手抹干嘴角血渍后脖子一梗道:“谁要这畜生饶命,他若是有半点慈悲之心,就不会在青衫哥哥只剩半条命时还想来欺负他了。”
  萧骋当下哭笑不得,走近跟前将脸凑于那女孩细瞧:“你看清楚了,昨夜我们还见过,我还扶你青衫哥哥上了马车呢。”
  女孩将头别了:“我不要瞧,青衫哥哥说过,恩客恶客都是客,都是畜生。”
  她越说越是离谱,虹姨忙扑将上来捂住她口:“锦瑟你是真不想活了吗?这会子你青衫哥哥自身难保,可没功夫回护你。”
  锦瑟,她原来名叫锦瑟,倒端是个好名字。
  萧骋上前,正想说些什么,身后木门却悠悠开了,晏青衫跪在门前,长发垂地颜色如雪。
  “还请大人饶却锦瑟年幼无知。”他道:“青衫愿代她谢罪。”
  言毕就吐了口血,从掩口的指隙间漫溢开来,滴答落了满襟。
  萧骋顿足,伸手想将他扶起却怕无端又惹误会,无计可施之余,只好一扭身别去。
  身后晏青衫叩首,声轻如烟只是那句:“还请大人饶却锦瑟年幼无知。”
  “我饶恕他。”萧骋回的咬牙切齿:“只是也请你饶却你自己。”
  “饶却自己?”
  晏青衫闻言痴惘,似旧梦未醒神魂飘离,缓缓道:“快了,还有六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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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后萧骋夜夜来访,也不一定要谋得晏青衫一面,多半时候只是在门厅静坐,喝口热茶问个三两句后就别去。
  他始终记得他那句无由头的话――“六十二天”。
  这话总无端叫他心惊,于是他便拿个青瓷碗盛了六十二颗珍珠,每日拿出一粒后细数。
  到碗里珍珠只余下三十颗时,锦瑟开始给他好脸子瞧,每天借端茶送水的机会立在旁侧偷偷打量他眉眼。
  他样貌英挺,本来也是个美男子,不足处是劳心过度鬓角早添华发,未免有些老相。
  锦瑟日日打量他,渐渐瞧的顺眼了,话也就多了起来。
  今日说晏青衫能喝汤羹了,明日又说晏青衫能下地走动了,总之句句离不了他的青衫哥哥。
  萧骋有些好奇,问她和晏青衫有什么干系。
  她侧头细想,的确是很认真的想了,却如何也理不出个头绪。
  只记得从小自己就被晏青衫牵在手里,自打跟他进了这勾栏院之后,自己脸上就长出了个黑记,越长越大瞧着叫人生厌,主事的想把她赶出勾栏院,是晏青衫执意留下她做了侍奉丫鬟。
  说是丫鬟,其实晏青衫待她极好,一味骄纵顺从,不许旁人慢待她半点。
  唯一的不好处是不许她吃肉,强迫她吃素喝汤,害她十四岁的人身量瞧着却只有十一二岁。
  说这些时她长吁短叹,已然掏心掏肺将萧骋当了知己。
  时日便这般流了去,待到碗内只余下三颗珍珠时,萧骋还从未谋过晏青衫一面。
  这夜他跨进院栏,虹姨却已在曲廊尽头相候。
  她将身立在去路正中,垂了首只道是圣上来访。
  萧骋明白自己该当回避,可回了身举了步却跨不出去。
  心头有朵焰火燃烧,不甚浓烈,却在最深处炙烤他的灵魂。
  那时他方才有些明白,所有的怜惜挂记激赏不平其实已在他身体里沉积,萌生出了味新的感情。
  如世人所言,生死相许无嗔无悔的那味感情。
  不过一个字的感情,可他说不出口,因为这感情的沉涩无望。
  沉涩的他只想长叹,也只有长叹。
  叹息间星辰明灭,他独立中宵,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旁人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锦瑟,仍旧穿了件红衫风风火火。
  见到萧骋后她拍着胸脯边喘边道:“你果然还在这里,还真是痴呢。?